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身体还在往上飘。

    

    他能感觉到四肢变得轻了，像是被风吹起来的纸片。脚底最后一点实感也消失了，地面离他越来越远。密室的屋顶像水一样裂开，露出外面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这不是天。

    

    也不是地。

    

    四周全是断裂的线条，像烧坏的电线，一根根悬在空中，闪着暗红的光。有些线连着远处的影子，那些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是人在动，又像是画面卡住了。

    

    他的耳朵里嗡嗡响。

    

    不是声音，是很多个声音挤在一起，说的都不是人话。有的在哭，有的在笑，还有的在念什么口诀，断断续续听不清。

    

    但他知道这些不是幻觉。

    

    这是时间线。

    

    是过去、现在、未来混在一起的地方。

    

    他咬牙，想喊一声“停下”，可喉咙发不出声。嘴巴张开了，却只有气流往外冒。意识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还在密室里，看着自己漂在半空，另一半已经踩到了一块硬地上。

    

    那是一片废墟。

    

    脚下是碎石和焦土，远处有一座塌了一半的祭坛，上面刻着熟悉的符文。那是玄天宗的签到阵法，只是现在歪了，裂了，边缘长满了黑色的苔藓。

    

    一个人站在祭坛前。

    

    背对着他，穿着破旧的灰袍，头发花白，肩膀有点塌。那人抬起手，往空中一划，低声说了两个字：

    

    “签到。”

    

    一道金光从天上落下来，砸在祭坛中央。一个巴掌大的石头缓缓升起，通体透明，里面像是有液体在流动。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本源共鸣石」（真）”

    

    系统提示出来了。

    

    声音和平时一样，但语气冷得像冰。

    

    那个背影转了过来。

    

    方浩看到了自己的脸。

    

    老了至少五十岁，眼角全是皱纹，左眼戴着一只裂开的义眼，右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来了。”那人说，“比我预想的早三天。”

    

    方浩想说话，却发现嘴不听使唤。他只能用眼神问：你是谁？

    

    对方笑了下，不是开心，是累极了的那种笑。

    

    “我是你。十三年后的你。或者说，活下来的最后一个你。”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围那些断裂的时间线。

    

    “我们试过十七次。每一次你都被拉上来，每一次你都以为这只是个意外。可你看清楚——”

    

    他猛地挥手，一道残影浮现。

    

    画面里是一个山门，牌匾上写着“玄天宗”。一群弟子在练剑，笑声不断。阳光很好。

    

    下一秒，天空裂开，血雨落下。弟子们尖叫着倒地，身体化作黑烟，被吸入地下一座大阵。阵眼处，站着一个穿血袍的人，手里拿着一块和刚才一样的石头。

    

    “血衣尊者拿到本源共鸣石那天，三千世界的进化链开始倒流。”老方浩说，“所有生灵的天赋、血脉、灵根，全被抽走。你以为签到是在拿好处？你是在帮他凑齐最后一块材料。”

    

    方浩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刚才那块石头。

    

    是他未来会拿到的东西。

    

    而现在，他还差一次签到。

    

    明天就是第十八次。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终于能说话了，“既然你能投影，能说话，为什么不在之前就……”

    

    “我试过。”老方浩打断他，“第一次，我用往生香留了信，被系统当成垃圾清理了。第二次，我把警告刻在鼎底，结果你拿去当磨刀石。第三次，我附身苍梧子说话，你当老头老年痴呆发作，关了七天禁闭。”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

    

    “后来我想通了。你不会信的。除非你自己站在这里，亲眼看见这一切。”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牌子，递过来。

    

    “拿着。”

    

    方浩伸手去接。

    

    牌子刚碰到指尖，就化成光点散了。

    

    “它需要器灵之力才能激活。”老方浩说，“去找苍梧子。只有他能让这块魂牌重启。但现在还不行，你得先阻止下一次签到。”

    

    “什么意思？”

    

    “你现在回去，立刻停掉签到系统。别再碰它一天。只要二十四时辰不签，血衣尊者的阵法就会断一次脉，后续计划推迟三个月。”

    

    “可我不签，宗门怎么办？弟子们怎么办？资源从哪来？”

    

    老方浩盯着他，眼神突然变了。

    

    不再是疲惫，而是愤怒。

    

    “你还想着宗门？陆小舟的菜园早就烧成灰了！楚轻狂的剑折了，人跪在废墟里求死！墨鸦布了一百零八座阵，挡不住一条血河！黑焱的崽子刚出生就没了娘，整日哭，没人敢靠近！”

    

    他吼完，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你要是继续签下去，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到时候，没人给你收尸，没人给你立碑。连‘方浩’这个名字，都会被抹掉。”

    

    方浩低头。

    

    他看见自己手背上，那条银线还在爬。

    

    越爬越高，已经到了手腕。

    

    “那你呢？”他问，“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我？”

    

    老方浩摇头。

    

    “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求你救我们的。所有的你，所有的我。所有还没死的世界。”

    

    他说完，转身走向祭坛。

    

    “我要走了。能量撑不住了。”

    

    “等等！”方浩喊，“如果我现在回去，真的能改？”

    

    老方浩停下脚步，没回头。

    

    “不能保证。但不试，就一定不行。”

    

    祭坛开始发光。

    

    他的身体一点点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

    

    就在他快要消失的时候，忽然又开口：

    

    “对了。下次签到，系统会给你一瓶膏药。标签写的是‘防脱皮’。别扔。也别给猫吃。那是唯一能稳定时空的东西。”

    

    话音落下，整个人化作光点，随风散了。

    

    方浩站在原地。

    

    四周的时间线开始晃动。

    

    那些断裂的红线一根根崩断，发出噼啪声。远处的废墟画面快速后退，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胶卷。

    

    他感觉身体一沉。

    

    又要回去了。

    

    可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

    

    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低头。

    

    发现自己的左手小指，正在变透明。

    

    不是光化的那种透明，是直接消失了。皮肤、骨头、指甲，全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位，连血都没流。

    

    他想抬手看清楚。

    

    但手指动不了。

    

    整只手都开始发麻。

    

    更糟的是，他听见体内有个声音，在轻轻提醒：

    

    “明日签到即将开启，是否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