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碎兵岭边缘最后一片嶙峋的“戟林”，眼前骤然一暗。

    不是光没了，而是前方那片天地，像被人泼了一盆能吞掉一切的浓墨。碎兵岭的煞气是灰黑的、带刺的，像刀；而这里——神泣峡谷入口——却是更深、更沉、像能把人骨头都泡软的黑。黑里还浮着暗红、幽绿、惨白的光点，忽明忽灭，像一只只从深渊里睁开的眼，冷冷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空气里不只是死，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那悲不是风吹来的，而是像从地底下、从岩壁里、从天空那层永远散不开的灰里渗出来的，丝丝缕缕往人骨头缝里钻。耳边有风声，却又不像风，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哭里夹着喊、夹着兵器撞在一起的钝响，像一场打了一万年的仗，到现在还没停。

    林烬和苏清雪刚站到谷口，神魂就轻轻一震。不是疼，是一种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悲凉，像有无数死掉的神魔，正用剩下的一口气，对着他们低声诉说当年的惨。

    “怨念太重，能直接伤魂。”苏清雪眉尖微蹙，冰魄混沌珏自动亮起一圈冰蓝光晕，把那些呜咽和悲意挡在外面。可即便如此，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压抑，还是挥之不去。

    林烬体内，混沌天机佩温温发亮，混沌莲子转得更快，把钻进识海的悲意和怨念吞掉、化掉，让他保持清醒。他抬眼望去，以他的目力加上混沌感知，也只能看清前方几百丈。那是一条被人一斧头劈开的巨大峡谷，两边崖壁黑得发亮，像刀削出来的，上面布满抓痕、掌印、深洞，还有大片早已干了的暗金色、暗红色血迹，静静躺在那儿，像一张张没合上的嘴。

    谷口散落着更多更大的骨头和兵器碎片。有些骨头晶莹如玉，死了一万年还透着让人想跪下的神圣气息；有些漆黑如墨，缠着散不掉的魔气；更多的是奇形怪状、看不出种族的巨大骨骼，堆得像山。那些兵器碎片也比碎兵岭的更凶，上面残留的规则波动像针一样扎人，靠近一点都觉得神魂发疼。

    “这里的规则更乱，时空不稳，小心点。”林烬低声提醒。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的天地规则像碎掉的镜子，到处都是裂缝，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卷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或者被混乱的时空之力撕成碎片。

    两人收敛气息，混沌玄黄罩和冰魄守护界叠在一起，光收敛得只剩薄薄一层，像两道影子般滑进峡谷。

    一进谷，那呜咽声突然清晰起来，像有人贴在耳边哭，又像从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两侧崖壁的影子在动，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们。脚下是软的，踩上去没声音，那是不知道积了多少万年的骨粉和灰，冷得像踩在死人身上。

    走了不过几里，前面一片空地上，空间忽然像水一样荡开。

    一圈圈波纹里，一道道模糊、半透明的身影冒了出来。有的背生双翼，有的头生独角，有的三头六臂，有的只是一团扭曲的光。它们身上都压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还有那种像化不开的墨一样的悲伤和不甘。

    这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的鬼。这是死在这里的神魔，剩下的意志和怨念，在峡谷这种地方被岁月揉成了“残念”，也可以叫“战魂怨灵”。

    “呜呜呜——！”

    哭声、吼声、呐喊声一下子炸开，像潮水一样冲过来。声音里夹着金铁交鸣、神通碰撞的幻听，形成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音波，扫过地面，骨粉飞扬，那些巨大的骨头和兵器碎片都跟着嗡嗡发抖，像在回应这场万古之前的仗。

    这不是物理攻击，是直接打在神魂上的。神魂弱一点的，恐怕瞬间就会被这无尽的悲和恨冲垮，变成只会哭只会吼的疯子，或者被同化，成为新的“残念”。

    苏清雪冷哼一声，冰晶白瞳里寒光一闪，冰魄混沌珏爆发出一圈冰蓝色的光。

    “冰凰清音，涤荡妖氛！”

    冰蓝光环往外一扩，和灰黑色的音波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只有无声的净化。冰蓝光环所过之处，那些凄厉的哭嚎像雪遇到太阳，迅速淡下去。冰凰的净化之力，天生就是这类怨念和负面情绪的克星。

    但这些残念太多，怨念太浓，还是有一部分穿透了光环，撞在两人神魂上。

    林烬眼神一凝，往前一步，把苏清雪稍稍护在身后。他没施法，只是深吸一口气，丹田内混沌莲子一转，一股包容万物、也能终结万物的意志从他身上散开。

    “逝者已矣，执念何苦？尘归尘，土归土，散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能穿透所有嘈杂，清清楚楚落在每一道残念的“耳朵”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和一丝来自混沌本源的安抚。

    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残念，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它们模糊的脸上，像闪过一丝茫然，一丝挣扎，一丝……怀念。身上的怨念也好像淡了那么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更深的怨毒和疯狂很快压了上来。一万年的执念，哪是一句话就能化解的？它们发出更尖的嘶嚎，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怨念洪流，绕过冰凰清音，朝林烬扑来，像要把他撕碎、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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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烬眼底，混沌星云缓缓旋转。他抬起右手，五指没合，像拈花一样，轻轻一弹。

    一点混沌色的火星，从他指尖飞出去。

    火星很小，很弱，像风一吹就灭。可当它落进那片由无数残念和怨念汇成的灰黑洪流里时——

    “呼——！”

    像点燃了油库。

    那点火星瞬间膨胀，化作一片混沌色的火海。火焰不热，却有一种奇怪的吸力，把那些怨念、悲伤、愤怒、不甘，统统卷进去，烧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简单的毁灭，而是“归墟”。混沌之火把所有驳杂、混乱、负面的东西，分解、同化，重新变成最纯粹的本源。

    “啊——！”“吼——！”“不——！”

    残念们发出凄厉的惨叫，但那惨叫里，痛苦不多，反而有一丝解脱。它们的身影在火海里迅速透明、变薄，最后化作点点纯净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上半空，慢慢散开。折磨了它们一万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散了。

    片刻之间，几十道堪比化神巅峰甚至接近炼虚的神魔残念，就被林烬这看似随意的一弹，烧得干干净净。原地只剩下一片异常“干净”的空地，连那无孔不入的呜咽声，都弱了不少。

    苏清雪看了林烬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她知道混沌之力厉害，但能这么轻松地处理掉这么多残念，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这不是单纯的力量强，而是对“道”的理解，已经高出这些残念好几个层次。

    “走吧，动静不小，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林烬收回手，神色平静。混沌之火消耗不小，但混沌莲子转得更快，正在把刚才吞掉的能量转化回来，甚至让他的神魂隐隐有了一丝精进。

    这神泣峡谷，对别人是绝地，对他来说，倒像个巨大的补品。

    两人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峡谷越宽，光越暗。呜咽声时强时弱，里面夹杂的神魔哭泣和战场声响越来越清晰，偶尔还会出现短暂的幻象，像让人亲眼看到那场神陨之战：神魔陨落，天地崩裂，血像雨一样下。若不是两人神魂强大，又有至宝护着，恐怕早就迷失在这些幻象里了。

    一路上，他们又遇到几波残念，有的甚至是像山一样的魔神虚影，威势惊人。但在林烬的混沌之火和苏清雪的冰凰清音配合下，都有惊无险地解决了。林烬的混沌之火专门克制这些怨念体，烧完后留下的精纯精神本源，大部分被混沌莲子吞掉，小部分被苏清雪用冰魄混沌珏收走炼化。两人的神魂，在这一路的冲击和炼化中，反而越来越凝实。

    除了残念，峡谷里还有各种由混乱规则和神魔残骸变异出来的“渊孽”。有像影子一样的液体怪，能吞光吞热；有由碎骨头拼起来的骸骨魔，跑得飞快；还有一种无形的“悲泣魔音”，专挑人最放松的时候，在识海里响起，勾起心里最深的悲伤和绝望，让人想自杀。这些东西千奇百怪，比外面的煞魂危险得多。

    但林烬和苏清雪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林烬的混沌之力能吞能化，苏清雪的冰魄之力能冻能净，两人一路杀进去，速度虽慢，却稳得很。

    走了大概几百里，前面的地形突然变了。

    不再是狭长的峡谷，而是一片巨大的盆地，像被一颗大星砸出来的。盆地中央堆着一座“宝山”，上面全是残破的法宝、兵器碎片，还有一些灵气逼人的矿物晶石。更远处，能看到一些坍塌的宫殿轮廓，断裂的石柱、拱门，静静躺在黑暗里，透着一股苍凉的古老气息。

    “神魔葬地？还是战场遗迹？”苏清雪看着那片宝山，眼神平静。那些东西虽然残破，但材质都不简单，有些甚至带着先天灵韵，显然是上古神魔的遗物。但她也知道，这种地方，宝物多，危险更多。

    林烬的混沌感知悄悄铺开，眉头皱了起来：“小心，这里有很强的空间波动，还有……新鲜的血腥味。”

    两人收敛气息，悄悄摸到盆地边缘，躲在一块布满剑痕的黑岩石后面往下看。

    盆地中央，宝山附近，几拨人正对峙着，气氛紧张得像一戳就爆。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有人族，也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种族，还有渊孽的残骸。

    对峙的几方里，林烬一眼就认出了两个熟人。

    一方只有三个人，却最显眼。为首的正是古神子禹，一身赤金战甲，黑发披散，手里那杆暗红战戟，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霸道的火气。他身边两个老者，气血雄浑，气息都是化神巅峰大圆满，一看就是古神宗的护道者。

    另一方是以道衍子为首的几个道士。道衍子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拿着拂尘，神色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但他身后那四个道士，气息缥缈，隐隐结成阵势，显然也不是好惹的。

    除了这两方，还有五名灰袍僧人，为首的是明心佛子，慈眉善目，手里一串乌黑念珠，佛光隐隐。还有三个衣着华贵的修士，两男一女，身上都带着伤，正背靠背警惕地看着其他人，显然是某个大势力的弟子，在这里折了不少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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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几方人马中间，宝山最高处，悬浮着三样东西，宝光冲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枚拳头大的赤金珠子，里面像有岩浆在流动，散发出恐怖的高温和厚重气息——地心炎魄珠。

    一截三尺长的白玉断剑，晶莹剔透，却透着一股让人皮肤发紧的锋锐——看材质和道韵，至少是上古某位剑道大能的本命飞剑残片。

    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残破玉牒，非金非玉，上面有天然云纹流转，散发出朦胧的七彩霞光——和林烬怀里那枚七彩霞晶，是同一种气息，却更古老、更苍茫。

    地心炎魄珠和白玉断剑虽然珍贵，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块七彩玉牒。

    古神子禹第一个开口，声音像洪钟：“七彩霞光……果然在这里！这玉牒，本神子要了！挡我者，死！”

    道衍子拂尘一摆，淡淡道：“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此玉牒关乎重大，非一人一派可独占。不若暂且罢手，共同参详？”

    “哼，虚伪！”古神子禹冷笑，“道衍子，少来这套！刚才抢玉牒的时候，你道门的人可没手软！想要，就凭本事来拿！”

    明心佛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地杀孽已重，不宜再添新仇。此玉牒霞光祥和，或与神佛遗泽有关，不若交由我佛门保管，以佛法化解戾气？”

    “秃驴，滚开！”古神子禹身后一名老者厉声喝道。

    那三个受伤的华服修士里，那名女修忍不住开口：“诸位道友，见者有份，我等先来此地，还折了两位师兄，这玉牒……”

    “聒噪！”古神子禹眼中厉色一闪，手中战戟随意一挥，一道赤金色戟芒撕裂空气，朝着那三人横扫而去！

    戟芒未至，那股灼热和杀意已经让三人脸色惨白，几乎要瘫软在地。他们本就有伤，哪里挡得住古神子禹随手一击？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剑鸣，骤然响起。

    冰蓝色的剑光后发先至，轻飘飘地斩在赤金戟芒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看似霸道无匹的戟芒，在冰蓝剑光下像纸一样，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

    苏清雪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三名修士前方，手持冰蓝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冰晶白瞳冷冷看着古神子禹。

    “古神宗，好大的威风。欺负受伤之人，便是你古神子的做派？”

    清冷的声音，在这充满杀机的盆地里，格外刺耳。

    古神子禹瞳孔一缩，看向苏清雪，又看向她身后缓缓走出的林烬，神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冰凰之女？混沌之主？你们果然也来了。想替这几个废物出头，还是……也想要这玉牒？”

    道衍子和明心佛子的目光，也同时落在林烬和苏清雪身上，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那三名华服修士又惊又喜，连忙对着苏清雪行礼：“多谢苏仙子援手之恩！”

    林烬却没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块七彩玉牒上。眼底深处，混沌星云缓缓旋转。

    真正的争夺，才刚刚开始。

    而这块突然出现的七彩玉牒，又会揭开怎样的秘密？神陨天宫，究竟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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