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刚踩实,那股滑腻感就从鞋底直往上窜。方浩低头看了眼,脚下不是地,也不是路,倒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表皮上,一呼一吸地起伏着。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青铜鼎还在,貔貅没再动弹,估计是累狠了。
前方五丈外那点幽蓝光还在闪,像盏快没油的灯。他往前挪了一步,耳边忽然响起一阵低语,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语气熟得要命——跟他在宗门大门口忽悠散修买“千年灵土”时一个调调。
“谁在这儿背书?”他嘟囔了一句,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手指碰到了空气里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像是摸了把刚熬好的浆糊。
他甩了甩手,正想骂两句,眼前景象突然变了。
左边冒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匾额上写着“玄天宗总部”,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拎着灵石来拜师的。右边更离谱,直接搭了个拍卖台,他自己坐在主位上,面前堆成山的灵脉、丹药、法宝,底下一群老怪抢着报价,楚轻狂举着一块牌子喊:“我出三条灵脉加一头会喷火的鸡!”
“咳。”方浩清了清嗓子,“这幻觉挺懂行情啊。”
可还没等他笑出声,场景又换。这次是他自己站在一片废墟前,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刀身上雷纹流转。黑焱蹲在旁边啃鱼干,嘴里还念叨:“这届宿主不行,签到三天才出个锅灰铁。”再往后,墨鸦拄着根扫帚站出来,敲三下地面,整个宗门的地基“轰”地升起来,变成一艘飞天巨舰,写着“玄天号”。
他眨了眨眼,心说这要是真的就好了。
可就在他脚步微微前倾,差点真往那金殿走的时候,脖子后头猛地一凉,像是有人拿冰块贴了一下。
“醒醒。”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你再往前半步,就得在这儿当一辈子梦游宗主了。”
方浩一激灵,回头一看,楚轻狂正站他身后,本命剑横在胸前,剑尖还冒着一丝青烟。再往左一瞥,墨鸦也进来了,一只手捏着张破阵图,另一只手正按在墙上,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你们俩怎么进来的?”方浩问。
“你还记得你跨进来之前说了啥?”楚轻狂收剑入鞘,语气有点不耐烦,“你说‘我不进去,大伙儿一起等死’。这话传出去,连后山养鸡的老王都抄家伙准备冲了,我能不来?”
“那你也太冲动了。”方浩挠头,“万一里头是个厕所呢?”
“厕所不会放这么多幻象。”墨鸦开口,声音还是闷闷的,“我刚才试了布个定神阵,结果阵纹刚画出来,自己扭成了个笑脸。”
他说着,把手摊开,掌心里那张残图上,原本应该是符文的地方,现在全变成了小人跳舞的图案,还有几个举着酒杯在蹦。
方浩啧了一声:“这地方还挺有娱乐精神。”
“不是娱乐。”楚轻狂打断他,“是试探。它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想要什么。这些幻影,全是照着你心里最痒的地方画的。”
“哦。”方浩点点头,“那它还挺了解我。”
“你少装傻。”楚轻狂翻了个白眼,“刚才你盯着那个拍卖场看了足足七息,眼睛都没眨。要不是我用剑灵斩断那根连在你眉心的光丝,你现在已经在写《论如何用一条灵脉撬动整个修真界》的演讲稿了。”
方浩摸了摸眉心,还真有点发麻。
“多谢。”他拍了拍楚轻狂肩膀,“下次请你吃烤蛟龙尾巴,带孜然那种。”
“先别想着吃。”墨鸦突然抬头,“它们没走。”
两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那些蓝光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变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像萤火虫似的贴着壁面缓缓游动。每一点光里,都隐约浮现出新的画面——有的是方浩坐在宝座上接受万仙朝拜,有的是他拿着签到系统满世界换零食,还有一个版本是他退休回老家种地,领着一群小孩认灵草,黑板上写着“今天教大家辨认变异土豆”。
“这玩意儿学得还挺快。”方浩嘀咕。
“不是学。”墨鸦低声说,“是挖。它在翻你脑子里的东西,现炒现卖。”
“那它肯定翻不到啥好货。”方浩耸肩,“我每天想的不是省钱就是省事,顶多再想想食堂今天有没有红烧肉。”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光斑突然放大,画面一转——方浩穿着围裙在灶台前颠勺,锅里炸的是龙肝凤髓,旁边排队的居然是几位合道期老祖,手里端着饭盒,上面写着“今日份:宗主特供补元炒肝”。
“……”方浩沉默两秒,“这想象力比我强。”
“别管它演啥。”楚轻狂抽出剑,剑身轻震,“我看它敢不敢具现出来。真敢冒头,我就给它来个爆炒幻影。”
“别乱砍。”墨鸦拦住他,“这些光丝连着墙,也连着咱们脚下这片地。你要是伤了根基,说不定整条通道塌了,咱仨全埋里头。”
“那你说咋办?”方浩问。
“不动。”墨鸦闭了下眼,“等它自己消停。这种诱惑,撑不了太久。人心里真正想要的其实不多,大部分都是临时起意。它拼得太狠,反而露馅。”
三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
光斑还在游,画面还在换,但频率慢了下来。那些夸张的场面开始失真——宝座上的方浩突然打了个哈欠,万仙朝拜的队伍里有人掏出瓜子嗑,种地课堂上的小孩举手问:“老师,为啥这土豆长得像你洗澡时搓下来的泥?”
“呵。”方浩笑了,“破功了。”
“因为它不懂。”墨鸦说,“你根本不在乎这些。”
“我当然不在乎。”方浩把手插进袖子里,“我要是真想当皇帝,早就在宗门门口挂牌子收门票了。我还用等它给我画大饼?”
他这话一出,四周的光斑明显抖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画面同时熄灭,只剩下一圈圈微弱的蓝波,在墙面上轻轻荡漾,像被风吹皱的水。
楚轻狂眯眼看着:“这就完了?”
“没完。”墨鸦摇头,“是换招了。”
话音未落,方浩忽然觉得手腕一烫。
他低头,那道抗熵涂层留下的灰印正在发亮,热度顺着皮肤往里钻,像是有人在他经脉里点了根小蜡烛。与此同时,胸口那股熟悉的波动出现了——签到系统的感应。
他心头一跳,立刻在心里默念:“签到。”
嗡。
一道信息直接撞进识海:
“今日签到成功”
“奖励:法则残片·力之源(伪)”
“备注:内含微量终极法则气息,真实效果为“短暂提升握力””
“伪装状态:外界感知为“一块普通青石碎片””
方浩差点笑出声。这玩意儿听着高大上,其实就是让他拧瓶盖更省劲。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眼角余光突然扫到地上——那块刚从系统里蹦出来的“青石碎片”,落地瞬间,周围的光斑全都朝它涌了过来,密密麻麻贴在上面,像是闻到腥味的蚂蚁。
“哎?”方浩一愣,“它还能当饵使?”
“别捡!”楚轻狂一把按住他手腕,“你看它反应这么激烈,肯定有问题。”
“问题是有,但不一定坏。”方浩甩开他的手,弯腰把碎片抓了起来。
指尖刚碰到,一股热流猛地冲进脑子。刹那间,他好像看见了一条手臂,巨大无比,从虚空深处伸出来,掌心托着一颗燃烧的星核。力量感扑面而来,仿佛只要一握拳,就能把天地捏碎。
他晃了晃头,画面消失。
“就一下。”他咧嘴,“值了。”
“你是不是忘了刚才差点被幻象拐走的事?”楚轻狂瞪他。
“我没忘。”方浩把碎片塞进怀里,“但我也没打算靠它悟道。这东西对我没用,对它们——”他指了指墙上重新聚集的光斑,“可太香了。”
墨鸦盯着他胸口的位置,突然说:“你把它藏进去,它们就不动了。”
果然,那些光斑在空中盘旋几圈,最终缓缓退回墙面,恢复成最初缓慢游移的状态,不再凝聚。
“明白了。”方浩拍拍胸脯,“我在它们眼里,现在像个移动自助餐,而这块石头是最后一块炸鸡翅。只要我不拿出来,它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你可真能编。”楚轻狂冷笑。
“这不是编,是经营思路。”方浩理直气壮,“饥饿营销懂不懂?”
墨鸦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那张跳舞的阵图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他抬起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三角符号,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金痕。
“这是干啥?”方浩问。
“记个路。”墨鸦收回手,“万一待会儿真打起来,至少知道往哪退。”
“说得跟真的一样。”楚轻狂哼了一声,但还是把剑握紧了些。
三人重新站定,背靠背形成一个小三角。方浩在前,楚轻狂护右,墨鸦守左。通道深处依旧漆黑,只有那点幽蓝光在远处忽明忽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墙上的光斑还在游,但不再靠近。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方浩摸了摸怀里的碎片,又看了看前方。
“咱就这么干站着?”他问。
“不然呢?”墨鸦反问。
“我觉得……”方浩刚开口,忽然顿住。
因为他发现,自己脚下的地面,又开始动了。
不是起伏,而是……在缩。
像是整条通道,正在慢慢收拢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