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防护膜像一层刚凝固的油皮,在圣殿外头稳稳罩着。方浩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在袖口蹭了蹭刚才按过光面留下的微湿感——这玩意儿防得住灵力轰击,可挡不住他手心出汗。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靠东墙那片新开垦的土垄上。陆小舟正蹲在那儿,屁股下压着块破瓦片,手里捏一根细竹签,小心翼翼把一株嫩芽从泥里扶正。
“成了?”方浩问。
陆小舟头都没抬:“根扎进去了,就看它认不认主。”
话音落,他指尖轻轻一点叶尖,嘴里念了个短咒。那株嫩芽抖了三抖,忽然展开两片叶子,像是伸了个懒腰。紧接着,整片土垄里的植株都跟着颤了起来,叶片轻晃,节奏一致,像一群人在悄悄打暗号。
方浩挑眉:“你还给它们排练过队列?”
“不是我排的。”陆小舟终于抬头,脸上沾了点泥,“是它们自己连上的。”
他说得没错。那些植物之间不知何时飘出了淡绿色的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顺着地面往四周延伸,直奔那些新生意识体而去。
那些意识体原本散在各处,形态模糊,像没调准的影子戏。此刻却被绿丝牵住了眉心,一个个愣在原地,身体微微发震。
第一波信息流开始了。
一个靠近门口的意识体突然抬手摸脸,动作生涩,像第一次学会用肢体。它张嘴,没出声,但脑子里闪过一道画面:一道墙,挡住了火球。这是最基础的防御模型,被灵植拆解成了“看见危险—做出反应”的图像指令。
另一个在角落的意识体接收得慢些,绿丝刚接上就抖得厉害,身体开始扭曲。陆小舟立刻掐诀,灵植叶片同步翻转,频率一降,那意识体才慢慢平静下来,眼神从涣散变得专注。
“太急了不行。”陆小舟嘀咕,“跟喂奶似的,一口灌满容易呛。”
方浩听着想笑,又忍住。他知道这活儿不好干——你不能指望一群刚睁眼的灵体立刻理解什么叫“能量守恒”,得像教小孩认字一样,一笔一划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灵植与意识体之间的空地上。绿丝从脚下穿过,他能感觉到一丝温热,像是晒太阳时皮肤吸进去的那点暖意。
“现在传的是什么?”他问。
“第一课,屏障长啥样。”陆小舟说,“不是讲道理,是让他们‘尝’到。就像你知道盐咸,不是因为读了《调味品大全》,是你真舔过。”
方浩点头。确实,有些东西,解释千遍不如体验一次。
那边,又有两个意识体完成了连接。其中一个突然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十年阵法的老手。那是“偏转术”的起手势,属于进阶内容。
“这家伙悟性不错。”方浩说。
“不是悟性。”陆小舟摇头,“是灵植自动识别它接受度高,直接上了第二级课程。这系统聪明得很,知道谁该吃米粉,谁可以直接啃馒头。”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几粒种子,表面泛着淡淡的荧光。那是他昨天从系统奖励的废料堆里捡出来的“生长激素符”残渣,本以为只能当肥料用,没想到和本地泥土一混,竟催生出了这群会教学的“学霸草”。
绿丝越扩越广,十多个意识体全被接入网络。有的学会了静立守位,有的掌握了能量流转的基本路径,甚至还有一个偷偷模仿起了防护膜的结构,在自己周围凝出一层薄薄的光晕,虽然只撑了三秒就散了,但也算开了窍。
方浩看着,心里那点担忧散了大半。之前他还怕这群新生灵体只是摆设,关键时刻掉链子。现在看来,只要教会它们怎么想,未必不能顶上一阵。
他走到陆小舟旁边,蹲下身,盯着那株主灵植看。
“你这手艺,放凡间能开补习班了。”他说,“专治‘天生愚钝、不会布阵’,包教包会,不过保修为提升。”
陆小舟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等我哪天收徒,第一个名额给您留着。”
“免了。”方浩站起身,“我这人资质差,光是记住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得写手心。”
两人说完都笑了。笑声不大,但在这一片安静的圣殿前,显得格外清晰。
绿丝渐渐由亮转暗,传输进入尾声。意识体们陆续断开连接,站在原地不动,像是在消化刚学到的东西。有几个还下意识地重复刚才的动作,像是学生下课后还在默背公式。
方浩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抽搐、没谁炸开,心里算是踏实了。
他看向陆小舟,少年正低头收拾工具,把竹签一根根插回土里,动作仔细得像在埋祖传宝贝。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以后药园使的月供得加一倍,这种人才,不抢也会被人挖。
风又起了一阵,吹得防护膜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倒影。灵植叶片轻轻合拢,结束了今天的授课。
方浩站在原地,望着圣殿大门。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能再靠一个人扛了。
现在,总算有人能看懂他的招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