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工作人员强行拦下、拖回后台临时休息室时，周星星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动手。他像一头困兽，在狭窄的房间里焦躁地踱步，眼睛赤红，脑子里全是何粥粥最后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和她消失在通道口时，单薄肩膀那一下几不可察的、细微的颤抖。

    外面，关于“starstorm女选手冒充参赛”的新闻，正以病毒裂变般的速度席卷各大平台。休息室的电视被紧急关闭，但陈浩他们刷着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愤怒的声讨，恶毒的嘲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还有对starstorm之前成绩合法性的质疑……每一行字，都像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

    “星星，现在怎么办？”陈浩哑着嗓子问，脸上满是疲惫和茫然，“组委会那边说要启动紧急调查程序，我们可能……”

    “她一个人能去哪儿？”周星星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完全没在意陈浩后面的话。他盯着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那个混乱的世界，和那个不知所踪的人。“下这么大雨，她身上没带钱，手机……”他想起她离开时，似乎没拿放在对战席上的背包。

    “我给她打电话！”李昊反应过来，立刻掏出手机拨号。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最后变成冰冷的忙音。他又打了几遍，结果一样。

    “关机了？还是没电了？”王宇也急了。

    周星星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脑海里过滤所有可能知道她去向的人。

    林薇？不可能。社团其他人？她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坦白”，此刻恐怕没人敢、也没人愿意和她扯上关系。

    那么……家人？

    他想起她退队申请上写的“家庭原因”，想起她在赛场上说的“我哥哥何远受伤”。如果她真的有个受伤在家的哥哥……那她会不会去找他？或者，至少，她哥哥会知道她在哪儿？

    可是，他没有她家人的联系方式。报名资料上那个紧急联系人电话，他试了，是空号——现在想来，很可能也是假的。

    就在他一筹莫展、几乎要被焦灼和无力感吞噬时，陈浩忽然“啊”了一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星星，你看！有人扒出了何远的微博！好像是他私人用的，粉丝不多！”

    周星星一把抓过手机。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微博账号，id就是“何远”，头像是某个动漫角色。

    最新一条动态是两个月前，分享了一首励志歌曲，配文：“腿快点好起来，想回去打比赛。”下面有零星的安慰评论。

    他立刻用自己的手机搜索这个id，点击关注，然后尝试发送私信。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我是周星星，starstorm队长。何粥粥现在在哪里？她很危险，我必须找到她。看到请立刻回复！！！】

    发送。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窗户，也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坐不住，又站起来，继续踱步，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期盼着那个绿色的消息提示亮起。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冲出去用最笨的方法、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时——

    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不是私信回复，是一个陌生的来电号码，属地是邻省。

    周星星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几乎是瞬间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声，带着明显的虚弱和疲惫，但语气急切，“是周星星队长吗？我是何远，何粥粥的哥哥。”

    周星星握紧了手机，指尖发白：“是我。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何远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深深的自责，“她没联系我。我刚看到新闻……我都知道了……对不起，周队长，全都是我的错……是我求她帮我顶替的，是我害了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周星星打断他，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厉，“把你知道的，关于她，所有事，全部告诉我！快！”

    电话那头的何远似乎被他的语气震住，停顿了几秒，才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双胞胎兄妹。哥哥何远从小热爱电竞，天赋不错，考入南方男子大学体育学院，目标是打职业。

    妹妹何粥粥虽然也打游戏，但只是爱好，性格安静内向。今年高校联赛前，何远在加练时意外从楼梯摔下，腿骨骨折，医生说要静养至少三个月，比赛彻底无望。他受不了打击，情绪崩溃，是妹妹何粥粥一直陪着他，安慰他。

    “是我鬼迷心窍……”何远的声音充满痛苦，“我看她操作意识其实不差，我们又是双胞胎，长得像……我求她，哭着求她，帮我一次，就一次……我不能让starstorm因为我失去资格，不能让大家几个月的努力白费……她一开始坚决不同意，是我……是我以死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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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软，答应了。带上了假发，用我的证件和信息，去了学校。她很害怕，每天提心吊胆，束着胸，压低声音，不敢和人接触……但她真的很努力，训练比谁都拼，她不想拖累队伍，更不想……让你们失望。”

    “她从来没想过要欺骗谁，她只是……只是想帮我完成梦想，想帮starstorm走下去。她最怕的，就是连累别人，尤其是……你，周队长。她经常在电话里说起你，说你对她很严格，但也教会她很多，说你是最好的队长……她觉得很对不起你，骗了你……”

    何远断断续续的讲述，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周星星心中所有疑惑的锁。那些被他忽略或强行解释的细节——过分纤细的腰身，柔软的声音，躲闪的眼神，害怕体检，对林薇的抗拒，直播事故，以及她宁愿退赛、扛下所有责任也要保全队伍和他的决绝……

    一切都有了答案。

    不是欺骗，是背负。不是懦弱，是守护。

    她用一个少女单薄的肩膀，扛起了哥哥破碎的梦想，扛起了队友们的期待，也扛起了他未曾察觉的、那些悄然滋生的复杂情感和……步步紧逼的探寻。

    而他，却在她最需要理解和支持的时候，用怀疑、质问、甚至那晚天台激烈的争吵，将她逼到了绝境。想起她哭着喊“你能不能别管我了”时的绝望，想起她今天在赛场上承认一切、鞠躬道歉时的惨烈，周星星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周队长，求求你，找到粥粥……”何远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她从小就倔，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肯定承受不了……外面下那么大雨，她一个人……求求你，一定要找到她，帮帮她……都是我的错，所有的错我来承担，不要怪她……”

    “我会找到她。”周星星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给我你们家地址，还有她可能去的、任何你知道的地方。”

    记下何远报出的几个地点后，周星星挂断了电话。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和陈浩他们多解释一句，抓起旁边不知谁留下的一把伞，猛地拉开门，冲进了外面瓢泼的雨夜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但他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灼热——

    找到她。

    必须找到她。

    在他误解她、逼迫她、最终却没能护住她之后。

    在他终于看清所有真相，明白她沉默背后所有的苦涩和坚持之后。

    找到那个独自在暴雨中、承受了所有、名叫何粥粥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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