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把那页泛黄的成分登记表按在玻璃台板下,指尖反复摩挲着“家庭成分:工商业主”那行字。墨迹边缘被人用指甲抠出细小的毛边,像是有人试图篡改却没敢下手——这是她今早在街道办门口的废纸堆里捡到的,上面盖着去年的红章,却在“资产清算”栏留了个刺眼的空白,像个张开的嘴,等着咬谁一口。
“晓娥妹子,发啥愣呢?”傻柱的大嗓门从院门口撞进来,他手里拎着个铁皮饭盒,边角磕得坑坑洼洼,“我妈蒸了肉包子,给你妈送两个。”
娄晓娥抬头时,正看见饭盒上沾着的点点油渍——是红烧肉的油星子,傻柱家平时舍不得吃这么肥的。她往傻柱身后瞥了眼,许大茂正扒着自家门框探头探脑,看见她看过去,慌忙缩了回去,后脑勺撞到门板的闷响隔着院子都听得见。
“傻柱哥进来坐。”娄晓娥掀开玻璃台板,把成分表折成方块塞进蓝布衫的内兜,指尖触到贴身藏着的桃核,那是傻柱昨晚送的,此刻温乎乎的贴着心口,“我妈刚睡下,昨晚又没睡好。”
傻柱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包子的热气混着肉香漫开来:“还是因为成分那事儿?我跟我妈说了,她让我跟一大爷透个话,实在不行就找街道王主任说说,你家那点产业早捐了,算哪门子资本家?”
娄晓娥捏着桃核的手紧了紧。傻柱说的是去年娄父主动把纺织厂捐给公家的事,当时街道办敲锣打鼓送了锦旗,怎么现在又翻出旧账?她想起许大茂今早鬼鬼祟祟往街道办跑,手里攥着的纸卷边角,跟这成分表的颜色一模一样。
“许大茂今早去街道了?”她假装剥蒜,指甲掐在蒜瓣的裂口处,“我看他手里拿着纸,好像是啥报表。”
傻柱往嘴里塞包子的动作顿了顿,油星子滴在蓝布褂子上:“他?他能有啥报表?昨儿还跟三大爷借钱买酒呢。”话虽如此,他的眉头却拧成了疙瘩——许大茂前阵子总跟二大爷打听“成分划分标准”,当时他只当是闲扯,现在想来不对劲。
正说着,秦淮茹端着个空簸箕进来了,簸箕底沾着点玉米面,是早上摊煎饼剩下的。“晓娥妹子,借你家的筛子用用呗?”她的眼睛在桌上的饭盒上打了个转,声音软得像没骨头,“棒梗说想吃玉米碴粥,家里的筛子眼堵了。”
娄晓娥往灶台边指了指:“在那儿呢,自己拿。”她看着秦淮茹走过去的背影,蓝布裤的膝盖处磨得发亮,却在裤脚藏了圈新缝的边——是用许大茂昨天扯的的确良布料,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秦淮茹拿起筛子时,手腕故意往桌角撞了下,簸箕“哐当”掉在地上,玉米面撒了一地。“哎呀!”她蹲下去捡时,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声音从发丝里钻出来,“晓娥妹子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对了,刚才看见许大茂跟二大爷说,你家那成分表好像填错了,让你去街道补填呢。”
娄晓娥的指甲掐进掌心。补填?那空白栏分明是等着让人填“隐瞒资产”,一旦写上,就算跳进护城河也洗不清。她往秦淮茹耳后瞥了眼,有片没擦干净的胭脂——是上个月许大茂给他媳妇买的“百花香”,秦淮茹平时舍不得用这么贵的。
“许大茂倒是热心。”娄晓娥弯腰帮着扫玉米面,扫帚尖故意往秦淮茹的布鞋上扫了扫,“他自己的成分表填明白了?我记得他爸以前是给地主赶车的,按规矩得算‘小土地出租者’,他咋总填‘贫农’呢?”
秦淮茹的手猛地顿住,扫帚“啪”地掉在地上。许大茂爸那点事院里没几人知道,是当年娄父帮着给许家上的户口,这要是捅出去,许大茂在厂里的小组长怕是都保不住。
“我……我记错了,许大茂没说这个。”秦淮茹捡起扫帚就往外走,簸箕歪在胳膊肘上,像只落荒而逃的鸟,“筛子用完我就还回来。”
傻柱看着她的背影,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许大茂准是想改自家成分,才拿你家说事!二大爷前天还说,厂里要评先进,成分不好的没资格!”
娄晓娥没说话,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她眼底发亮——许大茂这点心思,跟他当年借金条不还时一个样,总觉得别人都是傻子。她掀开锅盖,早上熬的绿豆汤正咕嘟冒泡,她盛了一碗递给傻柱:“喝点败败火,傻柱哥。”
傻柱接过碗时,手指碰到她的,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耳尖红得能滴出血:“谢……谢谢妹子。”他低头喝汤,绿豆的清凉压不住心里的火,“等我找许大茂去!看我不掀了他那点猫腻!”
“别去。”娄晓娥把剩下的绿豆汤倒进保温桶,“他想跳坑,咱没必要跟着往下跳。”她往保温桶里塞了两个肉包子,“你帮我把这个给聋老太太送去,就说是我妈让给她老人家补身子的。”
傻柱挠着头刚要走,就听见院里炸开了锅。贾张氏的破锣嗓子穿透院墙:“许大茂你个杀千刀的!你敢咒我家成分不好?我撕烂你的嘴!”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摔东西声,夹杂着许大茂媳妇的哭喊。
娄晓娥和傻柱冲到院里时,正看见贾张氏骑在许大茂身上,一手薅着他的头发,一手往他脸上扇耳光,许大茂的的确良衬衫被扯得像腌菜,手里的纸卷散了一地——正是几张成分表,其中一张上,“贾东旭”的名字被圈了红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疑似漏报家产”。
“这是啥?!”贾张氏捡起那张纸,唾沫星子喷在许大茂脸上,“我家东旭死得早,你还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我让你泼!让你泼!”
许大茂的媳妇正蹲在地上捡纸,看见娄晓娥,突然尖叫起来:“娄晓娥!这都是你搞的鬼!你想让全院都不好过是不是?”她手里举着的,正是娄晓娥捡到的那张空白表,“你看!你家的表都没填全,肯定是想隐瞒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在娄晓娥身上。一大爷皱着眉抽旱烟,二大爷背着手装公正,三大爷蹲在地上数散了的纸,嘴里嘟囔着“一张纸能换两分钱”。
娄晓娥往前走了两步,内兜里的成分表硌得心口发疼。她没看许大茂媳妇,反而转向贾张氏:“大妈,您家东旭哥的抚恤金,每月十五块,街道都有记录吧?”
贾张氏一愣,薅着许大茂头发的手松了松:“那当然!谁敢少给一分试试!”
“那您家炕柜里的樟木箱,”娄晓娥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扎在人堆里,“是东旭哥生前用三根金条买的,这账咋没算进家产里?”
贾张氏的脸“唰”地白了,像被抽了魂的木偶,瘫坐在许大茂身上。秦淮茹冲过来想扶,被贾张氏一把推开:“你别碰我!是不是你说出去的?!”
院里的人全傻了。傻柱挠着头想不通,樟木箱他见过,看着挺旧,咋值三根金条?三大爷却突然蹦起来,算盘打得噼啪响:“三根金条按现在市价,能换……能换三百斤细粮!贾张氏你藏得够深啊!”
许大茂趁机从贾张氏身下钻出来,捂着肿脸喊:“我就说她家成分不对!你们还不信!”
“许大茂你闭嘴!”娄晓娥突然提高声音,内兜里的成分表被她捏得发皱,“你爸给地主赶车时攒的银元,埋在你家院子老槐树底下,要不要现在挖出来数数?”
许大茂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腿一软差点跪下。他爸临终前确实说过埋了银元的事,这事除了他媳妇没第二人知道,娄晓娥咋会晓得?
“你……你胡说!”他指着娄晓娥的手抖个不停,“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挖开看看就知道。”娄晓娥往老槐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二大爷不是总说‘实事求是’吗?要不现在就找把铁锹?”
二大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刚要说话,就被一大爷按住了。一大爷磕了磕烟袋锅:“都是街坊,闹成这样像啥话?成分的事街道自有公论,谁也别瞎猜。”他往许大茂和贾张氏身上扫了眼,“许大茂,你把这些纸收起来交回街道,就说院里查过了,没差错。贾张氏,你也回屋歇着,别再闹腾。”
贾张氏还想说啥,被秦淮茹连拉带拽拖回了屋。许大茂捡起地上的纸,头埋得快碰到胸口,灰溜溜地往家走,经过娄晓娥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樟木箱……你咋知道的?”
娄晓娥没理他,转身回屋时,看见傻柱冲她竖大拇指,包子渣掉了满胸脯。她突然想起上辈子在档案馆整理旧卷宗,见过贾东旭用金条买樟木箱的记录,当时只当是趣闻,没想到这辈子派上了用场。
傍晚给聋老太太送绿豆汤时,老太太摸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在她内兜处停了停:“丫头,藏着的东西得放好,别让人看见了钻空子。”她往娄晓娥手里塞了个油布包,“这是我攒的几块银元,你收着,这年头手里有硬通货才踏实。”
娄晓娥的眼眶突然有点热。聋老太太平时连块糖都舍不得吃,竟把养老钱给了她。她刚要推辞,就听见老太太又说:“许大茂那小子,今早往我窗台上放了块桂花糕,想打听你家的事,我没理他。”
原来如此。娄晓娥捏着油布包,银元硌得手心发沉,却比任何东西都让人踏实。她给老太太捶背时,看见窗外的老槐树下,傻柱正拿着铁锹假装铲土,许大茂家的窗帘拉开条缝,像只偷窥的眼睛。
回屋时,娄晓娥把成分表拿出来,就着煤油灯的光看。空白的“资产清算”栏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账可以算错,人心不能算错。”她找出钢笔,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上“已全额捐赠,有街道证明”,字迹娟秀却有力,像在宣示什么。
熄灯前,她往院里看了最后一眼。许大茂家的灯还亮着,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在演皮影戏。傻柱家的灯灭了,只有门口的马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着他白天坐过的小板凳,像在等谁。
娄晓娥摸了摸内兜的桃核和银元,心里突然不怕了。许大茂的算计,成分表的窟窿,就像灶膛里的火星子,看着吓人,只要不添柴,总会自己灭的。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看好自家的灶,别让谁偷偷塞进来湿柴。
只是她没瞧见,许大茂正蹲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半截铁锹,坑挖了一半,露出的黄土里,埋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里面装着的,是他爸当年没埋完的银元,也是他最后的指望。此刻他盯着娄晓娥家的窗户,眼里的光比煤油灯还暗,像淬了毒的煤渣。
(本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