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派二代弟子申贤初见仇灵华,已是两三年前的旧事。
那时冬尽春初,掌门梅花仙突然带着自称他们小师妹的少女出现,便是初遇。
说是他们故人之女,更是中原着名女侠剑后的弟子。
当时三代弟子收徒期已过,她以二代弟子身份破格入门,引发不小非议。
从三代弟子的立场来看,突然加入的小女孩竟成了自己的师姐。
二代弟子们则担心如何与仇灵华相处,以及与三代弟子们的协调问题。
但掌门和长老们的强硬态度最终让门下弟子不得不接受。
掌门说对就是对。
掌门说错就是错。
弟子们对掌门的信任就是如此绝对。
几日后,申贤听闻仇灵华已抵达华山派。
却因向长老们汇报事项耽搁,迟迟未能前去探望。
当他走近二代弟子宿舍时,看见自己的师弟们正围着什么。
个个魁梧的身材让人隔着老远都看得一清二楚。
‘…壮实得有点过头了吧。’
虽然听说境界提升时容器变化会导致肉体改变,但反而有些家伙对此耿耿于怀。
-这宽阔粗犷的肩膀和手臂会消失…?不行啊大师兄…我从今天起要停止心法修炼了!
-就是…!怎能放弃这坚实的肌肉
-…求你们别晃着胸肌说话。看着要吐了。
绝对是帮疯子…
见他们没察觉自己到来,申贤对着窃窃私语的人群刻意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
通常这时候该有反应了,可这次竟毫无动静。
申贤只得挤进那群肌肉壮汉中间。
人群中央站着个孩子。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对陌生状况感到恐惧,正瑟瑟发抖的女孩说道。
在极少数女弟子之一的怀抱中,那用颤抖目光环视四周的孩子,耳朵已变得通红。
「喂稍微散开点…!没看见这孩子害怕吗!」
女弟子申华高声喊道。
这时男人们才窸窸窣窣地开始往后退。
即便拉开距离,孩子依然眨巴着快要哭出来的眼睛。
虽然疑惑自己做了什么,但想想数十个筋肉虬结的壮汉围着个小女孩,任谁都会害怕倒也合理。
其他家伙只是没意识到这点罢了。
「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又没干什么。」
「看到这些岩石般的胳膊难道不该有安全感吗?」
「就是,让人感觉什么都能保护好的样子…小孩子不懂啦。」
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记得当三代弟子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申贤望着自己的徒弟们叹了口气。
同时缓缓走近女童,俯身与她平视。
他依稀记得母亲说过,与孩子交流时视线齐平能让他们安心。
「你好啊。你就是灵华吧,我叫申贤。」
“…!”
但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的仇灵华反而钻进了申华怀里。
难道不对吗…?
「那个…我…」
「咿…!」
刚想抬手表示没有恶意,这个动作却吓得仇灵华猛地一颤。
很快大颗泪珠就从圆眼睛里扑簌簌滚落。
「呜哇啊啊啊啊…」
「哇…大师兄把人弄哭了。」
「居然把那孩子弄哭了….明明叫我们离远点结果自己才是最坏的那个。」
「不是,我做什么了…!」
甚至连要求保持距离的话都不是申贤说的。
虽然十分委屈,但在孩子的眼泪面前辩解毫无意义。
最终连招呼都没打成,花了一整天哄孩子。
当然实际负责的是申华等同门女弟子。
直到次日申贤仍难以主动和仇灵华搭话。
不知是否没睡好,仇灵华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莫非哭了一整夜。
这般模样让申贤心生疑惑。
‘…师父为何迟迟不现身?’
若按常理收为亲传弟子,本该亲自指导修炼,可剑后却始终未曾露面。
掌门对此也讳莫如深。
只交代要好生照料。
问题在于这照料究竟该如何着手….
众人尝试齐心协力想办法,终究非易事。
某日负责指导仇灵华修炼的同门突然开口。
「…大师兄,仇师妹她啊。」
「怎么了?」
前来求助的同门坐立不安,终是向申贤吐露苦水。
「…生怕碰错地方会把她弄散架啊…!」
「…哈?」
初听还以为是荒唐玩笑。
但仇灵华那瘦小身形确实令人担心稍用力就会折断。
加之靠近时她仍啼哭不止,各方面都令人束手无策….
即便如此。
「对!前刺要那样!很好很棒!」
「哇!握剑了!师妹握起剑了!」
「哎、怎么办!师妹该不会其实是天才吧?」
弟子们似乎挺喜欢的。
这也难怪,因为这次三代弟子那边不收女徒,而二代弟子的师姐们个个都和男人没啥两样。
特别是像申华这样的,就连身为大师兄的申贤自己跟她交手时,都觉得未必能赢过她那惊人的身体素质。
性别的界限对武者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在这种环境下突然来了个娇弱温婉的女弟子当师妹,大家神魂颠倒倒也不难理解——
但这样下去真能修炼吗?
‘使唤师弟时个个凶神恶煞的混蛋们,现在这德行算什么’
虽然心里骂着,申贤自己对仇灵华的态度也变得小心翼翼。
照这样下去,什么修炼都要泡汤了。
就算再疼爱这个迟来的师妹,一味娇惯只会偏离本质。
于是申贤想到了让仇灵华混在三代弟子里修炼的办法。
与其夹在这群大叔中间,不如和相对年轻的弟子们一起修炼。
既然掌门也暗示让他自己看着办,总得做点有用的事。
看着仇灵华虽然害怕得眼眶发红仍努力尝试的模样,他觉得这法子或许可行。
但就在这时发现了问题。
那是仇灵华混在三代弟子中修炼的第四天。
正在练功的申贤听见有人跑来大喊:
「大师兄!」
「又怎么了?」
这小子正是听说仇灵华在三代弟子中修炼后,非要跑来围观的那几个闲人之一。
每次见到他这副死不放弃的架势,申贤也就由他去了。
气喘吁吁赶来的师弟说道。
「仇、仇师姐晕倒了。」
「什么?」
仇灵华身上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
所幸仇灵华没过多久就醒了过来,但满脸惊恐地蜷缩着身子。
申贤见状便询问一同修炼的三代弟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问起这事,师弟们只是不停喊冤。
他们说根本没做什么,反而想上前告知情况,可对方又哭又叫的根本没法沟通。
这次是有个师弟偶然轻轻碰了仇灵华一下,她突然就昏了过去。
华山派医房诊断说她身体并无异状。
说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虽是在中原武林渐露头角的华山派主力剑客申贤,对这种事实在束手无策。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到底是什么让那孩子痛苦成这样。
虽是突然加入的孩子,但终究是同门师妹。
既然掌门那么说了,自己也这么认定,那孩子便是家人。
「大师兄,该如何是好……?」
「医者说现在靠近反是害她,且静观其变吧。」
大夫说此刻贸然接近恐会适得其反。
时光就在守望中悄然流逝。
若说这段时间申贤对仇灵华有什么发现。
她害怕的与其说是陌生环境,不如说是人本身。
尤其是男性。
而且越是年幼的男性,她反应越恐惧。
‘这能算是单纯的害怕吗。’
起初是那么想的,但随着时间推移,每次见到仇灵华就越发觉得不能用如此简单的感情来定义。
一道目光中承载着无数复杂情绪。
从恐惧到怨恨,从惊恐到绝望,能感受到各种负面情感交织其中。
申贤在那缝隙间还捕捉到一丝微妙的眷恋。
所以才不能轻率地断言这是单纯的感情。
照这样下去,首先没法放心交给三大弟子,男性似乎会感到不自在,只好委托其他师妹们了。
之后时光继续流逝,季节更迭了好几回。
仇灵华虽已长成少女,但时光流逝后界限依然分明。
看似好转许多,但显然仍力不从心。
值得庆幸的是偶尔也有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日子。
‘大概是因为要去见师父的缘故吧。’
听说住在山顶,也不嫌累似的,只要得空仇灵华就往山上跑。
其余弟子被严禁随意上山,私下议论纷纷。
多半是猜测剑后健康状况是否出了问题。
反正传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好话,索性就不提了。
就在这种情况下突发意外,不得不组织搜索队外出调查。
因为几名以剑客身份出征的梅花剑手在外失踪了。
虽火速展开搜索,但相对于时间和距离,线索实在稀少。
最终众人心情沉重地返程时,同行的英风突然感知到什么而擅自离队。
这个总凭本能行动的英风让申贤叹气追了上去善后。
这种事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匆忙赶到的地方申贤遇见了仇阳天。
起初看似失去意识的样子还以为英风又闯了祸吓得魂飞魄散。
幸好并非如此误会很快便解开了。
与恢复意识的仇阳天交谈后得知他是仇灵华的血脉。
当听说仇阳天是为带仇灵华回世家而来时申贤心里还暗自高兴过。
最近不知何故总显得焦躁的仇灵华他正希望她能暂时离开华山休养。
想必其他师兄弟们也是如此想的。
申贤虽不了解仇家详情但知道那是鼎鼎大名的剑凤世家。
家主虎侠的威名更是不必多说。
就连拥有怪物般才能的英风都不得不甘拜下风的女人。
申贤虽未亲眼见过她但这等传闻实在难以置信。
未及弱冠之年便在剑尖绽放梅花的英风竟有人天赋更胜于他这绝非轻易能信之事。
问题在于申贤遭遇了更令人错愕的状况。
因为与仇阳天突然比武的英风竟然败北了。
‘…英风…输了?’
看着满地打滚呕吐的英风以及冷眼旁观的仇阳天申贤简直要吓破胆。
还来不及指责英风失礼更令他震惊的是这个比英风年幼的少年竟焚毁了梅花。
‘…梅花被烧这到底’
漫天飞舞的梅瓣被少年周身迸发的火焰尽数吞噬的景象。
站在将灵魂托付给华山派的申贤立场上,这景象简直难以言喻。
目睹此景,申贤确信无疑。
‘…将来神龙之位非那孩子莫属。’
虽然仇阳天鲜为人知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小。
但确切来说,是由于他作为后起之秀未曾参与过龙凤之会。
原本被称为神龙的彭宇真接任彭家少主之位后退隐,自然由剑凤占据着后起之秀的首席名号。
待时日推移剑凤退位后,这名号本该由英风继承。
申贤原本也这么认为,但窥见仇阳天的武功后不得不改变了想法。
‘…无言以对,真是怪物般的存在。’
捕捉破绽后行云流水般的攻势。
支撑这攻势的不仅是破坏力,连速度也凌厉至极。
既能驾驭狂暴火焰又能保持冷静的模样,完全不像那个年龄的后起之秀
仇阳天已然具备通常需要千锤百炼或实战才能获得的武者直觉。
若非天赋异禀,还能作何解释。
‘…仇家到底是何等存在?’
原以为不过是山西的知名望族,但既能培养出剑凤,又能造就这等怪物般的世家...
「实在可怕…。」
不知何时起,比起仇阳天带来的门派秘宝,人们更开始关注他本身。
那锋芒毕露的眼型中微妙透着的超脱眼神,想必也是原因之一。
他们虽与自己的侍从相处却不分尊卑的模样,以及若是年幼少年本该在旅途中疲累不堪…但在那间隙中仍坚持修炼的身影,让申贤觉得此人或许拥有不错的性情。
‘对仇四妹而言也曾是个好哥哥吧。’
申贤也曾想过仇灵华变成那样是否因世家发生过什么事。
他仍记得深夜里仇灵华蜷缩在申华怀中哭着找哥哥的模样。
不过几年前最后那次从世家归来后,那般情状几乎消失了。
申贤反倒觉得或许是仇灵华自己振作起来的结果。
当然即便如此仇灵华与师弟们的隔阂仍未消减…但总存着或许稍有好转的期待。
然而。
之后随着仇阳天拜入华山派,申贤目睹了仇灵华身上发生的异变。
仇阳天到来后,从仇灵华的眼神中又能感受到她幼时怀揣的复杂心绪。
怨恨、惶恐、畏惧。以及眷恋与悲凉。
申贤这才明白仇灵华情绪所指的对象正是仇阳天。
‘是我看走眼了吗。’
他原以为仇阳天这少年不至于对自己师妹做出出格之事。
自诩颇具识人之明的他愈发困惑。
虽仍不认为对方是那种人,疑窦却已生根。
身为华山武人的申贤素来不喜犹豫。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想要个明确答案。
于是直接质问仇阳天。
将那些难以启齿的疑虑尽数抛给了少年。
少年以毫无动摇的表情听完所有话后立刻给出了答案。
「是的,是我的错。」
这是非常果断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