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距离,对于结丹境的天魔而言,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但在袁阳的神识笼罩下,那阴影中的一切,都已无所遁形。
他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神识如无形的潮水,早已蔓延至数里之外,将那追逐的双方牢牢锁定。
那是一种远超他当前境界、达到了分神期层次的神识———
在这片低阶修士为主的外围战场,几乎没有人能察觉到他的探查,包括那头结丹境的天魔。
袁阳静静站在原地,目光穿过灰黑色的苍茫大地,望向那道飞速逼近的阴影。
不,不是一道。
是四道。
前方三道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命气息,后面一道冰冷、腐朽、充满恶意的恐怖存在。
那三名修士,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他的左臂齐肘而断。
断口处用一块破布胡乱扎着,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随着奔跑的动作不断有新的鲜血渗出。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旧的风箱,发出沙哑的嘶鸣。
紧跟其后的是个年轻女子,她的后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卷,隐约能看到里面森白的脊椎。
脚步已经踉跄,好几次险些摔倒,却凭着求生的本能在死死支撑。
最后一个是个老者,他的情况更加不堪。
右腿膝盖以下空空如也,不知何时被斩断,只能用一只脚跳跃着前进,速度最慢,离身后的天魔也最近。
脸上满是血污,眼神涣散,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三人的真元,早已消耗殆尽。
他们能跑到现在,完全靠的是求生的本能。
那种刻在每一个生灵骨子里、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熄灭的本能。
可他们的眼神中,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那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的那头天魔,根本不是在追杀他们。
像是在戏耍他们。
如同猫捉老鼠一般,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给他们一点希望,又随时可以夺走那点希望。
每当有人跑得慢了,它就会发出一声嘶鸣,那声音直刺神魂,让人头皮发麻、四肢发软。
每当有人想要分散逃跑,它就会瞬间出现在那个方向的前方,堵住去路。
它要把他们心底的恐惧,激发到崩溃。
然后,才会出手。
一击必杀。
这就是天魔。
袁阳静静看着这一切,目光平静如水。
他曾听说过,天魔以人心底的情绪为资粮。
越是浓烈的情绪,对它们来说就越是美味。
它们享受的不仅仅是吞噬猎物的血肉,更是猎物临死前那一刻迸发出的、最浓烈的负面情绪。
所以它们从不急于杀死猎物。
它们是最老练的猎手。
享受着围猎的过程。
三人一魔,追逐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袁阳所在的位置。
百丈距离,转瞬即逝。
那头天魔显然早已察觉前方多了一个猎物。
当袁阳的身影出现在它感知范围的瞬间,它那双猩红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随即,那闪烁变成了更加浓郁的贪婪———
在它看来,多一只猎物,不过是给自己加餐。
而这个新出现的猎物看起来气血旺盛,比前面那三个废物强多了!
若能吞噬,自己的实力必将更进一步。
它依然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
甚至故意放慢了速度,让那三个猎物跑得更快一些……
它想看看,这三个废物和那个新来的,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很快,那三名修士也看到了袁阳。
当那道年轻的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三人原本绝望的眼神中,猛然燃起了一丝希望。
那希望来得如此突兀,如此诡异。
三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中,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有对生的渴望,有对死的恐惧,有瞬间的犹豫,有转瞬即逝的愧疚!
然后,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更加阴狠、更加决绝的东西取代。
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底,读懂了那一切。
三人同时做出决定。
他们咬紧牙关,拼命鼓动丹田内那所剩无几的真元——
那些真元原本是用来保命的最后一点资本,此刻被毫不吝惜地抽取出来,注入双腿之中。
速度骤然提升!
三道身影如同三道残影,朝着袁阳所在的方向,拼命掠去!
百丈。
八十丈。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擦肩而过。
那年轻女子掠过袁阳身侧时,几乎与他肩膀相碰。
那中年男子从他右边穿过,带起的劲风撩动他的衣袍。
那老者踉跄着从他左边跃过,险些摔倒,却硬撑着稳住身形。
三人掠过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静静站在原地的少年。
那目光中,有戏谑。
有庆幸。
有阴狠。
有“终于找到替死鬼”的得意。
也有“等老子逃过此劫,管你是死是活”的冷漠。
他们想从这个少年脸上,看到他们期待的表情。
恐惧,惊慌,愤怒,不甘,或者任何能让他们在逃亡途中多一丝快意的情绪。
然而———
当他们与那双平静似水的眼眸对上时,三人心中同时咯噔了一下。
那眼神,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卷入生死危机的人。
安静得不像一个即将沦为替死鬼的人。
安静得……
让他们心里发毛。
那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任何他们期待的情绪。
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在看跳梁小丑般的平静。
不对。
那平静中,似乎还有一丝……
讥讽?
三人来不及细想。
身后,那道冰冷腐朽的气息已经越来越近,他们只能拼命催动最后的真元,疯狂逃窜。
很快,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灰黑色岩石后面。
原地,只剩下袁阳一人。
以及那道飞速逼近的恐怖阴影。
袁阳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极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讥讽,是了然,也是对这片战场法则的又一次确认。
三人心中所想,他了如指掌。
无非是把他当成诱饵,当成替死鬼,当成拖延天魔的炮灰。
他们想借他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为自己搏得那一线生机。
这就是修真界。
这就是异域战场。
无所谓正义,无所谓道德,无所谓同为人族的守望相助。
只有赤裸裸的利益。
只有弱肉强食的法则。
在这里,人性早已泯灭……
或者说,人性本就如此,只是在外界被规则和秩序掩盖,而在这片没有规则的战场上,露出了最真实的面目。
袁阳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在心中轻轻摇头。
然后———
将目光投向那道已经逼近百丈之内的黑色魔影。
那道魔影,此刻也正用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