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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二年六月,滑州白马驿。
驿站的驿丞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因为勤政,是因为他的驿站里住进了三十多位前宰相、前尚书、前侍郎,还有数不清的前什么什么大员。这些人虽然都被贬了官,但架子一个比一个大。
“驿丞!茶!”
“驿丞!热水!”
“驿丞!这蚊子也太多了,你管不管?”
驿丞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锅里煮着喂马的豆饼,心想:我一个管驿站的,怎么还得管蚊子?
更要命的是,下午又来了三百个全副武装的汴州兵,领头的是李振——朱温朱大帅的心腹谋士,也是这次“护送”被贬官员去贬所的总负责人。
驿丞不懂朝政,但他懂一件事:从长安一路走到滑州,这些大人每过一个驿站就少几个。走的时候是七十多,到白马驿的时候,还剩三十出头。
少的那些哪儿去了?驿丞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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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公,我能进来吗?”
李振正坐在驿站最大那间房里喝酒,听到声音抬起头。门口站着裴枢,前宰相,不久前还是这三十多人的精神领袖。
李振笑了:“裴公请进。您看您,怎么还亲自走路呢?”
裴枢五十多岁,做了大半辈子宰相,养出了一身不动声色的本事。他走进来,在李振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酒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振公,”裴枢抿了一口酒,“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您说。”
“这一路上,少了三十四个人。有的是半夜被叫出去就没回来,有的是走到半路说‘不慎坠马’,还有三个是‘暴病而亡’——”裴枢用手指沾酒,在桌上画了个圈,“我就想问问振公,明天轮到谁?”
李振哈哈大笑:“裴公,您这说的什么话。路上嘛,难免有个意外。”
“那这意外可够准时的,一天一个,跟排了班表似的。”
李振不笑了,盯着裴枢看了很久,然后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裴公,您是大族出身吧?河东裴氏,宰相世家,祖上出过十七个宰相,对不对?”
裴枢点了点头。
“所以您不懂。”
“不懂什么?”
李振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不懂我们这种人。我考了十一年,十一年。每年都考,每年都不中。有一年文章都送到主考官手里了,人家看了一眼履历,说——‘哦,李振,寒门啊。’然后就搁旁边了。”
“所以您恨我们?”
“不是恨。”李振又倒了一杯酒,“是觉得可笑。你们总说‘清流’‘清流’,清是什么意思?我们就是浊流呗?可要是没有我们这些浊流,天下税赋谁收的?仗谁打的?城墙谁修的?”
裴枢沉默了一会儿,说:“振公,我不跟您争论这些。我就问您一句——我们这些人,能不能活?”
李振看着他,眼神很奇怪,像是同情,又像是嘲讽。
“裴公,您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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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独孤损和崔远也在喝酒。
准确地说,是在抢酒喝。
驿站提供的是浊酒,酸得能让人想起前半生所有不开心的事。但此时此刻,这是唯一能让人暂时忘记处境的东西。
“你少喝点!”独孤损护住酒壶,“这可是最后一壶了。”
“最后一壶?”崔远瞪着他,“什么叫最后一壶?”
“就是——字面意思。驿站酒窖我下午看过了,就剩这一壶。”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
过了很久,崔远说:“你说明天咱们还能喝上酒吗?”
独孤损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要是死了,你记得给我坟前浇一壶。”
“拉倒吧,谁先死还不一定呢。你是宰相,他们肯定先杀你。我是礼部侍郎,品级比你低,能往后排排。”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都快变成鬼了,还说什么人话。”
两人又喝了一杯。酒太酸,崔远龇牙咧嘴了半天。
“老独孤。”
“嗯?”
“你说咱们怎么就混到这步田地了?圣人在位的时候,虽说也不是什么明君,但好歹大家还能上朝、吵架、弹劾来弹劾去。怎么一转眼——”
“一转眼,改朝换代了呗。”独孤损打断他,“大唐这根蜡烛已经烧到根儿了,咱们这些飞蛾还在往上扑,不烧死咱烧谁?”
崔远叹气:“我就佩服陆扆那家伙。”
“佩服他什么?”
“佩服他到现在还能睡着。你看——”崔远往角落一指。
陆扆,前门下侍郎,此刻正裹着一床破被子,睡得呼噜震天响。
独孤损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老陆!起来喝酒!”
陆扆翻了个身:“不喝,明天还要赶路呢。”
独孤损和崔远愣了半天,然后同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赶路,”独孤损重复着这两个字,“他说他明天还要赶路。”
陆扆终于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怎么了?不赶路还能怎么着?”
“你没发现这几天人越来越少吗?”
“发现了啊。”
“那你还能睡着?!”
陆扆打了个哈欠:“睡不着又能怎样?他们要我死,我醒着也是死,睡着也是死。我选择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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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裹了裹被子,又躺下去。但这次没闭眼,而是盯着房梁看了半天。
“独孤,”陆扆突然开口,“你家那幅《兰亭序》摹本,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太宗皇帝当年赐给我们家的。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可惜。你死了,那幅字也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
独孤损差点把酒杯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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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李振走出房间,站在驿站院子里。三百个汴州兵散落在各处,篝火映得人脸明明暗暗。
副将走过来:“振公,动手吗?”
李振没回答,反而问:“你闻到没有?”
“什么?”
“黄河的味道。”李振深吸了一口气,“白马驿离黄河十里地,但今晚风大,把水汽都吹过来了。”
副将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能等着。
过了很久,李振说:“去把他们一个个叫起来。别吵,别闹,我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副将领命去了。
李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六月的星空很亮,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真正的河。
他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
身边的亲兵没听清,小心翼翼地问:“振公您说什么?”
“我说——”李振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
这句话他想了很久了。
从十一年前落榜那天就开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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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杀进行得很安静。
毕竟都是文官,反抗不了什么。
裴枢是最后一个被带出来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血迹,忽然问李振:“振公,借一步说话。”
李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裴公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不是交代。是跟您说个事儿。”裴枢整理了一下衣冠,他穿的是被贬时朝廷发的素衣,但依然整理得一丝不苟。“您知道我今天下午为什么去找您吗?”
“为了求活命。”
“不是。”裴枢摇头,“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您到底恨我们什么。”
裴枢看着李振,声音平静:“我确认了。您恨的不是我们这些人,您恨的是‘清流’这两个字。您恨的是不管您杀多少人,您永远变不成清流。”
李振的脸抽搐了一下。
“裴公,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您今晚就要死了。”
“死就死了。”裴枢理了理袖子,“我死后,您把我扔进黄河。但我得提醒您一句——这黄河水,就算染红了三十个人的血,它该往东流还是往东流,该入海还是入海。浊流这种东西,您以为是从我们身上衬托出来的,其实是从您自己心里来的。”
他转身往驿站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振公,还有件事想拜托您。”
“说。”
“我家那幅《兰亭序》——是真的,别让人糟蹋了。”
说完他大步走出驿站,没让人推,也没让人押。
李振站在原地,愣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小声骂了一句。
“他妈的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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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白马驿空了。
三百个汴州兵撤得干干净净,驿丞战战兢兢走出房门,发现院子里被收拾过,地上的血迹用黄土盖了一层。
但黄河滩上的血迹没人收拾。
三十多具尸体顺着河水往下漂,有的沉下去,有的浮上来,河水的颜色确实变混了。
只不过,黄河本来就是混的。
驿丞探头往河滩方向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关上驿站大门,跟老婆说:
“收拾东西,咱们走。”
“去哪儿?”
“去南边。越远越好。这世道——”
他没说完。
但老婆懂了。
司马光说
天下大势,清浊之分,向来不是投河能解决的。朱温杀光清流,自己也只做了五年皇帝,最后被亲儿子捅死。李振倒是如愿以偿当了高官,可惜梁朝一亡,他也被灭族。当年他喊出“使为浊流”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扔进历史的浊流里。可见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清浊之分,只有人不把自己当人,也不把别人当人。
作者说
这个故事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不是杀戮本身,而是李振非要给杀戮找一个“美学理由”。他其实完全可以说“朱大帅要当皇帝,你们碍事了”,但他偏不,他非要上升到“清流浊流”的哲学高度,搞出一个文艺宣言来。这让我想起一个规律:越是心狠手辣的人,越是喜欢给自己的狠辣找理论支撑。杀人是工作,论证“为什么该杀”是爱好。裴枢那句话说得好——“浊流是从您心里来的”。一个人的内心如果已经浊了,看全天下的清流都是浊流。我们今天读这段历史,很容易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感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但其实不妨想一想,如果换作你我处在那个位置,是被贬的清流,还是挥刀的李振?很多时候,我们不是比古人更善良,只是没被历史逼到那个份上。
本章金句:黄河从来不会拒绝浊流,因为它知道自己终究会变得澄清。
如果你是文中的裴枢,在被押出来的那一刻,你会对李振说什么?是一样平静地戳破他的执念,还是用别的方式走完这最后一程?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