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林啸暴喝，手中伏虎棍一横一挑，“铛”一声巨响，硬生生架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气劲迸发，两人各退半步，地面积雪被震得飞扬。

    

    林啸虎口发麻，心中怒火更炽，他持棍挡在沈青崖身前，怒视那状若疯虎的男子：“胡说八道！你说我娘亲杀你全家，有何凭据！”

    

    他转向众人，尤其是那些眼神不善者：“想动我娘亲，先从我林啸尸体上踏过去！”

    

    “娘亲？”

    

    这一声“娘亲”，又在沸油中浇了一瓢冷水。

    

    众人再次懵了，什么情况？

    

    这勇猛少年叫沈惊鸿“娘亲”？沈惊鸿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个儿子？这关系乱得让人头晕。

    

    齐王愕然，蛇人帷帽下的脑袋似乎也歪了歪，连始终温文含笑的万象师，也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露出些许讶异。

    

    他目光在林啸坚毅的脸庞上停留一瞬，忽然，了然地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原来是伏虎门家的小子。”

    

    万象师的声音如春风拂过冰面，“你父亲林玉枢，当年确曾痴慕我徒儿惊鸿，可惜啊！”

    

    他轻轻摇头，惋惜道，“少年人，一腔赤诚虽好，但称呼不可乱叫，莫要污了我徒儿清誉，此事与你无关，退下吧，为师要与惊鸿叙话。”

    

    林啸岂会听他？梗着脖子，眼神凶狠：“我呸！少在这里假惺惺，今日谁想跟我娘亲过不去，先问过我手中这根棍子！想聊天？行啊，先跟我聊，聊死了再去跟我娘亲聊！”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虎，龇着牙，咧着嘴。

    

    就在这时，沈青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还有一丝对林啸的疼惜。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林啸的肩头，示意他稍安。

    

    然后，在所有人目光聚焦下，她缓缓地摘下了头上那顶戴了许久的灰纱帷帽。

    

    帷帽落下，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病容憔悴，唇色浅淡，却依旧难掩那眉宇间沉淀的绝艳风华，比起往昔，更多几分成熟的气韵与沉静。

    

    这张脸，对于在场一些年岁较长，或是曾有幸见过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剑神的人来说，并不全然陌生。

    

    纵然时光与磨难留下了痕迹，但那独一无二的神韵与轮廓，足以让记忆苏醒。

    

    “是，真的是她！沈惊鸿！”

    

    “没错！虽然瘦了很多，脸色也差了些，但就是她！当年天剑门单挑十位掌门，我远远见过一次！”

    

    “天啊！剑神沈惊鸿，真的还活着？成了这副样子？”

    

    “魔头！果然是这魔头！她竟然一直藏在菩提院！”

    

    惊呼与指认此起彼伏，最后几乎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其中“魔头”之称越来越响，夹杂着弑师、残暴、剑谱、宝物等各种揣测。

    

    当年沈惊鸿陨落后，她身上的罪名，此刻被万象师与凌千锋的现身彻底激发，在人群之中疯狂发酵。

    

    沈青崖对身后那些越来越不堪的议论恍若未闻。

    

    这些，她早有所料，也早已不在乎。

    

    万象师伸出手：“痴儿，回来吧。”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只手上。

    

    雪花落在他掌心，瞬间消融，仿佛连冰雪都不敢玷污其洁净。

    

    一如当年，她倒在冰天雪地里，奄奄一息时，他也是这般踏雪而来，向她伸出手，掌心温暖，融化了她对生命的绝望。

    

    可如今……

    

    她强忍着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声音因极力的压抑而带上了细微的颤抖，但她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为什么？”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万象师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她问的是灵胎，药人，星辰台，假死。

    

    万象师脸上悲悯之色更浓，他轻轻叹息，向前迈了一步，仿佛要靠近这个“迷途”的徒儿。

    

    “傻徒儿，”他眼神里满是怜爱，“当然是为了你啊！为了我们大道得以圆满，为了这世间万灵，早日摆脱这无序痛苦的轮回，登临那永恒有序的彼岸。”

    

    “不！”沈青崖猛地挥手，像是要拂开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踉跄着后退两步，终于压抑不住，嘴角那缕鲜红溢了出来，衬得她脸色更加惨白。

    

    她捂住闷痛的心口，呼吸急促，死死盯着万象师，“师父，你骗我骗得我好苦。”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满是凄怆与自嘲，肩膀因这笑而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倒下。

    

    林啸急忙扶住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她缓缓地挺直了脊梁，像风雪中一根不肯折断的细竹。

    

    她眼神中的痛苦，脆弱渐渐褪去，。

    

    “师父啊，师父……”她喃喃着，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可笑，真可笑……”

    

    万象师见她身形摇晃，立即上前，再次伸出手，想要搀扶，语气带着些许责备：“胡闹，你伤势未愈，莫要逞强，当年你刺为师那一剑，为师受了。你心中有怨，为师明白。可如今，你难道还要在为师的心尖上，再插一刀吗？”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神情坦然。

    

    “他目光扫过平台上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提高，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来，我们一同开启这星辰台，取出沧海明月图。届时，图中奥秘，武道至理，为师愿与在场诸位武林同道共享，我们一同参详，共登武学绝巅，岂非武林百年盛事？何必执着于过往恩怨？”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极具煽动性。

    

    立刻有不少被“神功”、“绝巅”冲昏头脑的人眼中冒出热切的光芒，纷纷附和：

    

    “万剑神高义！”

    

    “正是！既往不咎，共参大道！”

    

    “沈……沈前辈，万前辈都如此说了，您就……”

    

    沈青崖听着这些声音，看着师父那温和表象，她的血与泪混合在脸上，笑容越发凄凉刺目。

    

    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肺腑间的痛楚与浊气一并压下：

    

    “这星辰台上的阵是杀阵！不要再骗大家了！”

    

    万象师脸上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变，只是轻轻拂袖，带起一股柔和的劲风：“痴儿，胡闹！什么骗不骗？此乃造福苍生、泽被武林的大好事，为师说最后一遍，莫要执迷于无谓心结，回来，与我们一同，荣登武学大道。”

    

    他眼神微沉，“若再执意顽抗，口出悖逆之言，那便休怪为师，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凌千锋适时向前踏出一步，与万象师并肩，照雪剑斜指地面，寒气凛冽。

    

    他盯着沈青崖，声音比这漫天风雪更冷：“师妹，当初你心魔深种，弑师叛门，残害同道，天下共睹。如今十年过去，你非但毫无悔改，还要阻挠师父与天下英豪共参武道盛举，你是要重蹈覆辙，再入魔道吗？”

    

    柳三娘眼波一转，扭着腰肢上前，团扇轻掩红唇，娇声笑道：“沈院尊，哦，现在该叫您沈前门主，还是剑神大人好呢？”

    

    她语气甜腻，“门主与前剑神如此苦口婆心，邀您共襄盛举，您却推三阻四，言语晦涩，莫不是真的心中有鬼，或是想独吞这星辰台的机缘？这可真是敬酒不吃吃……”

    

    “聒噪，吾图之酒岂是尔等卑贱之人能敬的？”

    

    她最后一个“罚”字尚未出口，万象师眉头微蹙，袖袍随意地一拂。

    

    “砰！”

    

    一股无形巨力轰然撞在柳三娘胸口。她桃红色的身影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弧线，重重摔在数丈外的雪地里，团扇脱手，挣扎了两下，便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万象师这一手轻描淡写，瞬间震慑全场，那深不可测的内力，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刚刚升起的些许嘈杂议论戛然而止，平台上只剩下风雪呼啸之声。

    

    王烈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多嘴，同时心底恍然：难怪总觉得这位沈院尊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原来竟剑神沈惊鸿！

    

    看来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万象师仿佛只是掸去了一只扰人的飞蛾，目光重新落回沈青崖身上，那份温和与耐心似乎依旧未变，他再次向前走了两步，朝沈青崖伸出手，掌心向上，雪落即融。

    

    “好徒儿，这是为师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回来吧。”r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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