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根本没有现成的道路,全靠夏公子手中的地图辨认大致方向,贺聪则凭借丰富的野外经验,避开危险的沼泽与陷阱。脚下是厚厚的落叶与未化的残雪,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越往森林深处走,林木愈发茂密,光线也愈发昏暗,一股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路并不太平,途中多次遭遇野猪的袭击。好在五人皆非庸手,贺聪与夏公子出手利落,刀光扇影之间,便将扑来的野猪解决,干净利落。
陆雨也趁机磨练身手,将顾清邈册子上的运气法门融入实战,一招一式间,对内力的掌控愈发精妙,刀势也愈发凌厉。
当众人翻越一道山梁时,负责断后的阿福伯突然低喝一声:“小心!有人追上来了!人数不少,脚步沉稳急促,都是练家子!”
几人心中一凛,立刻闪身隐蔽到一块巨大的山岩之后,屏住呼吸,探头向外张望。没过多久,只见数名玄甲覆面的暗甲卫在前开路,二十余名长风堂帮众紧随其后,个个手持兵刃,沿着他们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快速追来。
长风堂帮众一个个低眉顺眼,步伐急促却不敢有丝毫逾越,连大气都不敢喘——在暗甲卫面前,这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帮众,竟温顺得如同绵羊。
队伍末尾,跟着一个面色冷峻、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此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功深厚,气息沉稳如山,一看便知是高手。他身边跟着的,正是之前在龙江码头被贺聪教训过的疤脸混混。
那疤脸混混凑到中年男子身边,谄媚笑道:“大人英明,料定他们会往野猪岭逃。有您和暗甲卫的大人出马,这次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被称作大人的中年男子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难听,目光扫过前方暗甲卫的背影,也带着几分忌惮:“哼,若不是暗甲卫的总领大人传令,我岂会亲自跑这一趟。”说话间,队伍已行至山岩附近。
疤脸混混眼尖,一眼瞥见山岩后露出的衣角,当即尖声喝道:“王大人!他们就在那里!”
那中年男子目光如电,猛地射向山岩,厉声喝道:“敢伤我长风堂的人,还敢仓皇逃窜?给我滚出来受死!”话音落下,一股磅礴的气势扩散开来,压得周围的草木都微微弯折。
夏公子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之事已然无法善了,躲是躲不过去了。他对陆雨和贺聪递了个眼神,示意二人做好战斗准备,自己则整了整衣袍,缓缓从山岩后走出,折扇轻摇,脸上挂着从容不迫的微笑:“我道是谁,原来是长风堂的王子宇王大人大驾光临。怎么,龙江码头的生意不够繁忙,竟有闲情逸致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活动筋骨?”
王子宇目光如电,扫过夏公子,又依次看向随后走出的陆雨、贺聪、舒琴与阿福伯,最后眼神定格在贺聪身上,语气冰冷:“就是你,打伤了我长风堂十几号人?”
贺聪此刻不再伪装,蜡黄的面色褪去,露出原本沉稳刚毅的神情,他平静地看着王子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默认了此事。
“好,很好!”王子宇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眼神愈发阴鸷,转头看向身后的暗甲卫头领,拱手躬身,语气恭敬,“还请大人出手相助,拿下此獠!”
暗甲卫头领缓缓上前一步,覆面铁盔下的双眼寒光闪烁,声音沙哑如磨石:“拿下他们,一个不留。”
“是!”王子宇与二十余名长风堂帮众齐声应和,声音响彻山林。“今日,他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野猪岭。”
那王子宇话音未落,他身后二十余名长风堂精锐立刻散开,呈半包围之势,将五人死死围在中间。浓郁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
陆雨握紧刀柄,感受着体内奔流的内力,眼神冰冷如霜。贺聪悄然移动脚步,与陆雨、夏公子形成犄角之势,将不会武功的舒琴护在中心,玄刀紧握手中,刀身因内力灌注而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阿福伯则默默抽出腰间的烟袋杆,那看似普通的烟袋杆在阳光下泛着幽黑的光泽,显然并非凡物。
夏公子折扇“啪”地一声合起,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却已锐利如刀,锋芒毕露:“王香主,话可别说得太满。这野猪岭风水清幽,倒是个埋骨的好地方,想来也不算辱没了你。”
王子宇眼神一沉,不再多言,手臂猛然一挥,厉声道:“拿下!死活不论!”
“杀!”二十余名长风堂精锐齐声呐喊,声音震彻山林,刀光剑影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朝着五人扑杀而来。这些人与龙江码头那些乌合之众截然不同,动作整齐划一,招式狠辣刁钻,显然都是经历过生死厮杀的帮中精锐。
“护住舒姑娘!”夏公子低喝一声,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缘在内力灌注下,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他身形飘忽,如穿花蝴蝶般迎向左侧的敌人,折扇或点、或扫、或切,招式精妙狠辣,专攻敌人关节要穴。“噗嗤!”“啊!”瞬间便有两名汉子惨叫着倒地,手腕与膝盖已被折扇击碎,再也无法起身。
贺聪不再隐藏实力,玄刀出鞘,寒光凛冽,刀身仿佛化作了追魂索命的利器。他步伐沉稳,刀影如山,每一刀都势大力沉,蕴含着刚猛无匹的内劲。刀风呼啸而过,与攻来的钢刀猛烈碰撞,发出“锵锵”的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那些围攻他的长风堂弟子,往往被震得手臂发麻,虎口开裂,甚至有两人直接被震得钢刀脱手,狼狈后退。贺聪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屏障,将右侧与正面的攻击尽数挡下,偶尔刀势一转,便有一名敌人筋断骨折,惨叫着倒地不起。
陆雨将舒琴紧紧护在身后,深吸一口气,体内顾清邈所传的调和法门急速运转。他拔刀出鞘,施展出戚家刀法的刚猛招式,刀风凌厉,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将攻来的兵刃一一格开。同时,他脚下步法变幻,融入了陆家剑法的轻灵飘逸,在方寸之间灵活挪移闪避,竟在数名敌人的围攻下守得滴水不漏。偶尔抓住敌人破绽,一刀劈出,便能将敌人震退数步,虎口发麻。
舒琴紧握着短剑,脸色因紧张而有些发白,但她死死咬着嘴唇,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恐惧,不敢发出半点惊呼,生怕分散三人的心神。阿福伯则守在最后方,手中的烟袋杆看似随意挥动,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精准地格开漏网的冷箭或偷袭,他的招式古朴简洁,却招招致命,效率极高,显然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那长风堂王子宇并未立刻出手,而是负手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着战局,目光主要在贺聪与夏公子身上流转。贺聪那刚猛无俦的刀法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而夏公子那诡异莫测的折扇功夫,更让他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倒是有点门道,难怪敢与我长风堂作对。”王子宇冷哼一声,心中暗道,知道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否则麾下弟子损耗过大。他身形猛地一动,如同鬼魅般掠过战场,目标直指看似最弱的陆雨!他早已看出,陆雨招式虽精妙,但内力运用尚显滞涩,气息不够沉稳,正是五人中的薄弱环节,是最佳的突破口。
“小子,受死!”王子宇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一股阴寒刺骨的真气,掌风呼啸,直袭陆雨后心。这一掌凝聚了他三成内力,若是拍实,陆雨即便不死,也必受重伤,失去战斗能力。
“公子小心!”贺聪虽被两名长风堂精锐死死缠住,却始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状大惊失色,想要回援却被敌人死死拖住,只能急声示警,心中焦急万分。
夏公子也瞬间察觉到危机,毫不犹豫,折扇脱手飞出,旋转着如同飞刀般削向王子宇的手腕,试图围魏救赵,逼退王子宇。
然而王子宇功力深厚,对飞来的折扇视若无睹,掌势不变,依旧朝着陆雨猛拍而去,眼看就要击中陆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雨体内因同时运转两种功法而产生的真气冲突骤然加剧,一股灼热、一股轻灵的两股内力在经脉中猛烈碰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险些闷哼出声。
危急关头,陆雨福至心灵,脑海中骤然闪过顾清邈册子上关于“阴阳相济,水火同源”的论述。他不再强行压制或调和两股内力,反而心念一动,引导那两股相互冲突的真气,顺着王子宇掌风袭来的方向,猛然爆发而出!
“轰!”陆雨反手一掌拍出,这一掌既非戚家刀法的纯粹刚猛,也非陆家剑法的极致轻灵,而是在两股内力的冲突与融合中,形成了一种异常狂暴且难以捉摸的掌力。掌风呼啸而出,与王子宇那阴寒的掌力悍然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噔噔噔!”陆雨被两股掌力碰撞产生的巨大冲击力震得连退七八步,脚步踉跄,喉头一甜,一股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气息也变得紊乱起来。
但王子宇也被这突如其来、蕴含两种截然不同劲道的一掌震得身形一滞,手掌微微发麻,体内内力也出现了短暂的紊乱。他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死死盯着陆雨,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你这小子,体内竟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内力?”
就在此时,夏公子的折扇已飞到近前,王子宇不得不回手格挡。“铛”的一声脆响,折扇被他的内力震飞,在空中旋转一圈,倒旋着飞回夏公子手中。夏公子顺势接住折扇,眼神凝重地看向王子宇,心中暗惊此人功力之深厚。
变故陡生,快得让人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好古怪的掌力!”王子宇死死盯着陆雨,眼底杀机翻涌成潮,“留你不得!”
他全然不顾周遭缠斗的手下,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欺近,双掌翻飞间,阴寒掌风裹挟着刺骨戾气铺天盖地压向陆雨,招招狠辣,直取要害。陆雨仓促间挥刀格挡,可方才强行催动内力的后遗症骤然爆发,两股真气在经脉中冲撞撕扯,疼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嘴角不断溢出殷红血丝,脚步踉跄,已是岌岌可危。
“公子!”贺聪睚眦欲裂,怒吼声震得林间落叶簌簌直抖。他再不藏拙,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狂涌而出,掌中玄刀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流光,刀身嗡鸣作响。只见他双臂抡圆,一刀横扫,势如惊雷裂空,那两名死死缠住他的长风堂好手惊呼都来不及,便被雄浑刀气连人带刀砸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口喷鲜血,再无还手之力。
贺聪得势不饶人,身形如一道电光直射王子宇后背,玄刀裹挟着十成功力,直指其后心要穴!
这一刀快、狠、准,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王子宇若执意杀陆雨,后心必被这一刀洞穿,纵使不死也得重创。他惊怒交加,迫不得已只能收掌回防,硬生生扭转攻势,右掌带着凛冽寒气拍向贺聪面门。
“嘭!”双掌轰然相撞,气劲四下迸射,卷起满地枯枝败叶,如旋风般炸开。贺聪身形剧震,蹬蹬蹬向后滑出数步,脚下青石板被生生碾出两道深痕;王子宇亦是浑身一颤,脸上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潮红,显然贺聪这含怒一击,已让他内腑震荡,再不敢小觑。
“好刚猛的力道!”王子宇眼神阴鸷,又死死盯住贺聪,“你绝不是什么普通书童!你到底是何人?”
贺聪置若罔闻,只是横刀于胸前,玄刀寒芒映着他冰冷如霜的眼神,如同一尊无坚不摧的战神,牢牢锁定王子宇,周身杀气凛然。
夏公子趁机摆脱缠斗,折扇一合,点倒身前最后一名长风堂帮众,旋即快步掠至陆雨身侧。此时陆雨勉强站稳身形,三人恰好形成三角之势,将王子宇困在中央。另一边,阿福伯护着脸色煞白的舒琴,手中烟袋杆舞得虎虎生风,那杆看似普通的烟袋,此刻却成了夺命利器,点、戳、扫、打,招招精准狠辣。那些长风堂的普通帮众,在他手下竟走不过一合,纷纷惨叫着倒地。
战局陡变,三大高手合围王子宇。
王子宇面色凝重如铁,纵使他自负武功冠绝一方,此刻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夏公子的招式诡谲多变,折扇开合间暗藏杀机;贺聪的刀法刚猛霸道,刀风凛冽似能裂石;而陆雨虽真气紊乱、身受重伤,可他体内那股古怪内力却生生不息,时而刚猛时而轻灵,潜力深不可测。三者相辅相成,竟隐隐有压制他的势头。
“好好好!”王子宇怒极反笑,笑声凄厉,震得林间飞鸟惊惶四散,“没想到我王子宇纵横江湖数十载,今日竟能遇上这等对手!”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骤然暴涨,一股更为阴寒的戾气冲天而起,林间温度仿佛都骤降数度,枯枝上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显然,他要动用压箱底的绝技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异变再生!
“咻——啪!”一支响箭拖着凄厉的尖啸,划破野猪岭的苍茫天际,在半空炸开一团刺目的青色烟雾,如同一朵毒花绽放在云端。
这声音尖锐刺耳,正在激斗的双方皆是一愣,动作齐齐顿住。
王子宇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夏公子却是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喝道:“是暗甲卫的集结信号!”
话音未落,四周山林中骤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摩擦的铿锵脆响,声声入耳,如同催命的鼓点。影影绰绰间,无数青色身影穿梭于密林之间,正以合围之势,朝着此处飞速逼近。一股肃杀、冰冷的气息弥漫开来,那是久经战阵的铁血煞气,远比长风堂的乌合之众更为慑人,如同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残余的长风堂帮众面面相觑,脸上尽是惶恐之色,手中刀剑“哐当”落地,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王子宇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恶狠狠地瞪了陆雨三人一眼,又忌惮地瞥了瞥四周愈发浓重的杀气,牙关紧咬,一字一句道:“撤!”
暗甲卫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相比于除掉陆雨等人的私怨,他更不愿与这背景深厚、手段酷烈的权贵鹰犬正面为敌。
长风堂众人如蒙大赦,在王子宇的带领下,狼狈不堪地朝着与暗甲卫合围相反的方向逃窜,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
山岭之上,只剩下陆雨、贺聪、夏靖远、阿福伯和舒琴五人,以及遍地的尸骸与血泊。
可他们丝毫不敢放松,因为那股冰冷的肃杀之气,正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越来越浓。青色的衣甲在林木间隙中若隐若现,寒光闪烁的兵刃,映着一张张冷硬的脸庞。
夏公子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折扇轻摇,可脸上那惯有的从容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看来,我们才是那条真正的大鱼。暗甲卫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们——或者说,是陆公子你。”
说着,他收起折扇,弯腰从地上拣起一把大刀,掂量了两下,眼神锐利如鹰。
陆雨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只觉得经脉如被刀割,他看着周围不断逼近的青色身影,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仇人近在咫尺,可他此刻身受内伤,真气紊乱,又身陷重围,纵有满腔恨意,也难以施展。贺聪默默移动到他身边,与他背靠背而立,玄刀横在胸前,刀锋直指前方,沉稳的背脊,给了陆雨一丝心安。
舒琴紧紧抓住陆雨的衣袖,娇躯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却强忍着没有出声。阿福伯则悄无声息地回到夏公子身侧,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手中烟袋杆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