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青木城的夜,被第一缕火舌撕裂。
起火点在城东南的旧马棚——那里堆着过冬的干草和废弃的鞍具,火油泼上去,一点就着。火焰像饥饿的巨兽,瞬间吞没了整个棚子,火舌窜起两丈高,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走水了——!”
更夫的破锣嗓子第一个炸响。紧接着,西南方向的草料场也烧了起来,然后是西北角那栋废弃多年的张氏老宅。三处火点,呈三角形,在青木城的夜色中熊熊燃烧。
火光照亮了惊慌失措的脸。
百姓从屋里冲出来,提着水桶,端着木盆,可火势太大,那点水根本无济于事。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咒骂,混杂在一起。街面上乱成一团,有人想往火场冲,有人想往家跑,互相推搡,踩踏。
守军的反应慢了半拍。
大部分兵力被调去增援磐石堡,剩下的人既要守四门,又要维持城内秩序,本就捉襟见肘。三处同时起火,巡逻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军官的呵斥声在混乱中显得苍白无力。
而就在这片混乱中,东门内,变故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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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值房外的空地上,副队正陈四的手心全是汗。
他盯着不远处熊熊燃烧的草料场——那是三个火点中最显眼的一个,离东门不到两百步。火光把整个东区照得亮如白昼,也把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颤抖都暴露无遗。
“时候到了。”他身边的疤脸汉子压低声音,“校尉罗阎带了一队人去城头查看火情,现在门洞里只有八个兄弟,都是咱们的人。”
陈四咽了口唾沫,手按在刀柄上,却觉得那刀柄滑得握不住。
五十两银子已经收了,事到临头,他能退吗?
退不了。
林家管事说过,事情败露,第一个死的就是他。罗阎早就怀疑他了,等天亮一查,赌债的事,还有这几天他鬼鬼祟祟的行踪,根本瞒不住。
横竖都是死。
不如拼一把。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七个人——陈四和六个亲信,加上疤脸汉子,像八条鬼影,悄无声息地溜进城门洞。
东门是青木城四门中最坚固的,门扇是包铁硬木,厚达半尺,用三道碗口粗的门栓闩着。旁边有道小闸门,平时只容一人通过,供守军夜间进出。控制闸门的绞盘在门洞内侧的小耳房里。
陈四快步走到耳房门口,正要推门——
“陈四!”
一声厉喝,像炸雷在门洞里响起。
陈四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校尉罗阎站在门洞口,独眼里闪着凶光,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他根本没去城头,而是藏在了暗处!
“这么晚了,你想干什么?”罗阎一步步走过来,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声。
陈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疤脸汉子眼中寒光一闪,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淬毒的短弩。
“拿下!”罗阎根本不给他机会,一挥手。
两个士兵扑上来就要抓陈四。
“啊——!”
陈四突然狂吼一声,拔刀就砍!刀光闪过,一个士兵的手臂齐肘而断,惨叫着倒地。另一个士兵一愣,被陈四反手一刀捅穿了肚子。
“反了!反了!”罗阎暴怒,拔刀冲上来,“给我杀!一个不留!”
门洞里瞬间刀光剑影。
陈四的六个亲信也红了眼,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挥舞兵器迎了上去。疤脸汉子趁机闪到耳房门口,一脚踹开门,扑向绞盘。
“拦住他!”罗阎一眼看穿意图,挥刀劈向疤脸。
疤脸侧身躲过,却不还手,只管往绞盘冲。一支长矛刺来,他硬是用肩膀撞开矛杆,左肩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喷涌而出,他却浑然不觉。
手终于抓住了绞盘的摇柄。
“嘎吱——嘎吱——”
小闸门缓缓升起。
“快!快!”疤脸嘶吼。
门洞外的黑暗中,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那是林家的私兵,八十七人,在林文轩亲自带领下,从街角杀了过来!
“林家反了!”有士兵惊呼。
罗阎独眼圆睁,终于明白了这一切的关窍。他不再管疤脸,转身面对涌来的林家私兵,举刀狂吼:“守住门洞!一个都不准放出去!”
更惨烈的混战爆发了。
林家私兵虽然人数占优,但大多是护院家丁,论战阵厮杀,远不如黑虎军的老卒。而守军这边虽然人少,但个个悍勇,背靠门洞,结阵死守。
刀砍进骨头的声音,矛刺穿皮肉的声音,濒死的惨叫声,在狭窄的门洞里回荡,混合着外面越来越大的火势呼啸声,奏成一曲地狱的交响。
陈四已经杀疯了。他身上中了三刀,血流如注,却还在拼命挥砍。一个黑虎军士兵被他砍倒,他自己也被一枪刺穿大腿,踉跄跪地。
“狗杂种……”罗阎一刀劈来。
陈四举刀格挡,“铛”的一声,他手里的刀被震飞。罗阎的第二刀紧跟而至,直劈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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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陈四闭上眼睛。
“噗!”
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但疼痛没有传来。
陈四睁开眼,看见疤脸挡在他身前。罗阎那一刀,砍在了疤脸的背上,深可见骨。疤脸却咧嘴笑了,反手一弩,弩箭近距离射穿了罗阎的喉咙。
罗阎捂着脖子,独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缓缓倒下。
“闸……闸门……”疤脸吐出最后两个字,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陈四挣扎着爬起来,扑到绞盘前,用尽最后力气摇动。
小闸门,彻底打开了。
而就在这时——
城外,响起了冲锋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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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外,黑松林。
霍去病站在林边,死死盯着青木城方向的三处火光。
火起了。
但城门没开。
他听到了门内隐约传来的喊杀声——那是刀剑碰撞,是人临死的嘶吼,是混乱到极点的搏杀。
内应动了,但显然遇到了麻烦。
“将军!”王栓急道,“门没开!要不要等——”
“等什么?”霍去病打断他,眼中燃起两团火焰,“内应用命给咱们争取时间,每多等一息,他们就多死一个人!”
他猛地转身,面对身后五百双眼睛。
“陷阵营——”
“在!”低吼如雷。
“随我——破城!”
“杀——!”
五百人,像五百头出闸的猛虎,从黑暗中扑出,冲向那座被火光映红的城池。
没有战马,没有盾牌,只有手中的刀,背上的梯,和胸中那团烧了三年、烧得滚烫的血。
城墙上,守军终于反应过来。
“敌袭——!放箭!”
稀稀落落的箭矢从垛口射出。大部分守军被城内的火灾和门洞的混战牵扯了精力,等发现城外涌来的黑影时,已经太晚了。
箭雨落在冲锋的队伍里,带起几蓬血花。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飞梯!上!”
二十架飞梯同时架起,重重砸在城墙上。每架飞梯由八人扛着,顶端包着铁钩,钩住墙垛。
霍去病冲在最前面。他一手持盾,一手握刀,踩上飞梯,像头矫健的豹子,蹭蹭蹭往上冲。
“滚木!礌石!”墙头军官嘶吼。
一根合抱粗的滚木被推下,顺着飞梯砸落。
“将军小心!”下面的士兵惊呼。
霍去病瞳孔一缩,身体猛地向侧面荡开,单手抓住飞梯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滚木擦着他的后背落下,砸中下方三个士兵,骨碎声清晰可闻。
他没有回头。
继续上。
又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落下。
这次避无可避。
霍去病眼中凶光一闪,竟然不躲不闪,用盾牌硬扛!
“砰——!”
沉闷的撞击声。盾牌变形,霍去病左臂剧痛,骨头可能裂了。但他借着这股力,身体反而向上蹿了一截,距离墙头只剩最后三步。
“拦住他!”一个黑虎军百夫长挺矛刺来。
霍去病右手长刀挥出,刀光如电。
“铛!”
矛头被斩断。
第二刀,百夫长的人头飞起。
第三刀,劈开挡路的两个士兵。
霍去病终于跃上墙头!
双脚落地,一个翻滚,刀光横扫,又有两人倒地。他起身,背靠垛口,喘着粗气。左臂疼得钻心,但他脸上却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上来了。
第一个上来了。
“将军上去了!杀啊——!”
下面的士兵看到这一幕,士气大振,攀爬速度更快。
墙头上,更多的守军涌来。
霍去病独自面对七八支长矛。他刀光舞成一团,格、挡、劈、削,每一刀都精准狠辣,转眼间又放倒三个。但守军太多了,他且战且退,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
“将军接盾!”一个亲兵终于爬上墙头,扔过来一面完好的盾牌。
霍去病接住,左手持盾,右手挥刀,终于站稳脚跟。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越来越多的狼牙兵爬上墙头,在东门这段城墙站稳,与守军展开残酷的白刃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不断有人倒下,或被砍下城墙,惨叫着摔成肉泥。
但缺口,已经打开了。
霍去病背靠垛口,看着眼前这片血腥的修罗场,舔了舔嘴角的血。
城门还没开。
但墙,已经上了。
接下来,就是往城里打,从里面打开那扇门。
他举起刀,指向城内郡守府的方向。
“陷阵营——!”
“随我——杀进去——!”
吼声如雷,压过了一切喧嚣。
而青木城的夜,此刻才真正开始流血。
远处,三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
近处,城墙上的厮杀已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而更深处,那座象征着权力中枢的郡守府,还静静立在夜色中,等待着征服者的到来。
或者,是埋葬者的到来。
胜负,尚未可知。
但血,已经流得够多了。
霍去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提刀,第一个冲向城墙内侧的阶梯。
身后,是越来越多涌上城头的狼牙兵。
像黑色的潮水,正要从墙头,漫向整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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