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翠屏山的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山石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山庄里挂起了红灯笼,厨下蒸了糯米团子,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气。可这年节的喜庆,却像一层薄薄的油纸,底下是翻滚的暗流。
林守业站在账房里,看着新送来的账册,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账是林文轩记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上月通过那条废弃古道运出去的第一批五十石铁矿石,换回了三十石上好的青盐、二十匹细布,还有五百斤精米。盐按市价折算,利润比直接卖给黑虎军高了四成。更重要的是,这批盐和布分发下去后,矿上闹事的工人安静了,几个一直拖欠货款的商铺也结清了旧账——林家难得地喘了口气。
“爹,照这个势头,下个月咱们就能把王家的那笔旧债还清了。”林文轩指着账册上一行数字,脸上带着光,“矿上工人听说有盐发,干活都卖力了,这个月产量涨了一成。”
“嗯。”林守业点点头,却没多少喜色。
他知道这好日子是怎么来的。那条秘密商道每走一次,林家的脖子上就多套一根绳索。绳索那头,攥在狼牙公国手里。
“二叔公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林文轩的笑容淡了:“还是老样子。昨天家族议事,他又提了,说最近庄子进出的人杂,让加强戒备。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那批盐的来历。”
“你怎么说?”
“我说是从南边来的行商,走散了货,便宜处理的。”林文轩压低声音,“但二叔公不信。他管着仓库,看过那盐——粒细色白,是上等的海盐,南边根本产不出这样的。”
林守业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二叔公林继祖,是他父亲的胞弟,今年六十有二,在族里辈分最高,说话很有分量。这人守旧,固执,认为林家就该守着祖产,安安分分过日子,最反感“冒险”。
“还有文博,”林文轩犹豫了一下,“他最近常往山下跑,说是会朋友,但每次回来都一身酒气。我让人悄悄跟着,发现他见的……有几个人,看着不像正经路子。”
林文博。
林守业心里一沉。这个次子,勇武有余,心机不足,又好面子,最容易被人利用。
“看着他点。”林守业说,“别让他惹出事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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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清河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两边是酒肆、客栈、杂货铺。因为是上元节,街上比平日热闹些,有卖糖人的,有猜灯谜的,小孩们提着简陋的纸灯笼跑来跑去。
林文博坐在“悦来酒肆”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三四个空酒壶。他对面坐着一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一脸络腮胡,穿着半旧的皮坎肩,腰里别着短刀。
“林二少,再来一杯!”黑脸汉子给他斟满酒,“这‘烧刀子’够劲吧?可不是你们山庄里那些淡出鸟来的米酒能比的!”
林文博仰头干了,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抹了把嘴,脸色通红:“痛快!还是跟你们喝酒痛快!在庄子里,整天对着我爹那张脸,还有我大哥……哼,装模作样!”
“哟,林二少这是有烦心事?”黑脸汉子眼睛转了转。
“烦!怎么不烦!”林文博又灌了一杯,“我爹现在什么事都听我大哥的!矿上的事,生意的事,连……连最近那批盐的来路,都只跟我大哥商量!把我当什么?三岁小孩?”
黑脸汉子凑近些:“盐?什么盐?你们林家不是一直从黑虎军那边买官盐吗?”
“官盐?”林文博嗤笑,“那玩意儿又贵又掺沙子!现在庄子里用的,是上等的青盐,我偷偷看过,比官盐好十倍!可我爹死活不说哪来的,问急了就说我多事!”
黑脸汉子眼神闪烁:“那可奇怪了。这青盐……咱们青木郡可产不了。莫非,林家搭上了什么新路子?”
“谁知道!”林文博已经醉了七八分,说话不过脑子,“反正神神秘秘的,连庄里进出的生人,都只让我大哥去接。前天我还看见,后山那条废了好多年的古道,居然有车辙印!你说怪不怪?”
古道。
车辙印。
黑脸汉子心里记下了这两个词,脸上却还是笑:“林二少,要我说,你就是太老实!你也是林家的儿子,凭什么不能知道?这要是我,非得查个清楚不可!”
“查?怎么查?”林文博红着眼,“我爹防我跟防贼似的!”
“明着不行,还不能暗着来?”黑脸汉子压低声音,“我认识几个朋友,专做打探消息的营生。要不……我帮你问问?”
林文博一愣,酒醒了两分:“这……不好吧?万一让我爹知道……”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黑脸汉子拍拍他肩膀,“再说了,你也是为林家好。万一你大哥勾结外人,坑了林家呢?你查清楚了,是功劳!”
这话戳中了林文博的心事。
他重重点头:“好!你帮我查!多少钱,我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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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意思!”黑脸汉子大笑,“来,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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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狼牙城,锦衣卫衙门。
光羽看着刚从青木郡传回来的密报,眉头皱起。
密报是潜伏在清河镇的暗桩送来的,上面写得很简略:“正月十五,林氏次子林文博于悦来酒肆,与疑似黑虎军外围眼线‘黑面张’饮酒,谈及家族秘事,提及古道、车辙、青盐等字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黑面张次日离镇,去向不明。已加派人手追踪。”
光羽放下密报,起身去找百里弘。
百里弘正在整理与白鹿部第二次交易的文书,见光羽进来,放下笔:“指挥使有事?”
光羽把密报递过去。
百里弘看完,沉默了半晌。
“林文博……”他轻声道,“林家这个变数,果然出现了。”
“要通知林家吗?”光羽问。
“要,但不能直接说。”百里弘沉吟,“林守业这个人,护短,要面子。如果直接告诉他儿子可能泄密,他未必信,反而可能觉得我们挑拨他们父子关系。”
“那怎么办?”
“换个说法。”百里弘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就说我们收到风声,黑虎军最近对青木郡各大家族盯得很紧,尤其是进出人员。提醒林家近期谨慎行事,清理痕迹,并注意……家族内部口风。”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既要让林守业明白危险,又不能点破是他儿子的问题。
信写完,用火漆封好,交给光羽:“用最快的方式送过去。另外,通知我们在青木郡的人,近期所有与林家的接触暂停,那条古道……暂时封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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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山庄,夜。
林守业看着百里弘送来的信,手心里全是汗。
信写得很含蓄,但他读懂了——黑虎军在查,林家可能已经引起注意,而问题……可能出在内部。
内部。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文博。
“把文博叫来。”他声音发冷。
林文博是被两个护卫“请”到书房的。他酒还没全醒,走路晃悠,看见父亲阴沉的脸,心里一虚。
“爹,您找我?”
“跪下。”林守业说。
林文博愣住了:“爹?”
“我让你跪下!”林守业猛地一拍桌子。
林文博腿一软,跪下了。
“正月十五,你去哪了?”林守业盯着他。
“去……去山下逛了逛,上元节嘛……”
“跟谁?”
“就……就几个朋友……”
“朋友?”林守业拿起桌上一份名单——那是林文轩暗中查的,记录着林文博最近接触的所有人,“黑面张,清河镇的地痞,专替人打听消息,据说跟黑虎军的探子有来往。这也是你朋友?”
林文博脸色煞白:“爹,我……我就是喝酒,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林守业抓起茶杯,狠狠摔在他面前,“古道!车辙!青盐!这些是不是你说的?!”
瓷片炸开,划破了林文博的脸颊,血渗出来。
他彻底慌了:“爹!我错了!我就是喝多了,瞎说的!我真的没……”
“闭嘴!”林守业站起来,浑身发抖,“从今天起,你禁足后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一步!护卫二十四小时看守!你要是敢往外递一句话,我打断你的腿!”
“爹!”林文博哭喊。
“拖出去!”
两个护卫上前,架起林文博,拖了出去。哭喊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林守业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林文轩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许久,林守业才开口:“明天,开家族议事。所有族人,都必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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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家族议事,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正堂里坐满了人,三位族老在上首,各房管事在下面。林守业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今天叫大家来,只说三件事。”他开口,声音嘶哑,“第一,近来庄里有些闲言碎语,议论那批盐的来历。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们——盐是从南边来的,价格便宜,我买了。谁再乱嚼舌根,家法伺候。”
下面鸦雀无声。
“第二,”林守业目光扫过众人,“咱们林家能在翠屏山立足百年,靠的是团结。可现在,有人吃里扒外,把庄里的事往外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已经查清了是谁。看在同族的份上,这次只禁足。下次再有,逐出家族,生死不论。”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每个人心里。
二叔公林继祖忍不住开口:“守业,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别吓唬大家。”
“二叔公,”林守业看向他,眼神冷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您年纪大了,庄里的事少操心,颐养天年吧。”
这是明着夺权了。
林继祖脸色涨红,想反驳,可看着林守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究没敢说话。
“第三,”林守业最后说,“从今天起,庄里进出,一律凭我的令牌。后山那条古道,封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系,由文轩负责。其他人,没有命令,不得私自与外人接触。”
他站起来,环视众人:“林家现在到了生死关头。不想一起死的,就管好自己的嘴,做好自己的事。散会。”
众人低着头,鱼贯而出。
正堂里只剩下林守业和林文轩。
“爹,”林文轩低声道,“这样……会不会太狠了?”
“狠?”林守业苦笑,“不狠,咱们全家都得死。文轩,你记住——从现在起,咱们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抱住狼牙公国这条大腿,抱得越紧,咱们才越安全。”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山雨欲来。
而林家这艘船,已经驶进了风暴。能依靠的,只有北方那盏若隐若现的灯了。
他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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