暗金色的传讯符文化作光尘消散,连同那句泣血的“活下去”一起,沉入无边夜色。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像最猛烈的毒药,在周深(奶糖)的神魂深处剧烈翻腾、侵蚀,将那些尘封已久、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血淋淋地撕扯出来,拼凑出一个残酷而完整的真相。
他蜷缩在何粥粥枕边,绿眸在黑暗中睁着,没有了平日的沉静,只剩下冰冷刺骨的锐利,和一丝深藏的痛苦。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他清瘦的(人形时)侧脸和毛茸茸的猫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不是普通的妖王。
他是北境妖庭的王子。猫族一脉,最古老、最尊贵的纯血嫡系。
三百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第九次化形雷劫”,并非仅仅是修为突破的关口。那是父王为他举行的、盛大的“继位仪式”前,最后一道、也是最为关键的考验——引动上古祖妖之力,洗礼神魂,正式加冕为王。
仪式筹备了数十年,举北境之力,于妖界圣地“流音崖”布下重重守护大阵,由他最信任的叔父——当时的摄政王,亲自护法。父王对他寄予厚望,称他血脉纯净,天赋异禀,是千年来最有望引动完整祖妖之印、重振北境荣光的继承者。
然而,就在第九道、也是最强一道蕴含着祖妖之力的混沌神雷即将落下,他全身妖力沸腾,神魂与祖妖印记共鸣达到顶峰,最脆弱也最关键的时刻——
他感觉到,护法大阵的核心,那本应源源不断为他提供庇护和能量补充的阵眼,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致命的滞涩。
紧接着,不是天雷的毁灭之力,而是一股阴冷、歹毒、带着熟悉气息的诅咒之力,顺着大阵的能量脉络,如同毒蛇般骤然窜入他毫无防备的识海,狠狠撞向正在与祖妖印记融合的关键节点!
是叔父!
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手把手教他妖术,在父王闭关时代为理政,他曾经最敬重、最信赖的叔父!
为什么要害他?王位?权力?还是……其他?
剧痛和惊骇瞬间淹没了他。与祖妖印记的融合被强行打断,沸腾的妖力失控反噬,本就狂暴的混沌神雷失去了引导和压制,轰然劈下!
内外交攻,神魂欲裂,妖核破碎。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流音崖上空,叔父那张依旧温文尔雅、却眼神冰冷如毒蛇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些原本应该忠诚于王室的、北境执法殿最精锐的影鳞卫,如同鬼魅般浮现的身影。
不是来救驾。
是来……确保他形神俱灭。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导致他坠落人界、修为尽废、沦为猫身的“渡劫失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一场针对北境王位正统继承人的、卑劣的宫廷政变!
叔父篡位了。在他“渡劫失败、尸骨无存”后,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以“摄政王”之名,把持朝政,甚至……最终黄袍加身。而自己这个“陨落”的王子,是最好的垫脚石。
怪不得,坠入人界后,妖界追踪印会立刻被激活。那不是简单的追捕叛逃者。那是篡位者要斩草除根,抹去最后一丝可能威胁其统治正统性的隐患!
怪不得,影鳞卫会如此锲而不舍,甚至动用“共鸣搜寻”这种会对他造成巨大痛苦、也更容易暴露他们自身的方法。他们接到的命令,恐怕不是“抓回去”,而是“格杀勿论,确认神魂俱灭”!
那封神秘传讯中提到的“王位之争惨烈,北境倾颓,旧部凋零”,恐怕就是叔父篡位后清洗异己、导致北境动荡衰落的后果。而自己这“最后之纯血嫡脉”,便成了必须被彻底抹杀的符号。
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雨夜初遇时的濒死,不是意外,是谋杀后的坠落。
妖界追踪印的灼痛,不是惩罚,是灭口的信号。
影鳞卫的步步紧逼,不是执法,是清除。
而他,周深,北境猫族最后的王子,三百年间,一直以为是自己修行不足,渡劫失败,才沦落至此。甚至还曾对“妖界”存有一丝模糊的、关于“流音崖”、“父王”、“故土”的复杂念想。
可笑。
可悲。
绿眸深处,那最后一点属于“王子”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过往的眷恋和迷茫,在这一刻,被冰冷的杀意和彻骨的寒意,彻底冻结、碾碎。
没有什么故土了。没有什么王位了。甚至,可能连“周深”这个名字代表的一切,都早已在三百年前的流音崖上,随着那道被做了手脚的混沌神雷,一起灰飞烟灭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只侥幸未死、背负着谋杀与追杀、挣扎在异界尘埃里的……猫妖。
不,或许连“妖”都算不上了。妖核破碎,修为尽失,徒留一点本源真灵和不灭的仇恨。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枕边熟睡的何粥粥。月光下,她的睡颜平静,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为什么事情担忧。
这个凡人女子……
传讯中说她“命格奇特”,“因果纠缠”,“或可助汝暂避灾劫”。
现在想来,或许并非虚言。能在那种情况下捡回他,能在不知他身份的情况下与他订立契约,能阴差阳错地用他的音乐换取维系她母亲生命的钱财……这一切的“巧合”,背后是否真的隐藏着某种连妖界高阶存在都难以窥破的“因果”?
叔父知道他还活着吗?如果知道,派来的影鳞卫为何还没有发动雷霆一击?是尚未完全确认?还是顾忌着什么?顾忌这场“因果”?顾忌这个“命格奇特”的凡人女子?
又或者……叔父的统治,也并非铁板一块?那封神秘传讯,那警告他“勿信旧部”的提醒,是否意味着北境还有忠于父王、或者至少不愿看到叔父赶尽杀绝的力量存在?他们是否也在暗中关注,甚至……试图做些什么?
无数的念头,如同暗流,在周深冰冷的心湖下汹涌碰撞。
但有一点,无比清晰。
从此刻起,他的目标,不再仅仅是“活下去”,或者“恢复妖力”。
他要弄清楚三百年前的真相,每一个细节。
他要找到叔父背叛、谋杀的证据。
他要弄清楚那封神秘传讯的来源,以及北境如今真实的状况。
他要知道,何粥粥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因果”,为何会被卷入这场妖界的腥风血雨。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变得更强。强到足以自保,强到足以应对影鳞卫,强到……有朝一日,或许能拥有回去“看看”的资格。
不是为了王位。那东西,早已在叔父的背叛和流音崖的雷霆中,变得肮脏不堪。
是为了……了结。
了结那场谋杀,了结那段被篡改的历史,了结这延续了三百年的、不死不休的追猎。
也为了……身旁这个,于他而言,既是“异数”,也是此刻唯一“凭依”的凡人女子。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体内那丝微弱的妖力,运转到极致,不是修炼,而是将所有的情绪——震惊、愤怒、悲凉、杀意、以及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全部压入妖核深处,凝结成一颗冰冷坚硬的种子。
然后,他伸出前爪,极其轻柔地,搭在了何粥粥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
爪垫温热。
契约的暖流,随之悄然流转,比以往更加温润,也更加……深沉。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睡梦中的何粥粥,微微动了一下,反手握住了他的爪子,无意识地收紧,眉头也舒展开了一些。
周深(奶糖)没有动,任由她握着。
月光偏移,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一寸寸退去。
老房子外,荒草丛生,危机潜伏。
老房子内,一只猫,一个人,手握着手(爪),在真相揭露后的冰冷与杀机中,无声地缔结着更加牢固的、属于求生者与复仇者的同盟。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