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日志:
时间:2031年3月7日 午后
坐标:南纬34°12’,东经18°25’(原好望角以东约370公里)**
状态:水面航行,常规警戒,表层水温19.2°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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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线穿透云层稀薄处,在印度洋墨蓝色的海面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如同天穹垂下的探照灯,短暂地照亮这片被重新划分给水和天空的世界。“香囊”方舟以经济航速稳定地向东北方航行,船艏切开深色的海水,向两侧推开两道绵延数十米的白色尾迹,又在洋流的作用下迅速消散、重组。
陈星灼站在驾驶舱的全景观察窗前,已经这样静静地站了几十分钟。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点上,而是任由视线放空,容纳下整个视野——前方180度范围内,除了海水就是天空,除了天空就是海水。灰白的云层低垂,却在西南方向露出一片奇特的、仿佛被擦拭过的区域,那里的云层呈现出病态的铅黄色,边缘镶着不祥的暗红色光晕。她知道那不是晚霞,时间不对,色彩也不对。Ash的环境分析模块在半小时前弹出过警示:那片区域的大气气溶胶成分异常,检测到铯-137、锶-90等放射性同位素的微尘含量比基准值高出三个数量级。
“北大西洋的‘礼物’,顺着本格拉寒流南下的支流,绕过了好望角,现在送到印度洋来了。”周凛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刚刚完成对船外辐射监测探头的数据校准。
陈星灼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的特殊合金材料,如今是“香囊”外壳的标准配置之一。手指感受着材料温凉细腻的质感,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八个月了。
洪水爆发至今整整八个月。她们从亚洲的西南山区出发,穿越曾经是大陆的淹没区,绕过北太平洋的狂暴风带,在北冰洋的浮冰间挣扎前行,横渡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北大西洋,如今终于进入了这片传说中文明起源地之一的古老海域——印度洋。
然而展现在眼前的,再也不不是季风带来的丰饶,不是热带阳光下的蔚蓝,而是一片沉静得可怕、深邃得令人不安的墨色水域。水面之下,是沉没的次大陆、破碎的岛屿链、倒塌的海底电缆网络,以及数量难以估计的——核反应堆。
“沿海四十七个国家,四百八十九座正在运行的民用核电站,还有数量不详的军用核设施、核动力船舶、核废料贮存场。”周凛月走到她身边,同样望着窗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熟记却每次提起都令人齿冷的事实,“按照国际原子能机构最后一份可查询到的报告,其中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缺乏应对海平面上升十米以上的应急预案。而我们面对的是上升数百米。”
“它们现在都在海底。”陈星灼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可能已经发生临界事故,有些正在缓慢泄漏。铯、锶、碘、钚……所有那些人类制造出来又能杀死人类的东西,现在全都泡在海里,随着洋流周游世界。”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主屏幕上实时显示的辐射监测数据上。α、β、γ三种辐射剂量率都显示着淡黄色的数值——尚未达到直接危害她们船体的阈值,但已是旧时代“安全标准”的五十倍以上。水质采样分析栏里,一长串放射性同位素的列表让人眼花缭乱,每一种后面都跟着触目惊心的浓度数值。
“我们就像在一锅慢慢煮沸的毒汤里航行。”陈星灼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而且这锅汤还在不断被搅拌。”
周凛月点点头,调出全球洋流动态模拟图。屏幕上,用不同颜色和粗细箭头标示的洋流如同星球的血管系统,复杂而有序地流动着。原北大西洋暖流将欧洲沿岸的污染带向北极圈;墨西哥湾流将北美东海岸的污染物送往北大西洋深处;而她们此刻所在的印度洋,正接受着来自红海、波斯湾、孟加拉湾以及绕道好望角而来的大西洋水团的“馈赠”。
“按照模型推演,印度洋表层水体的大范围放射性污染浓度峰值,可能会在六到八个月后出现。”周凛月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滑动,调出预测曲线,“届时,某些区域的辐射水平可能会对未受保护的人类造成急性伤害。海洋生物……”
她没有说完,但陈星灼明白那未尽之言。海洋食物链的底层浮游生物会富集放射性物质,小鱼吃浮游生物,大鱼吃小鱼,污染物浓度逐级放大。最终,整个海洋生态体系都会变成辐射的载体和传播者。
“那些依靠捕鱼为生的海上聚落……”陈星灼喃喃道,眼前浮现出曾经在南海边缘和太平洋见过的那些简陋渔船,那些用旧时代残骸拼凑而成的漂浮社区。他们知道水里有辐射吗?或许知道,但除了捕鱼,他们还有什么选择?陆地上的农田早已沉没,养殖业需要的基础设施不复存在,合成食物只有像她们这样有准备的,才可能拥有的奢侈品。
还好有空间,不然她们大概率也要吃那些被辐射的鱼了。
再接下来连续七天的航行中,雷达和目视观察没有捕捉到任何人造物的信号。
这不是偶然。陈星灼仔细分析了航行日志:自从离开北冰洋边缘进入北大西洋开阔水域后,整整三十一天的航程里,她们只记录到三次可疑信号——两次经确认为大型海洋生物,一次是漂浮的冰山残块。没有船只,没有漂流物,没有求救信号,甚至连一片塑料垃圾都没有看到。
“这不正常。”早餐时,周凛月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奶油蘑菇意大利面,眉头紧锁,“即使大部分文明沉没了,按照概率,我们也应该遇到一些漂流物——集装箱、船体碎片、塑料制品。旧时代人类往海洋里扔了那么多东西,总该剩下一些。”
陈星灼小口喝着白米粥,思索片刻:“几种可能。第一,北大西洋的风暴系统和洋流将大部分漂浮物集中到了某些我们未经过的区域,比如马尾藻海那样的环流中心。第二,漂浮物在长期暴露后降解速度比预期快。第三,被幸存者收集走了。”
“收集?”周凛月抬起头。
“漂流物对海上聚落来说是宝贵的资源。木材可以修补船体,塑料可以制作工具,金属更是稀缺。”陈星灼分析道,“如果存在一个有一定组织能力的海上群体,他们很可能会系统地收集海上的漂流物。甚至可能划定‘采集区’。”
这个推测让陈星灼和周凛月都陷入沉思。她想起之前在太平洋边缘见过的那些船屋聚落,他们的生存严重依赖从海中打捞旧时代的残骸。如果有一个更大、更有组织的群体控制了某片海域的漂流物资源……
“这意味着我们可能进入了一个被某个群体‘清理’过的区域。”陈星灼放下餐具,“或者,这片海域本身就缺乏可供收集的漂流物——也许是因为洋流方向,也许是因为大部分残骸已经沉没了。”
两人现在只是按照纸面情况进行判断,也没有实际数据支持,但是尽快离开海域,已经成为她们第一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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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海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蓝色,天空低垂的云层边缘镶着一线惨白的光。“香囊”方舟正以最大安全航速劈开海水,船艏激起的浪花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磷光——那并非自然现象,而是水中某些微生物在某些物质刺激下产生的生物发光。陈星灼站在驾驶舱内,目不转睛地盯着主屏幕上不断更新的航线图。那条红色虚线从她们此刻的位置,一路向西北延伸,最终消失在代表亚洲大陆的、被洪水侵蚀得支离破碎的等高线之间。
“宝宝,按照现在的最快航速,不考虑绕行障碍物的情况下,抵达预定坐标需要多少天?”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驾驶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凛月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航行模型计算结果。“十七天零九小时,如果中途不遭遇强风暴或大规模漂浮物阻碍。考虑到现在印度洋的季节性气候模式和洋流状况,实际时间可能会延长到二十到二十二天。”
陈星灼沉默地审视着那些数据,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紧迫感在她心中膨胀——必须尽快离开海域,越快越好。
过去一周的观测数据已经足够确凿:印度洋这边的放射性污染浓度正以每天百分之一点三的平均速度递增,水质分析显示,多种重金属和有机污染物的浓度已经达到可直接损伤生物神经系统的水平。
“凛月。”陈星灼最终说,“青藏高原是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周凛月点点头,调出她们储存的所有关于青藏高原的地理和气候数据。“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即使按照最悲观的水位上升模型,大部分区域应该仍然高于水面。而且,作为亚洲主要河流的发源地,那里的淡水系统短期内应该不会受到海水倒灌的直接影响。”
“但是问题在于,”陈星灼转身来到周凛月身旁,“现在那里恐怕已经人满为患。”
这个判断基于一个简单的逻辑:在灭世级洪水灾难中,幸存者会本能地前往高处。而在地球上,没有比青藏高原更高、更广阔的高海拔区域了。从东亚、南亚、中亚,所有能从洪水中逃出来的人,最终都会向那个方向聚集。
“但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周凛月平静地指出事实,“继续留在海上,辐射和污染迟早会穿透‘香囊’的防护。寻找其他大陆的高地?澳洲内陆太远,而且同样会有幸存者聚集。南极洲……环境过于极端,且很可能已经被某些国家或组织占据。”
陈星灼知道她说得对。这是一道没有完美答案的选择题,她们只能选择相对不那么糟糕的那个选项。
“那么,登陆点。”她回到控制台前,调出亚洲大陆残余地形的三维模型,“我们必须选择一个既安全又能让我们快速进入高原腹地的地点。不能太靠近主要河流入海口——那里污染最严重,也可能有太多幸存者聚集。也不能太偏僻——我们需要评估陆地上的实际情况,可能需要获取一些补给或信息。”
周凛月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将几个可能的地点高亮显示。“西藏东南部的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区域,海拔高,但地形复杂,从海上难以接近。青海的可可西里地区,地势相对平坦,但同样难以从海路抵达。云南西北部……”她放大了一片区域,“这里,大理一带。苍山海拔超过四千米,洱海虽然扩大,但周围仍有大片高于水面的土地。而且,从印度洋经安达曼海、马六甲海峡,进入南海,再沿原红河或湄公河故道北上,理论上可以抵达云南南部。或者因为大片土地已经被淹没,我们只要绕开一个个小岛就可以。”
陈星灼仔细研究着那片地形。在洪水后的新地图上,云南西部变成了一片被水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山地。洱海已经扩大成一个巨大的内陆湖,与周围多个原本独立的水系连成一片。但苍山和周围几道山脉仍然高高耸立,像一串浮在水面上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