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城的艺术
翌日清晨,北邙山庄的大门口,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告别仪式”。
赵擎站在最前头,身后是三十名护龙卫精锐——这是他能抽调的最大限度,剩下的得留下养伤和守庄子。他脸上的伤疤还新鲜,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
“国公爷,”他抱拳道,“就这三十人,您别嫌少。都是好手,一个顶十个。”
沈逸看着那三十张写满“拼命”二字的刚毅面孔,又看了看赵擎那张“你要是敢嫌少我就跟你急”的脸,明智地点了点头。
“不少。够了。”
赵擎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国公爷,进城之后,咱们的人会分散在各处,随时听候调遣。您若有事,就在东城那家‘老陈茶楼’的二楼靠窗位置坐一坐,自有人跟您接头。”
沈逸点头记下。
岩烈凑过来,小声嘀咕:“国公爷,这怎么跟话本里写的地下接头似的……”
“闭嘴。”沈逸面不改色。
慕容雪在旁边抿嘴笑。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说是浩浩荡荡,其实也就三十几号人。但三十几号骑着高头大马的壮汉,腰悬兵器,眼神犀利,走在官道上那也是相当扎眼的。
“国公爷,”阿木策马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城?景王的人不把咱们盯死?”
沈逸看了他一眼,悠悠道:“阿木,你猜景王现在在干什么?”
阿木愣了愣:“干什么?”
“在骂娘。”沈逸慢条斯理道,“他派了两千人围北邙山庄,又布了血阵,结果被我们不到十个人杀得屁滚尿流。他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这事传出去。”沈逸唇角微勾,“堂堂皇子,两千人围一个庄子,被人家反杀,传出去他还怎么见人?所以他现在肯定在拼命封锁消息,而不是大张旗鼓地追杀我们。”
阿木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国公爷,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天生的。”沈逸面不改色。
众人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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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城门偶遇
京城南门,守城的士兵照例盘查往来行人。
今天的盘查明显比往日严格了些,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仔细打量好几眼。但沈逸一行人实在太扎眼了——三十几骑高头大马,领头的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旁边还跟着个容貌极美的女子。
守城的小校眼睛一亮,正要上前盘问,却被身后一个年长的老兵拉住了。
“你干嘛?”小校不满。
老兵压低声音:“你瞎啊?那是永国公沈逸!”
小校愣住了:“永国公?就是那个、那个……”
“对,就是那个。”老兵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前几天景王府的人还在到处打听他的消息,结果今天人家自己进城了。这事跟咱没关系,放行放行。”
小校虽然不太明白,但也知道这种事不是自己这个小喽啰能掺和的,于是乖乖挥手放行。
沈逸一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国公爷,”岩烈凑过来,“那老兵好像认识您?”
“嗯。”沈逸点头。
“那他怎么不拦?”
“因为他聪明。”沈逸悠悠道,“聪明人都知道,有些浑水不能蹚。”
岩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慕容雪在旁边轻声笑道:“逸哥,你倒是自信。”
沈逸看她一眼:“不是自信,是了解人性。”
慕容雪笑了笑,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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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老陈茶楼
东城老陈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沈逸要了一壶龙井,几碟点心,悠闲地坐着喝茶。慕容雪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底都是笑意。
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
谁能想到,这座看似平静的京城,底下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逸哥,”慕容雪忽然开口,“咱们就这么坐着?”
“嗯。”
“等什么?”
“等人。”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普通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走了上来,在二楼扫视一圈,目光在沈逸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径直走过来。
“这位公子,可否拼个座?”
沈逸抬眼看他一—四方脸,浓眉,目光沉静,一看就是练家子。
“请。”
中年人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壶茶,等小二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道:“国公爷,属下护龙卫副统领章邯,见过国公爷。”
沈逸微微颔首:“赵统领的人?”
“是。”章邯低声道,“赵统领吩咐,国公爷进城后若有差遣,属下随时听候。”
沈逸想了想,问:“景王那边现在什么动静?”
章邯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回国公爷,景王府这几天……挺热闹的。”
“怎么说?”
“前天夜里,景王连夜召见了十几个幕僚,关在书房里商量了一宿,天亮时才散。昨天一早,景王府的采买就比平时多了三倍,买了大量的白布、香烛、纸钱——”
沈逸挑眉:“这是要办丧事?”
“不是。”章邯的表情更加微妙了,“是准备……祭天。”
“祭天?”
“对。”章邯压低声音,“属下的人探得,景王准备在三日后,于皇宫正阳门外举行‘祭天大典’,为陛下祈福。”
沈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有意思。”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陛下病重,他不在宫里伺候,反而要大张旗鼓地祭天。这是要做给谁看?”
“给满朝文武看。”慕容雪接话道,“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才是那个最关心陛下、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
沈逸点点头,又问:“陛下那边呢?”
章邯的脸色凝重了些:“陛下情况不太好。太医院的人日夜守着,但……据说已经昏迷了两天。宫里现在风声很紧,连皇后娘娘都见不到陛下。”
沈逸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让兄弟们盯紧景王府,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章邯起身,抱拳一礼,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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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意外来客
章邯走后,沈逸又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离开,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上来的人,让他愣住了。
来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腰间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玉佩,走路慢悠悠的,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宁阁老?”沈逸脱口而出。
宁清漪的祖父,当朝阁老宁致远,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宁致远慢悠悠地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壶茶,等小二走远了,才开口道:
“孙女婿,见了长辈也不知道行礼?”
沈逸连忙起身,深深一揖:“祖父恕罪,孙婿一时失态。”
宁致远摆摆手:“行了,坐下吧。”
沈逸乖乖坐下,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宁阁老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他来干什么?
宁致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开口道:
“老夫是来给你送人的。”
“送人?”
“对。”宁致远放下茶杯,“你这次进城,身边就这几个人?”
沈逸看了看坐在另一桌的岩烈等人,又看了看身边的慕容雪,诚实道:“还有三十护龙卫。”
“三十护龙卫,加这几个人,够干什么?”宁致远嗤笑一声,“景王府光护卫就有五百,私兵三千,还有朝中附庸的官员无数。你拿什么跟他斗?”
沈逸沉默。
宁致远叹了口气:“老夫知道你有些本事,但京城不是古藤峡,不是你能靠几个人就翻盘的地方。所以老夫给你准备了点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宁”字。
“这是老夫的私令。拿着它,可以调动宁家暗中经营的三十七家商号、四百余名伙计。这些人平时做生意,关键时候能当眼线、能传消息、能送东西、能藏人。”
沈逸怔怔地看着那块令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祖父……”
“别急着谢。”宁致远摆摆手,“老夫帮你,不是因为你是老夫的孙女婿,而是因为——景王那小子,老夫看不顺眼。”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行了,老夫走了。记住,京城的水很深,别一个人闷头往前冲。该用人时就用人,该借力时就借力。”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逸一眼。
“还有,清漪那丫头,是老夫最疼的孙女。你要是敢让她守寡,老夫饶不了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逸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良久无言。
慕容雪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逸哥,你有个好岳祖父。”
沈逸点点头,将那块令牌紧紧握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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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青岚日常
京城风起云涌的同时,青岚堡垒依旧岁月静好。
秀儿的监测仪还是没动静。但她已经不哭了,只是每天对着那条凝固的光丝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埋头做她的小玩意儿。
今天她又有了新灵感——做个能感应地脉能量的“随身玉佩”,送给清漪姐,让她随时知道地脉有没有异常。
“秀儿,吃饭了。”婉儿端着托盘进来,看到她又趴在工作台前,无奈地叹了口气。
“来了来了。”秀儿放下手中的符文石,接过托盘。
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面上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撒了翠绿的葱花。
“芸娘姐姐特意给你做的,说你这几天辛苦了,补补。”婉儿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
秀儿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婉儿姐,你说逸哥在京城,能吃上热乎饭吗?”
婉儿愣了愣,随即笑了:“肯定能的。逸哥那么厉害,在哪儿都能把自己照顾好。”
秀儿点点头,继续吃面。
但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婉儿姐,你说逸哥有没有想我们?”
婉儿沉默片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肯定想的。他那么喜欢我们,怎么会不想?”
秀儿眼眶红了红,又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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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圃里,芸娘今天又有了新发现。
那株野山参,昨天已经到她膝盖了,今天——今天居然又蹿了一截!现在已经到她腰了!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芸娘喃喃自语,蹲在那株参前,翻来覆去地看。
参苗的叶片肥厚油绿,叶脉间的淡金色光芒比昨天更亮了。根部缠绕的淡金色细丝,已经多到把整个根都包成了一个茧,只有几片叶子从缝隙里探出来。
芸娘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那个“茧”。
茧微微发热,那些细丝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她。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芸娘轻声问。
细丝当然不会回答。
但药圃边缘,那几株同样泛着淡金微光的灵草,却在阳光下轻轻摇曳,仿佛在说:
“我们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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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潇潇房里,石头今天特别兴奋。
不是一般的兴奋,是那种——手脚并用、挥舞着小拳头、嘴里发出各种奇怪声音、怎么哄都哄不睡的兴奋。
“石头乖,睡觉觉……”楚潇潇抱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
石头不理她,继续挥舞小拳头,嘴里“啊啊”地叫着。
曦儿趴在床边,认真地看着弟弟,忽然说:“弟弟想爹爹。”
楚潇潇愣住了:“什么?”
“弟弟想爹爹。”曦儿重复了一遍,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曦儿也想爹爹。”
楚潇潇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怀里依旧兴奋的石头,又看了看窗外的远方。
京城,那么远。
逸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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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夜访
入夜,沈逸和慕容雪住进了宁家名下的一处私宅。
宅子不大,但位置隐蔽,闹中取静,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岩烈等人分散住在附近,暗中警戒。
沈逸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一张京城地图发呆。
慕容雪端着一盏茶走进来,将茶放在他手边。
“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景王那点破事,摊在太阳底下。”沈逸揉了揉眉心,“他控制宫门,封锁消息,还准备祭天。就算我现在冲进宫里去,也见不到陛下。”
慕容雪在他身边坐下,想了想,忽然道:“逸哥,你记不记得,景王之前做的那些事?”
沈逸点头:“记得。”
“那些事,有没有留下证据?”
沈逸眼睛微微一亮。
证据。对,证据。
景王勾结南疆虫师、布血祭阵法、派人刺杀钦差、围攻护龙卫——哪一件拿出去都是死罪。但这些事都发生在外面,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多。
如果能把证据摆到朝堂上……
“可是证据在哪?”慕容雪问,“古藤峡那边,军营已经毁了,虫师也死了。北邙山这边,血阵虽然破了,但阵眼核心被碎片吸收了,没有实物证据。”
沈逸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冯一。”
慕容雪一愣:“什么?”
“冯一。”沈逸站起身,“他不是醒了吗?他是景王身边的人,知道的内幕最多。只要他肯作证——”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国公爷!”岩烈的声音传来,“有人求见!说是冯一的人!”
沈逸和慕容雪对视一眼,快步走出书房。
院子里站着一个灰衣人,面容普通,一看就是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类型。他看到沈逸,立刻单膝跪地:
“属下护龙卫密探,奉命护送冯一先生前来。冯先生已在后门等候。”
沈逸心中一喜:“快请!”
片刻后,一个脸色苍白、走路还有些虚浮的中年人被扶了进来。
正是冯一。
他看到沈逸,苦笑了一下:“国公爷,冯某这条命,是您救的。今日来,是还您这份恩情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双手呈上。
“这是冯某这些年为景王经办的所有事——时间、地点、参与的人、用的什么手段,能记起来的都在上面了。”
沈逸接过那叠纸,匆匆翻看。
越看,心中越是震撼。
景王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勾结边将、私蓄死士、结交外族、图谋皇陵、布血祭阵、刺杀钦差、围攻护龙卫……每一条拿出来,都够抄家灭族。
“冯先生,”沈逸抬起头,郑重道,“这份东西,能救无数人的命。”
冯一摇摇头,苦笑:“冯某不求有功,但求……但求能赎罪。”
沈逸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替那些被你连累的人,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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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逸坐在窗前,手中握着冯一送来的那份供状。
慕容雪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她这几天累坏了,终于能安心睡一觉。
窗外月色如水,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包裹。
沈逸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唇角微微弯起。
“快了。”他轻声说,“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回青岚。”
他望向东南方向的夜空。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妻儿,有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一切。
夜风拂过,带来院中桂花的淡淡香气。
他轻轻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