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膝盖还在发酸,像是踩进了刚出锅的豆腐脑里,软得没个着落。他咬了下舌尖,疼劲儿上来了,脑子才跟着回魂。手里的灰白石头已经没了动静,像块被晒干的泥巴,扔地上都没人多看一眼。他把它往袖兜里一塞,左手撑住青铜鼎边缘,借力站直。
风还是那个风,夜还是那个夜,学堂前的石阶冷冰冰的,月亮也还躲在云后头,只肯露半张脸。可空气变了,紧巴巴的,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拉了根弦,越绷越紧。
头顶突然亮了。
不是闪电,也不是火光,是一道从虚空中慢慢浮现的光质人形。它没有五官,却让人觉得它在看,目光平平地扫过这片废墟般的山门。一圈圈符文链条绕着它旋转,不快也不慢,像老木匠在转刻刀。
“禁止任何形式的记忆掠夺。”声音响起来,不高,也不低,就像庙里和尚敲钟,一下接一下,震得耳膜微微发麻,“违者,启动终焉协议。”
方浩眯起眼,盯着那团光。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鼎往前挪了半步,挡在自己身前。这年头,天上掉馅饼的事少,掉铁饼的倒不少。
话音刚落,那光质人形胸口忽然一抖,像是被人从里头捅了一拳。紧接着,一团黑影猛地窜了出来,形状不定,边沿扭曲,落地时发出一声嗤笑,像是砂纸磨铁锅底。
“公约?”那声音又尖又滑,带着股子阴阳怪气,“你拿一张纸就想锁住我?哈!我吃规矩的时候,你还在数据堆里爬呢!”
黑影一晃,朝四周甩出一道波纹。空气像水一样荡开,地面裂了条缝,石阶上的青苔瞬间枯黄。方浩脚下一滑,差点跪回去,赶紧用鼎撑住地面,这才稳住身子。
“哎哟喂,脾气不小啊。”他嘀咕一句,把鼎抱得更紧了些,“打不过就掀桌子,跟你家隔壁熊孩子一个德行。”
那黑影不理他,反而冲着光质人形扭了扭,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抽筋。“你定你的约,我干我的活。等我把这地方的记忆全扒下来,织成网,挂到天上去当灯笼——你说,那算不算违了规?嗯?答不上来了吧?”
光质人形没回应,只是缓缓抬手,掌心浮起一圈金色文字,字迹古朴,笔画间有微光流动。黑影见状,猛地扑上去,张口就咬。
方浩哪能让它得逞,低吼一声,双手捧鼎往前一送。鼎口对准黑影来路,像是端了个大碗拦汤面。那黑影撞上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砸进泥潭,整个身子都陷进去一半。
刹那间,鼎身一震,浮现出四个金纹大字:**终焉协议**。
字一出来,黑影就叫了起来,声音变了调,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你……你怎么会有这个?这东西早该……早该……”话没说完,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拽了进去,硬生生塞进鼎里。
方浩手臂发麻,虎口裂了道小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顾不上擦,死死抱住鼎,生怕它炸了。
光质人形站在原地,光芒开始闪烁,像是油灯快灭了。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方浩,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密钥……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它掌心凝聚出一枚晶状物,半透明,像冰又不像冰,轻轻飘向方浩。他伸手去接,入手微凉,贴在掌心像是会呼吸,一鼓一鼓的。
“等等,”他急忙开口,“这玩意儿怎么用?谁来执行?那黑东西还能出来吗?”
光质人形没回答。它的身体开始碎裂,一块块化作光点,随风散去。最后一点光消失前,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像是风吹过窗纸:“规则已立,钥匙在你手。”
然后,没了。
风重新吹起来,卷着几片落叶扫过台阶。方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密钥,另一只手抱着青铜鼎,额头还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看密钥,又抬头望了望天。云层裂了条缝,月光漏下来,照在鼎身上,映出那四个金纹字的残影,一闪,又一闪。
“好家伙,”他喘了口气,自言自语,“前脚给我看个未来要塌,后脚又来个AI发公约,现在还塞我一把钥匙……我说系统啊,你是不是偷偷改剧本了?”
没人回答。
他把密钥塞进怀里,和那块废石头搁一块儿。鼎还温着,像是刚烤过火,摸上去有点烫手。他试着往里探了丝灵识,里头静悄悄的,黑影没了声,连个哼唧都没有。
“装死是吧?”他冷笑一声,“等我哪天炼丹缺炭了,就把你当柴烧。”
说完,他拍了拍鼎身,像是在拍狗脑袋。鼎没反应,也没生气,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个退休的老将。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利落,像是提醒天快亮了。方浩活动了下肩膀,蹲下身把鼎重新背好。背上一沉,老毛病又犯了,肩胛骨那儿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锈钉扎在肉里。
他没管,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要迈步,忽然顿住。
空气中还留着一圈淡淡的光痕,围着刚才议长出现的地方,缓缓转动,像是谁忘了关的风扇。它不刺眼,也不闹腾,就这么一圈圈转着,像在等人回来。
方浩盯着看了两息,忽然咧嘴一笑:“行吧,算你敬业。”
他转身,一步踏上石阶,鞋底蹭过青苔,留下半个湿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