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就往山下蜿蜒的石板小路走去,背影利落,脚步轻快,仿佛身后不是价值千万的别墅,而只是一处寻常街角。
这一年多,真跟坐过山车似的,起起落落、颠颠簸簸,压根儿没个完。
起初她整个人蔫了整整好一阵子,像被抽掉了骨头。
整日瘫在沙发上发呆,连窗帘都懒得拉开;后来索性一咬牙、一跺脚。
干脆把那场惊心动魄的经历当成自己脑子发热时做的一个荒唐白日梦。
硬生生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琢磨着找份正经差事,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邪门得很——简直邪门透顶!
不管她投哪家公司、应聘什么岗位。
干哪一类活儿,不是电脑毫无征兆地突然死机。
蓝屏、重启,就是客户临门一脚前突然反悔、改口、取消合作。
再不就是办公室莫名其妙地集体停电、断网、空调停摆,连应急灯都黑得格外彻底……没一个岗位能撑过七天,最长的一次,也只熬到了第六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更别提身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
理不出头绪的怪事:半夜十二点整,手机会在床头柜上自己响三声,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站在浴室镜子前洗脸时,镜子里的影子总比她的动作慢半拍。
抬手它才抬手,眨眼它才眨眼。
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明明是随手搭上去的。
第二天清晨却总被翻得整整齐齐、叠得方方正正。
袖口对齐、下摆平顺,仿佛有人趁她熟睡时,屏着呼吸,一笔一划地重新收拾过一遍……
一件接一件,一桩连一桩,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她最后彻底心一横,直接摆烂:“行吧,反正谁也别想让我安生!爱咋咋地!”
索性捡起梦里清清楚楚记得的那些法子,半信半疑、半试半练,当起了“抓鬼兼职户”。
看风水?
不会,连罗盘东南西北都分不太清;算八字?
一窍不通,干支纪年、五行生克全靠蒙;但奇怪的是,梦里反复默念过的口诀、指尖无意识比划过的手势。
笔尖在空气里一遍遍画过的符文步骤,拿到现实中居然真管用!
连那只早先沉寂多年、跟块死石头似的玉镯,也在她郑重其事决定“上岗营业”的那天清晨,“叮”一声脆响,活了过来。
只是镯身内部空得厉害,空得能听见微弱却清晰的回声,连她以前偷偷塞进去的几小包饼干、一支迷你手电筒。
一卷创可贴和一只压缩急救包,全都不见了影儿。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抹得干干净净。
后来事儿越办越多,有求上门的,有哭着跪着求帮忙的,有不信邪专程来砸场子结果被吓到当场腿软的……
玉镯里的地盘也一点点“解封”,像春水解冻。
薄冰初裂,悄然松动;那座她在梦里住过三年的小竹楼,竟然真的又一点点冒了出来。
青瓦覆顶,在幽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竹墙挺立,纹理细密,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檐角还悠悠挂着一串铜风铃,风未起时静默。
风一掠过,便轻轻叮咚作响,余音绵长。
开头压根没人信她,连居委会老大妈见了都摇头直叹气:“小姑娘啊,别瞎折腾,赶紧去找个正经单位上班!”
全靠几个被她救过的回头客嘴替,你一句我一句,添油不加醋、传话不走样,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竟在本地玄学圈子里悄悄闯出了名号。
收入蹭蹭涨,快得连她自己都咂舌,银行卡数字一天比一天亮眼,余额位数越来越长。
可心里却像被谁悄无声息地挖走了一大块似的,空荡荡、轻飘飘,总感觉少点啥,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少了啥,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
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在胸口闷着,散不开,也填不满。
她边走边琢磨,路灯昏黄,光线稀薄而柔软,一圈圈晕开在水泥路上,像融化的蜂蜜,黏稠、模糊、晃眼;这地方是出了名的“有钱人扎堆区”。
豪车成排、别墅林立、物业保安站得比哨兵还笔直,打车软件刷到屏幕发烫、手指发麻,页面始终卡在“正在为您匹配司机”,愣是一辆车都叫不到。
曲晚霞一边走一边咬牙,牙关绷得紧紧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脚下。
“早知道刚才就该死皮赖脸让司机送一程!哪怕多加五十,加一百,也值啊!”
冷不丁,后颈一凉,仿佛有一道阴冷的视线,无声无息地贴着她后脑勺死死盯了许久,连汗毛都微微竖起,皮肤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她猛地转身,心脏骤然一缩,呼吸都屏住了。
四下静悄悄,连虫鸣都消失了;唯有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影在月光下缓缓晃动,枝桠拖曳出扭曲的暗痕;连方才还拂面而过的晚风。
也像被谁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空气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
她皱紧眉头,喉头干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最近太累,出现幻觉了?还是……真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
结果才刚转回去,还没迈开两步
“唰!”
一只胳膊从旁边梧桐树后闪电般探出,快得如同撕裂空气的刀锋,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捕捉,更别说反应;她整个人瞬间被箍得死死的。
腰腹与后背紧紧贴住对方冰冷坚硬的躯干,手腕已被反拧到背后,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指尖离腰间刀柄不过寸许,却连拔刀的念头都来不及在脑中闪过。
身体早已彻底失控,四肢僵硬,呼吸急促,连脖颈血管都在突突狂跳。
她拼命蹬腿、甩肩、拧腰,脚踝狠踹地面借力。
肩膀撞向对方肋下,腰肢猛扭试图挣脱桎梏,可每一寸挣扎都像砸进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点回响;对方纹丝不动,手臂却越收越紧,仿佛两道烧红的铁箍,勒得她肋骨生疼。
心一下子沉到底,沉进无光无温的寒潭深渊:“糟了,踢到铁板了!这人不是普通混混,不是练家子,是……是远超常理的东西!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情急之下,大脑飞速翻出前些天刷短视频时学的防狼招式,她咬紧后槽牙,铆足全身力气,朝身后那人脚背狠狠跺下去——
结果对方纹丝不动,连鞋底都没凹陷一分。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毫无预兆地捏住她下巴,指腹带着薄茧。
力道却不容抗拒,硬生生将她的脸掰向后方,逼她直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斜斜漏来的昏黄路灯光影,穿过梧桐叶隙,在那人脸上投下斑驳碎影;灯光边缘恰好照亮一双血红的眼睛——不是染色,不是美瞳,更不是病态充血。
是真真正正的、深不见底的赤瞳,瞳孔边缘泛着幽微暗光,仿佛熔岩冷却前最后一线余烬,又似古井深处渗出的锈蚀血水。
那人嘴角一扯,笑得又艳又冷,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一朵曼珠沙华。
他俯身贴近,温热气息裹挟着一丝极淡的冷香,擦过她耳廓,声音低哑粗糙,像砂纸反复磨过粗粝铁皮,每一个字都刮得耳膜发疼:
“——逮着你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