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只是蒙蒙亮,远方的地平线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混杂着高原特有的、清冷的青灰色。稀薄的云层被尚未露面的太阳镀上浅浅的金边,像被撕碎的薄纱,懒懒地挂在天穹。
卓玛家的石屋外,已经有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干牛粪燃烧时特有的草料气息。
卓玛已经醒了,正踮着脚,在小屋里那张低矮的木桌旁忙碌。她很懂事,动作麻利地帮母亲将昨晚剩下的青稞馍馍放在炉边烘烤,又提起沉重的铜壶,将熬煮了一夜、早已醇厚浓稠的奶茶倒进几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碗边漂浮着点点酥油,在温热的奶茶里慢慢化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牧民们的早餐能有什么呢?
无非就这几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硬实的青稞馍,滚烫的咸奶茶,偶尔有些风干的牛羊肉条,便是全部。简单,粗粝,却能提供足以对抗高原严寒与漫长劳作的热量。
不过今天嘛……卓玛一边搅动着奶茶,一边忍不住悄悄侧过头,透过敞开的木门,望向外面那个小小的、用碎石块围起来的院子。
院子里,景象与往日截然不同。
院中央,一个硕大的火堆正熊熊燃烧,松木和干牛粪混合燃烧,发出噼啪的脆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黎明前最深的寒意。火堆之上,用粗壮树干临时搭起的烤架,高耸得有些夸张。
烤架上,一只庞然大物正被穿在一根更粗的木棍上,缓缓转动。那是一只被处理干净的巨鸟,羽毛早已褪尽,露出下方微微泛黄的、紧实的皮肉。皮肉上被刷上了不知用什么香料和油脂调制的酱料,此刻正被下方舔舐上来的火舌炙烤着,发出“滋滋啦啦”的令人食指大动的响声。油脂不断地渗出、滴落,落入火中,激起更旺的火焰和混合着焦香与肉香的奇异气味。
卓玛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小手拍了拍胸口,眼睛里混合着惊奇与一丝畏惧。
她害怕的,当然不是火,也不是烤肉。
她害怕的,是那只鸟本身——或者说,它生前是什么。
“霍日莫……”卓玛在心里默念着那个牧民们私下里带着恐惧称呼的名字。
这畜生是近两年突然出现在这片草原上空的霸主。翼展接近七米,盘旋时投下的阴影能笼罩小半片草场,尖锐的喙和爪子能轻易撕开牦牛厚实的皮毛。它神出鬼没,专挑落单的牛羊下手,有时甚至会袭击牧羊犬,乃至威胁到孤身的牧人。对靠天吃饭、牲畜便是全部财产的牧民而言,失去一头牦牛,可能就意味着一个家庭数月的心血白费,是一场切切实实的灾难。
所以,它被称作“霍日莫”,意为带来苦难与不祥之兽。
可现在,这头令所有牧民闻之色变的“灾祸”,正像只最普通的山鸡一样,被架在火上,烤得金黄流油。
而做到这一切的人……
卓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火堆旁那个静静坐着的身影。
那是一位好看得不像凡人的少年,即使穿着简单的黑色衣装。那衣料在火光下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细密纹路,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贵气。
他随意坐在一块石头上,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坚实的胸膛,火光在那片肌肤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一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手偶尔慢条斯理地转动一下烤架上的巨鸟。
小女孩心里咋舌:白明心哥哥居然真的把霍日莫给抓住了……果然,好大啊……比阿爸描述过的还要大得多!她偷偷比划了一下,感觉烤熟了的肉,都够整个村子的人吃上好久了吧?
正因为如此,这个平日清晨只会响起牛羊叫声和锅碗碰撞声的小院,此刻却围满了人。巴图家的栅栏外,探头探脑地挤着不少牧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望着,望向火堆,更望向火堆旁那个黑衣少年的背影。
他们的眼神复杂极了,充满了最质朴的感激——这祸害除了,往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源于未知的敬畏与畏惧。能徒手擒杀如此恐怖的巨禽,这少年……恐怕不是凡人,是传说中护法神的使者,还是山神的化身?
敬畏让他们不敢喧哗,只敢低声用藏语交流着,目光一刻也离不开那滋滋冒油的烤肉,和那个平静的少年。
“大早上的就吃这么油腻的烤肉……也太不健康了吧?对肠胃多不好。”
叶芷若抱臂站在石屋的屋檐下,皱着眉看着那庞大的烤架和冲天的火焰。她换下了昨夜的睡袍,穿回了自己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金色的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只是脸上还带着点刚起床不久的慵懒,以及一丝被烤肉香味勾起的微妙动摇。
卡莲娜站在她身边,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优雅从容的模样。银发一丝不苟地披散着,碧蓝的眼眸带着笑意,看着那烤架。听到叶芷若的抱怨,她轻笑道:
“叶子,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算是普通人了哦。”她伸出纤白的手指,优雅地指了指自己和叶芷若,“习武之人,气血旺盛,代谢极快。这点油脂热量,转眼就消化掉了,可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堆积起来,让你长胖哦。”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叶芷若裹在厚实衣物下依旧曲线玲珑的身段,补充道:
“况且,叶子你的身材,不是一直保持得很好嘛?偶尔放纵一下,没关系的。”
叶芷若被她说得脸颊微热,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也没再反驳。她当然知道这些,只是习惯性吐槽罢了。而且……看着那只被烤得外焦里嫩、香气越来越勾人的巨鸟,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也有点饿了?
而在石屋门口的另一侧,气氛则有些凝滞。
巴图,这个年迈的老人,此刻正局促地站在门边,双手有些无处安放。他的面前,站着清瑶。
清瑶依旧是那身素雅的的衣裙,晨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发丝。她静静地站着,目光却并非落在巴图身上,而是越过了他,落在小院角落里,那一小片被精心用碎石围起来的花圃中。
花圃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株花。
一株在高原凛冽清晨中,依旧顽强舒展着枝叶,顶端捧着一朵硕大、灿烂、仿佛将初升朝阳的所有金色都敛于其中的花朵——金阳。
巴图顺着清瑶的目光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位气质出尘、容颜美丽得不真实的女子,与自己的母亲联系在一起。表亲?这差距未免……太大了。
可是这就是事实。荒诞,却真实。
所以……
巴图张了张嘴,厚重的嘴唇嚅嗫着,还没组织好语言,清瑶却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晨风,目光依旧定格在那朵金阳花上。
“这花……养得真好。”
巴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了那朵金阳上,脸上露出了带着点自豪的笑容。他挠挠头,说道:
“额吉她……最宝贵这花了。我小时候调皮,有一次差点碰着了她,被她结结实实训了一顿,还罚我去给羊圈捡了三天的牛粪。”
他回忆起往事,眼神变得柔和。
“她说,这花啊,是替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养的。要养得最好,开得最盛,留到那个人一生中……最重要、最幸福的时候。”
巴图只是复述着母亲当年的话。他那时候还小,不太懂“很重要的人”是谁,也不明白“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候”是什么。他只知道,母亲提起这些时,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后来母亲身体渐渐不好,他就接过了照料这盆金阳的活儿。一开始总是养不好,不是水多了就是晒狠了,金阳蔫头耷脑。母亲就一点点教他,怎么配土,怎么浇水……
“慢慢地,我也就学会怎么伺候这娇贵的小祖宗了。”巴图笑了笑,看着那朵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金色花朵,眼里是如同看待家人般的温和。
说完,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清瑶身上。
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母亲口中那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那个让她数十年如一日、精心呵护这株娇贵金阳所等待的人……
大概,就是眼前这位,气质出尘、仿佛从画中走来的“表姨”吧。
只是,母亲最终也没能等到“那个人一生中最重要、最幸福的时候”,没能亲手将这株她倾注了无数心血与祝福的金阳,交付出去。
清瑶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停留在那柔软的花瓣上,没有收回。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柴火噼啪声,烤肉滋滋声,以及远处牧民们压抑的议论声。
晨光透过窗棂,将金色的光斑洒在那朵怒放的金阳上,也洒在清瑶沉静的侧脸上。
那朵被精心守护、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金色花朵,终于等到了它本该赠与的人。
只是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送花的人,已永眠于草原;而接花的人,似乎也还未抵达那所谓“一生中最重要、最幸福的时候”。
剩下的,唯有这晨光中无声绽放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