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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商市东郊,绿色田园集团总部大楼在晨雾里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大楼底下的停车场里,密密麻麻停满了各式车辆,有中高档的商务车,也有员工代步的私家车,排得整整齐齐。
保安亭的玻璃窗擦得透亮,里面却空无一人,桌上的保温杯还温着,杯口凝着细小的水珠,电动闸门半开着。
一辆黑色帕萨特缓缓驶入院子,车轮碾过地面的薄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它没有停在正门的台阶下,而是绕着大楼西侧的林荫道,悄无声息地开到了后头的员工通道门口。
车身有些陈旧,车门把手处有几处细微的划痕,显然已经用了不少年头。
田一鸣从驾驶座上下来,左手拎着个黑色的帆布旅行包,包身有些变形,边角磨得发白,看得出来经常使用。
他关车门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刺耳的声响,仿佛怕打破这片难得的安静。
他没穿平日里常穿的西装革履,上身套了件半旧的藏蓝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领口也有些松弛,下身是深色的西裤,膝盖处有不明显的褶皱,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鞋面上沾着几块黄黑色的泥点,显然是从乡下赶来的。
四十一岁的人,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明显的痕迹,鬓角的白发不是零星几根,而是成片地泛着霜色,眼角的皱纹很深,眼袋重重地垂着,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安稳,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像两枚被岁月磨过的铜钱,沉稳、锐利,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看了一眼大楼,没往里走,转身朝后面的仓库区去。
仓库是新建的,钢架结构,门口堆着还没拆封的包装箱。
田一鸣掏出钥匙,打开最靠里的一扇小门。里面不是仓库,是个二十来平米的隔间,摆着张行军床,一张旧桌子,桌上堆满了账本和文件。
他把旅行包扔到床上,拉过椅子坐下,点了支烟。
烟是软中华,但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数。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条短信,只有三个字:“人来了。”
田一鸣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已经满了,烟蒂堆成小山。
他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在墙板上一按,一块板子弹开,露出个嵌在墙里的保险柜。
他转动密码盘,柜门打开。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摞摞用牛皮纸袋装好的文件,还有几个移动硬盘。他把这些东西全都搬出来,塞进旅行包,拉链拉到底。
刚拉好,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密集,沉稳,由远及近。
田一鸣没动,就站在那儿,听着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
“田总,开门吧。”是陈平安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
田一鸣叹口气,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什么也没做,而是缓缓走过去,拧开门锁。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陈平安打头,林雨在他身侧,后面跟着几个穿黑色夹克的,脸色都绷着。
走廊两头还有人守着,把出路堵死了。
“陈书记,”田一鸣笑了笑,侧身让开,“进来坐。”
陈平安没动,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旅行包:“田总这是要出门?”
“出什么门,”田一鸣把包往床上一扔,“收拾点旧东西。陈书记这么大阵仗,有事?”
林雨亮出证件:“田一鸣,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请你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田一鸣脸上的笑淡了点,但没消失。
他点点头,从桌上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上:“手续都全了?”
“全了。”陈平安把立案通知书递过去。
田一鸣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每个字都看了,看完把通知书折好,放进自己夹克内兜:
“行,我配合。不过陈书记,我得说一句,你们抓我,可以。但绿色田园集团上下几千号员工,不能乱。公司账上还有三个亿的流动资金,是准备给农户结款的,马上要过年了。”
“这些事,市里会安排。”陈平安说。
“那就好。”田一鸣深吸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
“让我给公司副总打个电话,就一分钟,交代几句工作。”田一鸣看着陈平安,“陈书记,我田一鸣在玄商二十年,没拖欠过工人一分钱工资,没坑过一个农户。临走,让我把该付的钱付了,行不行?”
陈平安沉默了两秒,点头:“可以。”
田一鸣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接通后只说了一句:“老刘,我这边有点事,要出去几天。账上那三个亿,今天务必给农户结清。对,全部结清。别的等我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递给陈平安:“谢谢。”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他身边。
田一鸣把烟掐了,整了整夹克领子,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隔间。
行军床,旧桌子,满地的烟蒂。
他看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转回头,迈出门。
走廊很长,两边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接一声。
走到大楼后门时,天已经大亮了。晨雾散了些,能看见远处田野里覆着的霜。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空地上,车门开着。
田一鸣走到中间那辆车旁,忽然问:“陈书记,肖市长在哪儿?”
陈平安看他一眼:“肖市长在市委开会。”
“哦,”田一鸣点点头,自己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去之前,又说了一句,“替我带个话,祸兮福兮,好自为之。”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车队缓缓驶出院子,碾过水泥地上的薄霜,留下几道湿漉漉的车辙印。
陈平安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消失在路口。
林雨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这田一鸣,倒是条汉子。”
陈平安接过烟,没点:“可惜了。”
“可惜什么?”
“他要是走正路,本可以是个真正的企业家。”陈平安把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火苗在晨风里晃了晃,没点着。
他收起打火机,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
远处,绿色田园集团的厂房上空,升起一缕白烟,是食堂开始做早饭了。
新的一天,照常开始。
只是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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