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寅时。
青木城的夜,终于有了短暂的宁静。街上巡逻的士兵换了一班又一班,脚步声整齐划一,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粥棚的火还未全熄,几个老妇人蹲在灶边,用木勺刮着锅底最后一点糊粥——那是留给天不亮就要上工的苦力的。
郡守府议事堂里,灯火通明如昼。
诸葛亮坐在下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他手里拿着笔,却没有立刻落字,而是看着油灯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久久不语。
杨帆坐在主位,手肘撑着额头,闭着眼,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睡。从破城到现在,三天三夜,他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四个时辰。
“念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诸葛亮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书,清了清嗓子。
“青木战役,总报。”他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沉甸甸的石子,砸在寂静的堂内,“自四月廿六子时起,至五月初一寅时止,历时五昼夜。”
他顿了顿,继续念:
“我军参战总计:步骑五千三百人。”
“阵亡:八百四十七人。”
“伤:一千五百三十三人,其中重伤三百零九人,轻伤一千二百二十四人。”
“龙且部佯攻磐石堡,阵亡五百一十二人,占阵亡总数六成。”
堂内安静得可怕。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更鼓声。
杨帆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沉重。
“接着说。”他说。
“歼敌:两千一百余人,其中阵斩一千四百,俘七百余。”
“收降:一千五百六十三人,包括原青木城守将蒋毅以下军官二十七人,士兵一千五百三十六人。”
“缴获:粮食八万七千石,军械甲胄五千余件,战马三百二十匹,金银财货折银约十二万两。”
诸葛亮放下文书,补充道:“另,林氏家族私兵参战八十七人,阵亡四十六人,伤三十一人。”
四十六人。
杨帆想起那个挡在罗阎刀前、背上挨了致命一刀的疤脸汉子。想起林守业亲自带人冲向城门缺口时,那张苍老却决绝的脸。
这些人本可以不用死的。
如果他们林家不选这条路,如果他们没有答应做内应,如果……
没有如果。
这就是战争。
“伤亡名单,都核实了吗?”杨帆问。
“核实了。每个阵亡者的姓名、籍贯、所属部队,都已登记造册。重伤者,军医正在全力救治,但……有二十七人伤势过重,恐怕撑不过今夜。”
杨帆闭上眼睛,又睁开。
“抚恤,按最高标准发。阵亡者,每人三十两银子,家中免赋五年。有父母者,每月发米一石,直至终老。有子女者,公国抚养至成年。”
诸葛亮点头,在另一份文书上记录。
“伤者,轻伤者赏银五两,重伤者十两。所有伤兵,优先医治,药费全免。伤残者,公国供养终身。”
“是。”
“还有,”杨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昏暗的天色,“在城东选一块地,建‘青木忠烈祠’。所有阵亡将士的灵位,都供进去。每年清明、中元,公国主官需亲往祭拜。”
他转身,看向堂内众人:“告诉所有将士——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公国会记住每一个为这片土地战死的人。”
堂内,几个将领眼眶红了。
周丕站起来,抱拳:“主公仁厚,将士们……死得值了。”
“值?”杨帆苦笑,“人命,哪有值不值的。只能说……死得其所。”
他走回座位,拿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喝干,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让他清醒了些。
“封赏的事呢?”
诸葛亮拿起第二份文书:“已拟好草案。首功:霍去病,晋‘骁骑将军’,赏金千两,锦缎百匹。次功:龙且,晋‘陷阵将军’,赏金八百两。周丕,晋‘镇远将军’,赏金五百两。毛林……”
他念了一串名字。
杨帆听完,点头:“再加一条——所有参战将士,不论功绩大小,本月军饷发双倍。”
“这……库银恐怕……”
“不够就从我的私库里拿。”杨帆打断他,“将士们用命换来的胜利,不能让他们寒心。”
诸葛亮不再多说,低头记录。
“还有赵老四的事。”杨帆看向周丕,“你做得对。军法就是军法,不能因为情分就网开一面。这件事,要明发全军,让所有人都知道——狼牙军的军纪,是用血铸的。谁碰,谁死。”
周丕肃然:“末将明白。”
“现在,”杨帆环视众人,“说说问题。”
堂内气氛再次凝重。
诸葛亮放下笔,缓缓开口:“此次战役,虽胜,但问题不少。”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条:
“其一,内应行动。林氏纵火队险些暴露,东门副队正陈四险些被识破。若非林守业当机立断,亲自带人最后冲锋,城门难开。这说明——内外协调仍有漏洞,应急计划不够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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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敌情预判。对守将蒋毅的抵抗意志预估不足。原以为郡城空虚,守军必溃,但蒋毅组织反击相当顽强,若非霍将军悍勇登城,战局可能僵持更久。”
“其三,佯攻代价。龙且部伤亡过大,虽然成功牵制敌军,但五百多条命……代价是否过重,值得反思。”
“其四,破城初期混乱。虽有军法队及时弹压,但仍有抢掠事件发生。说明战前军纪教育仍不到位,部分将士还未完全从‘流寇思维’转变为‘正规军思维’。”
每一条,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
没有人反驳。
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杨帆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孔明说得对。这次我们是赢了,但赢得很险,代价很大。如果黑虎军主力没被赤焰门拖住,如果蒋毅更狠一点,如果林氏内应失败……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满盘皆输。”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青木郡的位置。
“打下来,只是第一步。”他说,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我们要治理这座城,这十几万百姓,他们现在还只是怕我们,不是信我们。”
“我们要消化这一千五百降兵,让他们真心归附,而不是潜伏的隐患。”
“我们要防备黑虎军主力可能的反扑——吴天彪不会甘心丢掉青木郡。”
“我们还要应对定远军的态度,徐敬业那条老狐狸,绝不会坐视我们壮大。”
“还有北边的蛮族,西边的流寇,内部的贪腐,百姓的生计……”
他每说一句,堂内的气氛就沉重一分。
“所以,”杨帆转身,看着众人,“不要因为一场胜利就飘飘然。路还长,难处还多。”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也不必妄自菲薄。这一仗,我们证明了——狼牙军能打硬仗,狼牙公国能在北境立足。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根钉子,钉得更深,更牢。”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宣告新一天的开始。
杨帆最后看了一眼堂内众人。
“都回去休息吧。养好精神,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众人起身告退。
堂内只剩下杨帆和诸葛亮。
“主公也去歇息吧。”诸葛亮轻声道,“您三日未合眼了。”
“睡不着。”杨帆摇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他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城东的粥棚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几个士兵在维持秩序,有个老兵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了排在队伍最后的一个瘦弱孩子。
远处,伤兵营的方向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更远处,新建的忠烈祠工地,已经开始动土。
这一切,都是他用血换来的。
也是用血守护的。
“孔明,”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乱世,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诸葛亮站在他身边,羽扇轻摇:“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乱世的尽头,要么是新的治世,要么是……更大的乱世。”
“那我们是前者,还是后者?”
“那要看主公,如何选择。”诸葛亮看着他,“是满足于割据一方,做个土皇帝;还是志在天下一统,还百姓一个太平。”
杨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方。
那里,天色越来越亮。
晨曦刺破云层,洒在青木城刚刚易主的街道上,洒在那面玄色的狼牙旗上,洒在那些已经开始走出家门、试探着迎接新生活的百姓脸上。
也洒在他自己脸上。
温暖,却沉重。
像这刚刚到手的胜利,像这脚下尚未稳固的土地,像这肩上越来越重的担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案。
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等着他批阅。
“路还长。”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这个时代听。
然后坐下,拿起笔。
灯火依旧。
而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远处,几匹快马冲出城门,马背上的人背着令旗,向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那是带着郡城易主消息的信使。
消息将传向北境,传向中原,传向每一个关注这片土地的人耳中。
狼牙公国,正式登上了乱世的舞台。
而更激烈的风雨,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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