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陷入了焦灼。
天空之中,魔鸦的黑色浪潮与人类修士的剑光交织在一起。
如同一黑一白两股洪流在半空中反复冲撞、撕咬、吞噬。
剑光劈开黑暗,黑暗又吞没剑光。
魔鸦坠落如雨,剑芒黯淡如星。
每一次碰撞都带起漫天血雾,每一次交锋都留下无数残骸。
那魔鸦如那魔鼠一般,仿佛无穷无尽。
它们从魔潮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前仆后继,永不停歇。
前面的死了,后面的补上;后面的死了,更后面的继续向前。
它们的尸体堆积在城墙脚下,已经堆了厚厚一层,黑色的羽毛混着猩红的血肉,在雨水中浸泡得发胀、发臭。
二十万金丹期修士大军,作战经验十分丰富。
他们不是第一次面对魔潮。
这支军队中的每一个人,都曾在异域战场厮杀过至少十年以上。
他们见过比这更恐怖的场面,经历过比这更惨烈的战斗。
恐惧早已在无数次的生死边缘被磨平,慌乱早已被铁的纪律所取代。
他们分成二十个万人队,轮番上阵。
一组负责防御,撑起天盾抵挡魔鸦的舍命撞击。
一组负责击杀,万剑齐发清扫天上的黑色浪潮。
两组配合默契,攻防转换如行云流水,有条不紊,快速高效。
每一轮轮换都精准得像钟表的齿轮,每一次攻击都整齐得像一个人的呼吸。
防御的万人队刚刚撤下,击杀的万人队便补上位置。
天盾刚刚碎裂,新的天盾便重新凝聚。
剑芒刚刚暗淡,新的剑光便再次亮起。
可是———
即便已经达到金丹境,丹元也并非无尽。
金丹修士的丹元,是数十年、上百年修炼积累的根基。
它如同一个水池,平日里用一点便恢复一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可在这每分每秒,都需要保持高强度的战斗中,那水池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每一道剑光,都要消耗丹元。
每一面天盾,都要燃烧修为。
每一次攻击,每一次防御,每一次喘息,都在从那干涸的水池中舀走最后一瓢水。
体力与丹元都在快速地消耗。
那些撤下来的战士,连一秒钟都不敢耽搁。
他们刚刚退出战阵,便立刻盘膝坐下,双手结印,运功恢复。
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流淌。
有人坐下时身体还在颤抖,有人闭眼时眼皮还在跳动,有人呼吸还未平稳便已强行运功。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血水、雨水混合在一起的腥咸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们并非没有快速恢复体力的丹药。
那些丹药,回元丹、聚气散、培元膏……
就藏在他们的纳戒之中,每一颗都价值不菲,每一颗都能在关键时刻救回一条命。
可没有人去碰它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眼前的鸦潮看似凶猛,可这些还不是这场战斗的关键。
那些真正的威胁,那些站在魔潮中心的金丹境天魔大军。
还有那深处的魔将、魔帅,都还没有动。
这些魔鸦、魔鼠不过是开胃菜。
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消耗———
消耗修士的丹元,消耗战堡的灵石,消耗所有人的体力。
等到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等到所有丹药都耗尽,等到所有法阵都崩溃……
那些真正的杀手锏,才会出手。
所以他们宁可抓紧时间打坐运功,也要把丹药留到最后。
留到真正决战的时刻。
天空的战斗愈加激烈。
魔鸦的攻势越来越猛,密度越来越大。
它们不再只是简单地合身砸落,而是开始分散、包抄、迂回。
有的从正面冲击,有的从侧面骚扰,有的从高空俯冲,有的贴着城墙低飞。
战术越来越复杂,配合越来越默契,仿佛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指挥着它们。
城下的战斗从未停止。
魔鼠大潮虽然退却,但那短暂的喘息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此刻,城墙前方的荒原上,又出现了一波更为难缠的对手。
独角魔犀。
这种魔兽身形庞大,宛如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它们的身体有四五丈长,两丈多高,四条腿粗壮如同千年古木的树干,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粗细。
皮肤呈灰褐色,粗糙如老树皮,上面披着一层厚重的鳞甲。
那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层层叠叠,相互覆盖,
如同铁匠精心打造的锁子甲,刀剑难入,水火不侵。
它们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每一步踏出,都是沉重、缓慢的、如同老牛拉车般的挪动。
可当它们进入城墙范围百米之内。
发起冲锋。
那笨拙的身躯,在那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四肢猛然发力,整个身体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向前冲刺!
那速度与它们的身形完全不成正比!
一座小山以这样的速度撞过来,任何挡在面前的东西都会被碾成齑粉。
那威势,即便是真正的金丹修士挡在面前,也会被无情地践踏、碾扁。
更为恐怖的是它们额头上的独角。
那独角足有近丈长,呈弯月形,微微向上弯曲,尖端锋利得如同能刺穿一切。
独角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幽冷的光泽,仿佛不是角质,而是某种金属。
某种比精钢更硬、比玄铁更沉的金属。
那独角看上去,竟似比城墙上遍布的锥尖更加锋利,更加坚硬。
数百只魔犀开始了集体冲锋。
它们排成一排,肩并肩,头并头,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
数百只独角在同一时刻,指向同一方向———
天堑战堡的城墙。
数百条粗壮的腿,在同一时刻蹬踏地面。
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那颤抖不是渐进、由远及近,而是突然、剧烈的犹如有一头远古地龙正在地底翻身。
地面在上下起伏,碎石在跳动,城墙在摇晃,连空气都在震动。
战堡内的修士们站立不稳,有人扶住了墙壁,有人蹲下了身子,有人直接被震得坐倒在地。
轰————
数百只独角,几乎同时撞向城墙!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碰撞声,而是如同天崩地裂,如同万雷齐鸣!
刺穿了耳膜,洞穿了颅骨,穿透了每一个人的灵魂!
城墙上的修士们被震得头晕目眩,有人直接吐了出来,有人捂着耳朵惨叫,有人七窍流血却浑然不知。
夸张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原本对付魔鼠大潮的利器,那些遍布于墙体的锥枪,在魔犀的独角面前,竟如同枯枝般脆弱!
一根根锥枪被撞断、撞碎,断裂的碎片四处飞溅,锋利的断口在空气中划过,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那些曾经洞穿过无数魔鼠的锥枪,此刻却连魔犀的一击都挡不住!
仿佛不堪一击。
而更加令人胆寒的是……
那遍布加固符文的战堡城墙,在那些独角的撞击下,居然出现了凹坑。
碗状的凹坑。
每一个凹坑都有脸盆大小,深深地凹陷进墙体,边缘是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那些裂纹从凹坑的边缘向外蔓延,有的长达数尺,有的长达丈许……
相互交织,相互连接,布满了整面城墙。
符文在碎裂。
那些曾经金光闪闪的加固符文,此刻正在一片接一片地暗淡。
裂纹穿过符文,将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金色的光芒在裂纹边缘闪烁了几下,便彻底熄灭。
失去符文的保护,那城墙的硬度至少下降了三成。
而三成的差距,足以决定生死。
整个天堑战堡,在碰撞的那一刻,仿佛承受不住那股巨力!
居然发生了摇晃。
不是微微的震颤,而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感知到的摇晃。
整座战堡,这座矗立在异域战场最前沿的钢铁巨兽。
这座万仞高、宽不知几许的庞然大物。
在这一刻,如同风中的芦苇,微微倾斜了一瞬。
仅仅数个呼吸。
可那一瞬,足以让战堡内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死亡的阴影。
战堡内,无数维持着法阵运行的修士,齐齐喷出一口鲜血。
那血雾在半空中绽开,如同一朵朵红色的花。
花瓣飘散,落在碎裂的阵基上,落在暗淡的符文上,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们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白得如同冬日里的霜雪,没有一丝血色。
他们的身体摇晃着,有人直接瘫坐在地,有人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有人已经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体内的丹元几近枯竭。
那些法阵在撞击的一瞬间承受了巨大的反震之力。
那股力量顺着阵基传入修士体内,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们的胸口。
经脉在震颤,丹元在翻涌,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只一击,便已重创。
那些维持法阵的修士们,原本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他们的丹元已经消耗了七八成,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这一击,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们最后的一丝力气也抽干了。
有人趴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却再也抬不起来。
有人靠在墙边,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有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浑身剧烈颤抖,嘴里喃喃自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不行了……坚持不住了!”
“都统,开炮吧!”
一个年轻的副官扑到中年统领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
脸上满是烟尘和血污,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铠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胸口。
裂口边缘的甲片翻卷着,露出里面焦黑的肌肤。
“顶不住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的手指死死抓着统领的臂甲,指甲嵌入甲片的缝隙,指节泛白。
中年修士统领目眦欲裂。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球上布满血丝,眼角因为用力过猛而裂开,鲜血顺着脸颊流淌。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的肌肉高高隆起,下颌骨几乎要脱臼。
双手死死攥着城垛,十指嵌入石缝,指甲断裂,鲜血从指尖渗出。
狠狠抹了把嘴角的鲜血。
那动作粗野、蛮横,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
手背划过嘴唇,带走了一抹猩红,却在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下巴上还挂着几滴血珠,在雨水中被冲淡,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开炮!”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股濒临绝境的狠厉。
“给我把这群畜生统统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