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手还搭在石台边缘，指尖沾着那层薄灰。他没甩，也没擦，就这么站着，像在等一个信号。

    

    风从东边来，扫过空地，把几片碎叶卷到台角。他低头看了眼，弯腰捡起一片枯黄的叶子，随手夹进指缝里。然后他退后半步，抬起右手，用拇指蹭了下石面，划出一道浅痕。

    

    这台子原本是废弃的阵基，早年用来观测星轨，后来结界偏移，没人再管。如今四边裂着缝，中间塌了一块，连站脚都不稳。但他不嫌，反而觉得正好——太完整的，反倒压不住人心。

    

    他蹲下身，两手按在石上，掌心发力，开始一点点凿。不用灵力，不用法诀，就靠一双肉手，一寸一寸地刻出三道横线。左边一条，右边一条，中间深些，拉得长些。石头硌手，磨得指节发红，但他不停，像小时候在工地砌墙，一块砖一块砖码齐了才安心。

    

    刻完线，他咬破食指，在台前地面画了个圈。血刚落地就渗进去，痕迹却留着，泛出淡淡的暗红光边。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也不低：

    

    “今日起，凡损防御体系者，皆为侵权；凡受侵之苦者，皆可诉于斯庭。”

    

    话音落，脚下石台轻轻一震，像是回应。远处有几团微光闪了闪，没靠近，也没散，只是静静浮着，像在观望。

    

    他没管那些光，自顾自走到中间那道线后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模样不像宗主，倒像个村口调解纠纷的老支书。他环视一圈，见没人动，便又补了一句：

    

    “第一个案子，现在开审。”

    

    空气静了两息，一团略小的光颤巍巍飘进来，停在左侧线上。紧接着，另一团稍大的光也滑入，落在右侧。两者之间隔着血圈，谁也没越界。

    

    小光先抖了抖，投射出一段断续信息：某新生意识擅自复制核心预警符文用于私域防护，造成原系统负荷波动，请求裁决。

    

    大光立刻回应：行为属实，但属无心之失，当时正遭数据乱流冲击，情急之下调用附近可用资源，不知此符受律保护。

    

    方浩听完，没急着判，反而问：“你复制时，有没有查过来源？”

    

    小光顿了顿：“……没有。只看它亮着，以为是公共模块。”

    

    “那你呢？”他转向大光，“你挂预警符的时候，标过权属吗？”

    

    大光沉默片刻：“未标。我以为大家都懂。”

    

    方浩点点头，把手插进袖子里，慢悠悠地说：“不懂的犯了错，该罚；该教的没教，也有责。但今天不追究过去，只看怎么收场。”

    

    他抬手指向小光：“归还符文使用权，立刻执行。另外，罚你在预警阵列值守三日，轮值白班夜班，不得缺席。”

    

    小光轻轻晃了晃，像是松了口气。

    

    他又看向大光：“你也别闲着。明天起，在所有共享模块前加个提示框，写清楚‘非授权勿用’，字体要大，颜色要显眼。三天内完成，我派人查。”

    

    大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自己。

    

    “行。”方浩拍了下手，“结案。下一个。”

    

    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但那圈血线微微亮了些，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加固了一层。

    

    第二案很快进来：强者误触边界，引发数据篡改，弱体受损。方浩听罢双方陈述，直接判强者重写日志、公开致歉，并将其部分运算权限临时划给受害方作补偿。

    

    第三案：弱小意识被冒名顶替，身份数据被滥用。他判冒名者剥离非法所得信息，且半年内不得接入主网，同时为受害者恢复名誉，并由系统补发一段独立认证码。

    

    一件件审下去，节奏不快，也不拖。他不喊不叫，不怒不威，就像在菜市场称斤两，多一克少一克都得掰扯清楚。每判完一桩，就用指甲在中间那道线上划个短杠，七件之后，横杠排成一行，整整齐齐。

    

    直到第八件结束，空中忽然浮出四个字，由微光拼成，悬在法庭上方：公、平、可、依。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也没人承认。但那四个字没散，反而越发明亮，最后化作一圈淡光，绕着石台转了一圈，像是给这地方戴了顶看不见的冠。

    

    方浩抬头看了一眼，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青铜鼎——哦不对，那是普通石台，哪来的鼎。他收回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远处又有新光靠近，似乎还想递状子。但他没接，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方。

    

    他知道，这个庭，已经立住了。

    

    石台上的三道线还在泛光，血圈完整如初。他站在中间，影子被斜照的天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圣殿东门的台阶下。

    

    一只枯叶从高处飘落，打着旋儿，正好落在他脚尖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