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方浩袖口那一角布料刚落下去,他就动了。
不是大动作,只是往前蹭了半步,鞋底碾着地面上一道还没散尽的金纹,像是踩在刚画完的标线上。他蹲下身,手指贴住一块青石板边缘,那纹路还带着点温热,像谁家灶台刚熄火的余烬。指尖一压,灵流顺脉而入,回弹的震感比刚才稳当多了。
“通了。”他低声说,站起身掸了掸膝盖,“能扛事的石头,就是好石头。”
话音没落地,人已经退到三丈开外,背手立着,下巴微抬,视线落在圣殿那两扇锈得快解体的铁门上。可他知道,现在盯门没用,得看地。
地上的金纹正一圈圈缓缓流转,像是老式水表终于接上了自来水,走字匀了。但这不是终点,是起点。就像修好了水管,还得装个阀门防爆管。
他偏头看了眼东南方向。
墨鸦来了,脚步不急不慢,一身灰袍子洗得发白,领口还沾着昨天熬阵图时蹭上的炭灰。他盲眼低垂,左手三根手指在右掌心轻轻敲了三下——一下重,两下轻,跟闹钟试铃似的。
“准备好了?”方浩问。
墨鸦没答,只把怀里的阵图抽了出来。
纸是黄的,边角有点卷,看着像从哪个破书堆里抠出来的废纸片。上面没字也没画,就有些凹下去的小点,排得乱七八糟,像被老鼠啃过又吐出来晾干了。可方浩知道,这玩意儿要是拿去拍卖,十个化神期抢破头都未必拿得下——不是因为它多厉害,而是它太“准”。
准到什么程度?你画个歪门,它能给你自动校成正门;你少写个符,它能补上最合适的那个。缺点也有:它不认生人,只听墨鸦的。
墨鸦把阵图往地上一铺,双手虚按四角,闭眼不动。
等了几息,没反应。
金纹照常转,防护膜却没影。阵图上的点还是点,一点光都不冒。
方浩眉毛一挑,没说话,只把袖子里的青铜鼎摸出来,往地上轻轻一磕。
“咚。”
声音不大,像有人用木槌敲了下井盖。可这一声下去,地底的金纹猛地一顿,随即节奏变了,由原先的“哒-哒哒”变成“哒哒-哒”,像是收音机终于搜到了台。
墨鸦耳朵一动,右手突然出手如电,指尖连点阵图七处凹痕,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像弹琴的碰上了疯批曲谱。
“嗡——”
阵图亮了。
先是纸面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接着那些小点一个个浮起来,像泡开的枸杞粒,在空中定格。下一瞬,它们开始移动,自动对位地面金纹的关键节点,一圈、两圈,螺旋嵌套,严丝合缝。
方浩抬头。
半空中,一道半透明的光罩正从四面八方合拢,像是谁拿了个看不见的碗,慢慢扣了下来。光罩厚实,表面流转着淡青微光,像凝固的油脂,又有点像夏天井水泡过的凉粉,滑溜溜的反着光。
“成了?”他问。
“差不多。”墨鸦低声回,额角渗出点汗,但手没抖。
光罩最后一角闭合,整座守护圣殿被完整包住。外头看,像罩了层保鲜膜的古董罐子,里头锈门、裂砖、杂草,全都清清楚楚,可你伸手一碰,就会发现这膜比玄铁还硬,灵力撞上去连个涟漪都不起。
方浩走近,伸出手,在光面上轻轻一按。
温的,不烫也不凉,灵流顺着指尖回传,平稳得像晒太阳的老猫呼噜声。
“稳。”他说。
墨鸦没回头,只把阵图收回怀里,原地盘坐,双手结印贴膝,呼吸渐渐拉长。他知道,接下来这膜得一直开着,能耗不小,得省着点用。
方浩退后几步,回到原位,负手站着,风吹得他衣摆晃了晃。
他盯着圣殿门缝,那道金纹正从底下往上爬,像是在验通行证。没有警报,没有炸响,一切安静。
他嘴角微微一扯,没笑出声,但眼角松了。
活儿干完了。灰雾清了,轨迹现了,膜也上了。现在就算有谁想偷偷摸进来搞破坏,至少得先砸碎这层“凉粉盖子”——那动静,够他们喊三声救命了。
他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总算松了一寸。
“接下来靠你了。”他对墨鸦说。
“嗯。”墨鸦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方浩没再说话,只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他知道,门后头是什么还不清楚,但现在可以进去了。
只要他愿意。
他没动。
风又起,吹过空地,掀起点尘土,打在防护膜上,无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