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当兵的时候,每每从简报中看到某某战友因为抗洪或救灾牺牲,李向阳虽然敬佩,但是理解不了。
活人咋能让尿憋死啊?
不就抢个险、救个灾么,怎么能把自己给整嘎了?
总不能为了牺牲而牺牲吧?
可是今天,他明白了:他们或许可以不死,但是,有的时候,是真的没有选择!
就像此时的他,钻到竹筏
可是……能这么干吗?
显然,他一样没有选择!只能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奋力将竹筏朝着平台方向猛地一推!
这下,竹筏更加靠近平台边缘。
而李向阳自己,则利用反作用力,一个翻身,双手抱在了头上,试图借力游走……
粗重的水泥电线杆,没有任何商量的重重砸落下来。
强大的冲击力,让他感到一阵粉碎般的剧痛,随即失去了呼吸能力。
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竹筏被平台上的人用带着钩子的竹竿挂住……
随后,无边的洪水将他吞没。
意识在下沉,坠入了无尽的寒冷与黑暗。
痛楚变得模糊,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要死了吗?
这一世,好短啊……就一年时间!
原来终点在这里啊,看来,自己真的是为救灾而生的!
也好……爸妈哥嫂妹妹应该没事……救了这么多人,还有那么多陌生的面孔!
值了吧?
至少,不像上辈子那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是……有点可惜啊!
洪霞……对不住,答应你要全须全尾回去的……咱们的娃,还没见过爹呢……
爸,妈,哥,嫂子,小云,小雪,成文,俊杰……黑蛋……
无数的面孔在急速流逝的黑暗中闪过,带着笑,带着泪,带着李家院坝的炊烟和阳光。
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说好了要带大家过好日子的……
可是……好累啊……
就这样吧……任务……算完成了吗?
他的意识,如同最后时刻,那在巨浪中摇曳的竹筏,不断晃动着。
虽然不甘,却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
而此刻,洪水,依然在小县城肆虐着。
平台上,陈俊杰的喉咙里滚出的已不是哭声,那是被生生撕裂的嚎叫,赤红的眼睛也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身旁,刚刚被救起的陈倩躺在简陋的担架上,昏迷中眉头紧皱。
偶尔,她的嘴唇会微弱地动一下,像在呢喃着什么,又像是单纯对抗着体内的高热与疼痛。
视线拉远,汉江主河道中,两艘救援船正像醉汉般在浪涛间起伏、打转。
船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老张”,喊着“哥”,却得不到一点点回响。
“那!”海龙在一片翻滚的树枝和家畜尸体中,发现了一点褪色的橘黄,连忙挥桨追了上去。
目光越过这片绝望的水域,城东高地,左德顺正带着几个人,用油桶做的简易大灶和四口大锅,升起了灾后的第一缕炊烟。
他背后竖着的三面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分别写着“胜利救援队”、“胜利乡竹编山货特产店”和“向阳”!
对于前两个旗帜,很多灾民都熟悉。
“‘向阳’是啥意思?”有人问道。
“李向阳!组织救灾的李主任!”王成文答道。
“哎呀!恩人呐!”问话那人连忙对着旗子弯腰作揖。
潮湿的空气里传来肉粥的香味。
“老板,咋卖的?”有蜷缩在屋檐下的灾民问道。
“不卖!拿碗来吃就行!”左德顺头也不回的答道。
而在更远的北方和南方,跨越被洪水阻断的道路与桥梁,更多的军绿色车队正星夜兼程,更多的舟艇在码头集结。
头顶有飞机划过,一个个包裹被投了下来。
这是一场与国家力量赛跑的灾难,救援的队伍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座泡在水中的城市挺进。
个体的悲恸与昏迷,局部的搜寻与绝望,细微的炊烟与温暖,宏大的调度与奔赴——都在这公元1983年的某个清晨,于这座秦巴腹地的小县城内外同时发生着。
历史的长卷里,很少会为这样的清晨、这样的县城留下单独的墨迹。
那些在洪水中消失的“老张”,在昏迷中挣扎的“陈倩”,在悲痛中嘶吼的“陈俊杰”,在烟熏火燎中熬粥的“左德顺”……
他们的名字与面容,绝大多数都将被奔腾的时间冲刷得模糊不清,最终汇入一个个名为“英雄”“灾民”或“百姓”的群体符号之中。
突然到来的洪峰让王成文很不放心,尤其在他看来,向阳叔和陈俊杰都在抗洪前线,而自己待在“后方”,总觉得哪里不对!
见左德顺这边弄利索了,吃了点东西,他起身朝城北走去。
原本帮着转移灾民的救援队大部,因为洪峰的到来,城南部分区域被淹,再次参与到了救灾中。
在城东,王成文见到了狗娃子和王道龙那个小组,便喊着他们一起朝平台划去。
当看到跪坐在平台上双眼赤红的陈俊杰时,王成文懵了。
还没等他问话,陈俊杰一声“走!”背着枪就跳进了他们刚刚划来的救生艇。
王成文不明就里,也跟着坐到了斜对角的位置。
“俊杰,干啥?”
“找我哥!”陈俊杰拿起船桨咬牙答道。
与此同时,秦岭脚下的胜利乡,几个村子也在一场浩劫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水打南山”的预言,以最残酷的方式成了真。
持续数日的暴雨在昨夜达到顶峰,不但村子前面的月河发了大水,多处决堤,淹没了沿岸大量农田。
夹在几个村子中间的螃蟹沟、磨石沟和龙王沟,更是因为强降雨和山体蓄水饱和,相继爆发了凶猛的山洪。
泥水从陡峭的山沟里咆哮而下,冲垮田坎,撕裂道路,狠狠咬向依山而建的村庄。
其中,尤其以龙王沟两侧的情况最为严重。
靠近沟边的七八户人家,院墙被推倒,家畜被卷走,土坯房散作一滩泥浆。
好在李向阳之前的反复提醒和发放的救生衣起了作用。
本该有十几口人在睡梦中被冲走的惨烈情况,这次没有重演。
大多数人家听了劝,早早就撤到了亲戚家或村中祠堂。
少数几户心存侥幸、夜里还留在屋子里的,也在洪水初起时,连滚带爬地挣出了鬼门关。
全村只死了一个人,就是那个曾经挖出了“金牛”的谢老五。
有人说,他是舍不得家里的粮食,搬运过程中被突然暴涨的洪水堵在了屋里。
也有人说,他是被那“金牛显面”诅咒了,该有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