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县西市,新开的“百味楼”前鞭炮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
掌柜的是个南边来的商人,姓钱,此刻正拱手作揖,满脸堆笑:“多谢各位乡亲捧场!开业三日,酒水半价,雅间全免!”
围观的人群熙熙攘攘。有挑担的货郎挤进去看热闹,有妇人拉着孩子指指点点,还有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摇头晃脑地品评着酒楼门楣上的对联。
街对面,卖炊饼的王老汉一边揉面,一边对旁边豆腐坊的李嫂念叨:“瞧瞧,这才两年,咱们这破县城,竟也有三层楼的馆子了。”
李嫂擦着手:“可不是。上月东街开了绸缎庄,前儿西市来了戏班子——这日子,真像做梦似的。”
“做梦好啊,”王老汉把面团摔在案板上,“总比前些年做噩梦强。”
两人都笑了,那笑是真心实意的。经历过易子而食的年月,眼下这炊饼能管够、豆腐能卖钱的日子,已经是神仙过的了。
可有些梦做着做着,就开始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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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新修的“惠民渠”工地上。
监工刘二狗蹲在渠边,手里捏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剔着牙。他是去年从军里退下来的,腿上挨过一刀,走路有点跛。凭着军功,得了这个监工的差事,管着三十个民夫,月俸二两银子,够一家五口过得体面。
“刘头儿,”账房先生猫着腰过来,递过一本账册,“这个月的料单,您过过目。”
刘二狗接过,翻开。他是识字的——在军中学的,能认几百个常用字。账目上写着:青石条三百方,灰浆八百袋,木料五十根……
“青石条真用了三百方?”他抬头问。
账房先生干笑:“用了用了,您看这渠多长啊。”
刘二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沿着渠走。这渠从北山引水到城南新垦的田,全长五里。他当兵前干过石匠,眼毒得很。走了约莫一里地,心里就有数了——这渠用的青石条,撑死两百方。
“老吴,”他停下脚步,盯着账房先生,“咱们共事也半年了。我刘二狗是什么人,你知道。”
老吴额头冒汗:“知道,知道……”
“那你说实话,”刘二狗压低声音,“那剩下的一百方青石,去哪了?”
“这、这……”
“是卖了,还是压根没买,只在账上写写?”刘二狗盯着他,“老吴,这渠是主公亲自定的民生工程,偷这里的料,是往主公眼里揉沙子。”
老吴腿一软,差点跪下:“刘头儿,不、不是我……是、是工房的主事李大人,他、他说……说咱们辛苦,该有点贴补……”
“贴补?”刘二狗气笑了,“拿主公的料,偷百姓的渠,这叫贴补?”
他一把揪住老吴的衣领:“说!除了石料,还贪了多少?”
“灰浆……灰浆也只用了六百袋……木料、木料其实是从旧房拆的,没花银子买……”老吴面如土色,“刘头儿,您高抬贵手,李大人说了,这事成了,分您三成……”
“放你娘的屁!”刘二狗一拳头砸在老吴脸上,“老子在青石关挨刀的时候,想的是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不是他娘的捞这种黑心钱!”
血从老吴鼻子流出来。
周围的民夫都停下活计,往这边看。
刘二狗松开手,喘着粗气。他的腿伤在疼,心更疼。在战场上,他见过弟兄们为了一口粮拼命,见过百姓为了一捧米卖儿卖女。如今日子刚好一点,就有人开始挖墙脚了。
“你们都听见了!”他转身对民夫们喊,“这渠,是给你们家田地浇水的!有人从这渠里偷料,就是偷你们明年的收成!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有人喊。
“抓他去见官!”更多人附和。
刘二狗弯腰捡起账册,一瘸一拐往城里走。每走一步,腿就钻心地疼,但他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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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东市管理所。
管事赵四靠在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这玉质地温润,雕的是貔貅——招财进宝的好意头。早上“百味楼”的钱掌柜送来的,说是“一点心意”。
“赵爷,”小吏凑过来,“西街卖布的张寡妇,想申请个固定摊位……”
“张寡妇?”赵四眼皮都没抬,“她交得起管理费吗?”
“这个月……怕是紧。”
“那就不批。”赵四把玉佩揣进怀里,“告诉她,街角那位置,有人预定了。”
“谁预定了?”
赵四瞥他一眼:“你管那么多?”
小吏不敢再问,退下了。
赵四哼着小曲,端起茶盏。他是原黑云寨的人,识时务,投降得早,又读过几天书,被分到市场管理所。开始还战战兢兢,后来发现这位置油水足——摊位审批、管理费收取、纠纷调解,处处能伸手。
一开始只是收几文钱的“辛苦费”,后来是几钱银子的“孝敬”,现在是玉佩、绸缎、甚至酒楼干股。
“这世道,”他抿了口茶,自言自语,“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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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喧闹声。
赵四皱眉,起身推开窗。只见刘二狗一瘸一拐地走来,身后跟着一群民夫,还有鼻青脸肿的老吴。
“赵四!你给我出来!”刘二狗嗓子都喊劈了。
赵四心里一咯噔,但面上不动声色,整理了下衣袍,慢悠悠走出去。
“刘监工,这是闹哪出啊?”
“你自己看!”刘二狗把账册摔在他面前。
赵四捡起来,翻了翻,笑了:“账目清晰,用料合理。刘监工,你一个粗人,看得懂账吗?”
“我看不懂账,但我看得懂渠!”刘二狗指着他的鼻子,“三百方青石,渠里只有两百方!剩下的一百方,是不是让你贪了!”
“放肆!”赵四脸色一沉,“诬陷官吏,按律当杖二十!来人——”
两个衙役上前。
刘二狗不退反进,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狰狞的刀疤:“来!往这打!老子在青石关挨刀的时候,你他娘的在干什么?在数黑心钱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卖炊饼的王老汉挤进来:“刘兄弟,怎么回事?”
刘二狗红着眼:“王叔,这姓赵的贪了修渠的料!那渠是给咱们田浇水的!他贪一尺,咱们的田就旱一尺!”
人群哗然。
“还有!”刘二狗转身对百姓喊,“东市摊位,他赵四想给谁就给谁!送钱的就能占好位置,不送钱的寡妇连口饭都吃不上!”
“你胡说!”赵四急了。
“我胡说?”刘二狗冷笑,“那你敢不敢让锦衣卫来查账?敢不敢让主公亲自来问?”
听到“锦衣卫”和“主公”,赵四脸色白了。
就在这时,一队黑甲士兵分开人群。为首的是个面色冷峻的年轻人——正是光羽麾下的锦衣卫小旗,姓铁。
“怎么回事?”铁小旗问。
刘二狗把事情说了一遍,递上账册。
铁小旗翻看片刻,又看向赵四:“赵管事,你有什么话说?”
赵四强作镇定:“下官、下官都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铁小旗从怀中取出另一本册子,“那我问你,上个月‘福来布庄’送你二十两银子,换了东市最好的摊位,可有此事?”
赵四腿一软。
“再问你,‘百味楼’钱掌柜今早送你貔貅玉佩一块,求你免他三个月管理费,可有此事?”
“我、我……”
铁小旗合上册子:“赵四,你贪墨工程用料,收受贿赂,滥用职权——跟我走一趟吧。”
两个锦衣卫上前,架起赵四。
赵四突然挣扎起来,嘶声大喊:“我冤枉!我冤枉啊!这、这算什么!比我贪得多的人有的是!工房主事李大人才是大头!他——”
铁小旗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堵住了后面的话。
“带走。”
人群默默让开一条路。
赵四被拖走时,裤裆湿了一片,腥臊味散开。这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管事,此刻像条死狗。
刘二狗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赢了,但他心里空落落的。
王老汉拍拍他的肩:“刘兄弟,好样的。”
“好什么……”刘二狗苦笑,“王叔,咱们拼命打下来的好日子,怎么就……这么快就烂了呢?”
没人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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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杨府书房。
贾诩把两份卷宗放在杨帆面前。
“主公,查实了。工房主事李茂,虚报青石一百方、灰浆两百袋、木料五十根,折合白银四百两。市场管事赵四,收受贿赂累计一百八十两,滥用职权十七次。”贾诩的声音平静无波,“此外,还牵出税吏三人、仓管两人,皆有贪墨,数目较小。”
杨帆翻开卷宗,一页页看。
他的手很稳,但太阳穴的青筋在跳。
“李茂是什么来历?”他问。
“原县衙书吏,黑云寨时投靠,我军入城后表现积极,被张相提拔为工房主事。”贾诩顿了顿,“此人有才,修渠、筑路、建仓,都办得利索。”
“赵四呢?”
“黑云寨降卒,识字,会算账。”
“都是人才。”杨帆合上卷宗,“也都曾吃过苦,知道百姓不易。”
贾诩沉默。
“文和,”杨帆抬起头,“你说,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快?两年前,他们可能还在为了一口吃的拼命。如今有了权,有了俸禄,怎么就……”
“因为饿怕了。”贾诩轻声道,“饿怕了的人,一旦有机会,就想拼命地捞,拼命地攒,生怕再回到从前。”
“可他们捞的,是别人的口粮,是公国的根基。”
“贪婪蒙了眼,看不见这些。”贾诩顿了顿,“主公,此风不可长。如今发现的还只是小鱼小虾,若放任不管,日后……”
“我知道。”杨帆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华灯初上。新开的酒楼挂起了灯笼,戏班子敲起了锣鼓,街上行人如织,笑语欢声。
好一派太平景象。
可这景象下面,蛆虫已经开始滋生。
“光羽那边准备得如何?”杨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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