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高温压迫着周遭。
因升腾的火焰,原本漆黑如墨的夜林逐渐泛起微光。
咕呃!
试图抽回被钳制的手臂,却发现即便发力也难以挣脱。
‘这小子…?’
虽未使出全力,但暗刃已然明白。
即便拼尽全力恐怕也难以轻易脱身。
正因如此才更觉蹊跷。
‘区区黄毛小儿…竟能制住我?’
震惊之情久久不散。
纵使毕生混迹江湖以刺杀为业。
他血脉优秀且复姓皇甫。
这意味着本不该被这毛头小子压制——对方年岁恐怕不及自己半数。
‘可这到底为何…!’
面对现状,暗刃脑中闪过万千思绪。
且不提最初根本没想到会暴露行踪。
更想不通对方如何找到并擒住自己。
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凝视着红色瞳光的暗刃,缓缓开口。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先以言语周旋。
原本计划将对方压制到奄奄一息的程度便好。
事到如今却产生了怀疑。
怀疑这般盘算究竟能否实现。
‘简直荒谬。’
在暗杀界中,能斩杀境界高于自身者方为刺客。
举例来说,一流武者杀死绝顶武者的奇迹般案例中,最多的也是刺客所为。
当然,创造那种情境和瞬间、抓住破绽致人死地的正是他们。
这话等同于说若境界相同就几乎不会落败。
至少在这种昏暗环境与森林地形下是如此。
「我只是….」
「还要装作不知情?」
暗刃的话让仇阳天的嘴唇狰狞扭曲。
与黑夜中泛着红光的眼眸相映的,是灼烧着周围空气的烈焰。
外加凶神恶煞的面容。
所有因素交织,将仇阳天衬托得宛如恶鬼。
「此处乃仇家地界,前线武者不可能不知。」
「只是走错路罢了。」
「哦?偏偏是皇甫家的武者呢,在这深更半夜。」
“…!”
仇阳天的话让暗刃后颈滑下一道冷汗。
怎么会知道。
自己出身皇甫世家的事。
暗刃强压心中惊骇管理着表情。
「…不知所云。」
「你们家族特有的粗粝气息太明显,装傻也没用。」
「我非皇甫世家之人。」
「但也不像彭家那般规整。啊,所以进不了四大家族吧。」
“...”
「看,提到彭家表情立刻垮了。」
糟了。
暗刃抹了把脸长叹口气。
或许是突发状况导致的无谓失误。
也可能因为任务执行太久了吧。
「有趣的小子….」
暗刃的话使仇阳天皱起眉头。
似乎有什么不合心意的事。
「趣味个屁。大半夜跑来做肮脏勾当,装什么清高?」
「作为名门血裔说话倒是粗鄙。可知你眼前的老夫在中原混迹了多少年?」
「所以呢?要我尊老爱幼?」
咕呜。
被抓住的手逐渐施加压力。
「大半夜耍花招的人倒要求礼节了。老人家活到这岁数就该安分等死。烂也得有个限度吧。」
「你这混账…!」
「不过。」
仇阳天的话让暗人勃然大怒。但看到仇阳天脸上噙着的冷笑,暗刃突然僵住。
「挨了揍还不知道害臊,着急去告状的小崽子。还有听了告状就深夜找上门的老东西。俩都挺缺心眼。」
掺杂着满满讥讽甩出的话语。
暗刃终于忍无可忍般提起内劲。
‘必须杀掉。’
能看出这家伙在后天武者层次中相当出众。
那个年纪突破桎梏自不必说。
单凭他能完全隐匿气息瞬间近身这点。
恐怕已略微超出后天武者范畴。
‘第一。’
即便如此。
刹那。
被仇阳天攥住的暗人手臂泥鳅般滑脱。
滑溜得像是抹了油。
仇阳天瞪大双眼似未料到会失手——
暗刃早已消失无踪。
‘黑夜是我的领域。’
对于从事数十年暗行生涯之人。
黑夜与自家后院无异。
藏身黑暗的本事他们比谁都强。
即便火焰瞬间照亮了四周。
黑暗无处不在所以都无所谓。
‘你会后悔的。’
侮辱了我和皇甫世家这件事。
定要让你悔不当初。
潜藏的黑暗中暗人静静点亮双眸。
那家伙仍静立原地缓缓环顾四周。
仿佛在搜寻我的踪迹。
‘虽说交代过留活口但这次只能破例了。’
暗刃观察着情形缓缓移动。
抹去了气息。
也扼杀了声响。
此刻自己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慢慢地向仇阳天背后靠近。
想虐杀实属勉强。
虽说像吃屎般憋屈但判断还没到必须忍耐的程度。
晚年触及化境的暗刃。
连这种毛头小子都搞不定实在窝囊。
不过无所谓。
现在把他抹除就完事了。
‘此子太过危险。’
暗刃决心除掉仇阳天虽主要因他辱及皇甫家与自身。
但其中也包含仇阳天过于出众的因素。
‘这小子的天资太过浩瀚。’
彭家的怪物武当的暂龙之流。
世间天才多如牛毛直面时才更真切体会到。
而这家伙正是其中最危险的存在。
若仇阳天心中已种下对皇甫家的敌意。
不如趁其未成气候时当场抹杀。
从这个意义上说反倒是幸运。
正因是自己才能在此等局面下直面此子。
‘得让大公子付出更大代价才行。’
暗刃边这么想着边提高赌注。
不知何时手中已握着纤细的匕首。
真气环绕的匕首上凝结着锋利杀气。
暗刃将匕首刺向未能察觉自己的仇阳天心脏。
在匕首触及仇阳天身体的瞬间前。
啪-!
“…!”
暗人差点因突发状况惊叫出声。
因为仇阳天突然转身再次抓住了暗刃的手臂。
「什…?」
嘎吱-!
被抓住的瞬间手臂传来蛮横的声响。
直觉告诉他。
刚刚被抓住的手腕已经粉碎。
「怎…怎么可能。」
但比起自己手腕骨骼化为齑粉的事实。
比起顺着脊椎蔓延的剧痛。
暗人更想知道为何会被仇阳天再度察觉气息。
本应是无法感知的距离。
更不可能是事后才反应过来能应对的时机。
到底怎么….
「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么明显呢。」
「你说什么?」
听到仇阳天的话,暗刃露出不知所云的表情。
但没能维持多久。
哐!
因为仇阳天的拳头狠狠砸中了暗刃的面门。
「咕呃…!」
暗刃的头部因巨大冲击后仰。
虽试图观察动作设法躲避。
被抓住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巨大冲击使得神志恍惚。
仅仅一击就让意识开始动摇。
扑通扑通…!哗啦啦….
竭力后仰的脖颈好不容易才低垂下来。
碎裂的牙齿和血水从唇间哗啦啦地流下。
「呃呜….」
危险。
有什么不对劲。
暗人的本能疯狂地发出警报。
‘身体…不听…使唤….’
奇怪的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刚才承受的冲击远超预期。
但也不至于让身体彻底瘫痪。
所以才说事情很蹊跷。
「…呃呜….」
暗刃拼命抬头看向仇阳天。
即便在浓墨般的黑暗中,仇阳天的双眼仍泛着猩红光芒。
「这…混蛋…!用了…剧毒?」
「剧毒?啊,差不多吧。」
仇阳天歪了歪脑袋。
随即又恢复正经模样点了点头。
「说是毒就是毒啰。」
‘毒么….’
暗人这才明白身体异常的原因——若是中毒就说得通了。
但是。
究竟什么时候?
想不通对方何时下的毒。
更不明白究竟什么毒能让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为执行暗行任务明明对常规毒素都有抗性。
除非是传说中唐门的无影之毒,否则不可能轻易中招。
问题在于现在纠结这些已无意义。
暗人喘着粗气向仇阳天求饶:
「饶…我一命….」
当务之急是先保住性命。
看到这一幕的仇阳天露出无语的笑容。
「放弃得真快啊?还以为会再挣扎一会儿呢。」
明明已经身中剧毒。
又被抓住无法逃脱。
眼下只能先保命。
刺客在暗杀途中被捕时。
要么咬碎藏在舌下的毒药自尽。
要么为世家受尽酷刑而死的情况比比皆是。
但事到如今他不想那么做了。
对世家的忠诚心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现在满脑子只想着守住长老位置安稳度日。
‘明明是为了这个才答应帮大公子的忙…!’
想结束芦苇般摇摆不定的刺客生涯。
守着迟来的长老之位享受荣华富贵。
本想让这个位置更稳固些。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仇阳天对刺客的话依然面无表情。
硬要说的话更像是觉得麻烦。
「何必这么卑贱。」
「仇兄弟….不对仇公子,我….全招….指使这件事的人。需要的话我也可以作证…呜!」
刺客正要吐露实情时,嘴突然被仇阳天的手掌捂住。
那并非特别巨大的手掌,但捂住他嘴的手不知为何显得异常庞大。
「你不说我也早知道是谁指使。」
滋滋。
「呜呜…呜!」
因为捂住嘴巴的手掌开始发烫。
刺客发出急促的呻吟,但死活开不了口。
「不需要什么证词。现在早不是讲究这个的时代了。」
「咕呜…呜。」
轰隆-!
火焰立刻顺着掌心喷涌而出,黏附在暗刃的脸庞与身躯上。
「咕呃呃!!」
暗刃在全身燃烧的烈火中挣扎着。
但连这点力气都没有,根本无法有效反抗。
火焰持续燃烧直至暗刃断气。
当挣扎的手指停止颤动后,火势转瞬间便熄灭了。
随后仇阳天手中只余下一堆无法辨认形状的灰烬。
啪嗒。
他松开手指,灰烬扑通一声落在地上。
仇阳天随意拍打两下手掌,低头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件事。
「啊。」
对了。
忘记问名字了。
「…反正也无所谓吧?」
横竖都是皇甫什么来着。
仇阳天微微俯身,从焦黑的尸体怀中扯出某物,塞进自己衣襟。
随后静静凝视尸体片刻。
毫无留恋地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放着尸体不管也无妨。
反正过不了多久魔物就会出现将其吞噬。
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前线的森林本就是这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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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阳天留下句「去去就回」消失后。
飞燕闪正承受着极限状态的煎熬。
此刻的尴尬氛围简直让人产生窒息而死的念头。
‘有没有人…救救我。’
他绷直僵硬的躯体。
以冻结的后背为支柱直视前方。
但全部感官都聚焦在身侧。
聚焦在那位静坐观林的女子身上。
瞟了一眼。
飞燕闪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咕咚咽了下口水。
‘真的…漂亮得不像话。’
女子美到令人窒息。
仿佛沐浴月光的白发。
迷蒙望着正面的眼睛与其中蕴含的青色瞳孔。
与外貌相衬,散发着梦幻氛围。
当初见到雪凤时。
曾感叹世间怎会有如此绝色。
但眼前这女子又是另一层次。
甚至让人怀疑她是否真是人类。
‘那个人就是剑舞姬…’
飞燕闪也久闻其名。
剑舞姬南宫霏儿。
雷龙之妹,前两届龙凤会突然崛起的新锐武者。
虽然在比武祭惜败于盟主之子神星。
但当时展现的美丽身姿与宛如持剑起舞的绝妙剑招。
深深刻在众人脑海。
因这般风姿获得剑舞姬称号的女子。
曾在比武祭惨败后羞愤逃回门派的飞燕闪。
当时未能看清南宫霏儿真容。
如今直面这女子。
已远超自己想象。
‘不仅是容貌…连武功都’
方才那一剑。
给飞燕闪带来巨大冲击。
至今眼前延展的森林中被劈开的空荡轨迹仍恍若幻觉。
虽说当代顶尖剑客确实能做到这种地步。
但同龄的南宫霏儿竟有如此修为。
不禁涌起阵阵挫败感。
同时,对仇阳天的羡慕之情也油然而生。
那样漂亮又强大的女子竟是未婚妻。
就这样怀着羡慕偷偷瞥视身旁的南宫霏儿,不知过了多久。
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呼吸的南宫霏儿。
窸窣。
突然起身,望着前方轻启朱唇。
「…去哪…回来了?」
「啊…?」
飞燕闪以为是在问自己,慌忙应答。
「有个老耗子。」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代为回答。
紧接着声音的主人从树丛间现身。
正是先前消失的仇阳天。
「…耗子…?」
「嗯,个头还挺大。」
与消失前别无二致,但脸上隐约透着疲惫。
话说耗子是怎么回事?
突然说什么去抓耗子。
和飞燕闪一样暗自揣测的南宫霏儿向仇阳天发问。
「…没事吧?」
指的是哪方面呢。
飞燕闪不得而知。莫非仇阳天怕耗子?
虽然突然去抓耗子的仇阳天更让人费解。
听到南宫霏儿的询问,仇阳天咧嘴一笑。
那笑容太过骇人,飞燕闪不由得悄悄后退半步。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出去转了一圈。」
“...”
嘴上说着没事。
但南宫霏儿显然对这个答复不太满意。
见状的仇阳天也露出为难神色。
或许是察觉到南宫霏儿因何不悦。
「别摆出那种闷闷不乐的表情。我是真的没事才这样的。」
试图搪塞过去的仇阳天。
随即望向飞燕闪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飞燕闪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
因为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些害怕了。
虽然担心反应太明显会被发现,但所幸仇阳天似乎并不在意。
「喂。」
「是、是!」
「回去吧。」
仇阳天突如其来的话让飞燕闪瞪大了眼睛。
「啊…?离日出还有段时间呢?」
值勤至少要在指定位置巡逻到日出时分。
飞燕闪话音刚落,仇阳天疲惫地摸着脖子回答。
「找到回营房的借口了。」
借口?
飞燕闪歪着头表示不理解仇阳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