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轻拂街角的酒旆,猎猎作响,云天的青色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动,身姿挺拔如松。
他抬步跨过茶楼的木质门槛,拾级而上,脚步沉稳,径直朝着二楼那处靠窗雅座走去。
老旧的木质楼梯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着他一步步登楼,二楼雅座内传来的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也愈发清晰地落入耳中,打破了茶楼的恬静。
“董玉轩,你闹够没有!?若不是看在……”
周媚清脆的嗓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话语未尽,便被一旁云镇天沉稳的声音稳稳截断。
“师妹,慎言!”云镇天转向董玉轩,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警告,“董公子,既然媚儿已然明言不愿,你便不要再强人所难。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凡事总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求无益。”
“哎呀,云老弟,别整得这么见外嘛。”董玉轩那清亮中带着几分油腻的声音随即响起,非但没有半分退意,反倒透着一股死皮赖脸的劲头,“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事多磨,本少爷有的是耐心,总能打动媚儿姑娘的。”
这番毫无顾忌的轻佻言辞,在相对安静的茶坊二楼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几桌茶客顿时哄堂大笑,不少人探头探脑,交头接耳,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云天听闻这些话语,眉头微微蹙起。
本以为三人是相谈甚欢,没成想竟是这般乌烟瘴气的局面。
他脚下步伐微快,身影从楼梯口显现,缓缓踏入二楼大堂,周身气度内敛却自带锋芒。
随着云天的出现,二楼原本喧闹活跃的气氛骤然一滞。
大堂之内的茶客,无一不是神识敏锐之辈,几乎在同一瞬便察觉,又有一名真仙初期修士登楼而来。
此人气度不凡,底蕴更是深不可测,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哄笑声,瞬间如同被扼住脖颈的公鸡一般戛然而止。
众人纷纷收敛目光,垂首佯装品茶,再不敢有半分肆意窥探。
云天径直走到三人所在的茶桌旁,大袖轻挥,一层无形的隔音禁制便悄无声息地铺开,将整个雅座笼罩其中。
外界的喧嚣嘈杂被彻底隔绝在外,此间瞬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云镇天与周媚见状,心中顿时安定不少,连忙起身,对着云天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齐声唤道:“师尊!”
云天淡淡应了一声,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他自己则从容不迫地拉出一张椅子,不偏不倚,正好坐在周媚与董玉轩之间,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董玉轩原本正满脸堆笑地盯着周媚,满心满眼都是讨好之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猛地打断。
他当即转头,上下仔细打量起云天,眼底疑云密布。
眼前这青衫男子,年纪看着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容貌虽不及自己俊秀,却也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此人显露在外的修为不过真仙初期,与身旁那对师兄妹看似相差无几,怎么就被二人如此恭敬地尊称为 “师尊”?
“前辈……是媚儿姑娘的师尊?”董玉轩试探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
“董玉轩!休得无礼!”
周媚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见他竟敢当面质疑自己的师尊,顿时柳眉倒竖,怒火更盛。
她冷哼一声,虽仍以千幻隐匿术将真仙中期的修为压制在初期,可那股实打实的仙道威压,此刻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直逼董玉轩。
“本姑娘与师兄不与你一般见识,以同辈论交,已是给足情面!可这并非你肆意妄为的依仗,更容不得你在我师尊面前放肆无礼!”
随着周媚一声娇喝,磅礴浩瀚的真仙威压骤然降临,如泰山压顶般狠狠碾向董玉轩。
他不过大乘初期修为,如何扛得住这般境界碾压?
只听 “砰” 的一声闷响,上半身被硬生生压得伏倒在茶桌之上,案上茶盏被震得嗡嗡颤鸣,几滴茶水溅洒而出。
董玉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呼吸艰涩滞重,浑身经脉更是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云天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于这些虚浮的称谓与礼节,他向来不甚在意。
况且董玉轩从小在父母的溺爱中长大,行事作风本就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跋扈与娇纵,十余年前在醉仙居,他便已然领教过。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一圈无形的涟漪悄然荡漾开来,瞬间便将周媚施加在董玉轩身上的威压化解得无影无踪,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无妨。”云天语气平淡,目光缓缓扫过云镇天与周媚,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说说吧,究竟是何事,让你们在此大庭广众之下闹出这般笑话,失了分寸。”
云镇天面色肃然,不敢有半分隐瞒,当即以神念传音,将这三日来他与周媚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向云天和盘托出。
原来,自云镇天与周媚离开客栈后,前两日的确一心扑在购置高阶符箓材料上,几乎逛遍了董家堡大大小小的商铺。
只是这董家堡终究只是仙城边缘的一处坊镇,底蕴本就有限,加之他们所需的符箓材料又颇为罕见,一番奔波寻觅下来,收获寥寥,终究未能得偿所愿。
直到今日清晨,二人才抱着最后几分期望,踏入了董家堡最大的商号——董家铺。
他们二人皆是真仙初期修为,在这坊镇之中已算得上顶尖高手,铺中掌柜见状不敢怠慢,当即请出管事秦霜亲自接待,礼数周全。
双方刚在商铺雅室落座,正要商谈交易事宜,董家三少爷董玉轩便百无聊赖地踱步进来。
谁料他一眼望见素面朝天、却依旧娇媚动人、气质绝尘的周媚,整个人瞬间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双目发直,宛若中了极厉害的媚蛊,当场便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满心满眼只剩下周媚的身影。
为了在佳人面前逞能显势,素来对商铺生意漠不关心的他,竟破天荒地温言软语,劝母亲秦霜先回董府歇息,又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定会将两位贵客招待妥当,绝无半分怠慢。
秦霜本就对这个独子溺爱至极,又见双方年岁相近,且此地乃是董家堡自家地界,料想不会出什么差错,便欣慰地将接待之事交予他,转身回府了。
云镇天与周媚听得他自报身份,立时便认出,此人正是先前与师尊有过开拓令交易的董家少爷。
二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转念一想,正好可借此机会与其结交,为师尊后续计划铺路,因此对董玉轩格外客气,处处忍让迁就。
可谁料到,随着三人交谈渐深,董玉轩的举止却愈发离谱。
他不仅频频对周媚大献殷勤,言语间更是得寸进尺、愈见轻佻,到最后竟直接开口,要周媚做他的双修道侣。
周媚本就心高气傲、性子刚烈,哪里受得了这般轻薄无礼,当场便勃然变色,又羞又恼之下,当即转身夺门而出。
可这董三少爷的脸皮之厚,远超二人预料,活脱脱一块甩不脱的牛皮糖,一路死缠烂打,竟径直追到了这董家茶坊,这才闹出了云天方才撞见的这场闹剧。
云天听完这番神念传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斜眼瞥了一眼此刻已然老实许多、正大口喘着气、脸色仍带着几分苍白的董玉轩,心底顿时哭笑不得。
“这小子,还真是够胡闹的。”
云天暗自腹诽。
若不是接下来尚有求于董家这地头蛇,有求于董玉轩本人,他真想袖手旁观,任由周媚好好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瞧瞧,也好让他彻底长点记性。
他端起面前尚有余温的茶盏,轻轻浅抿一口,茶水清冽入喉,稍稍平复了心底的无奈,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淡漠与不容置疑:
“素闻董家三少是董家堡有名的孝子,行事有度,没成想今日一见,竟是这般孟浪不知分寸。既然媚儿已明言不愿,还请董少爷另觅佳人,此事便到此为止,莫要再纠缠不休。”
挨了周媚方才那一记下马威,董玉轩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他心里清楚,眼前三人皆是真仙境修士,单论气息底蕴,便丝毫不逊于母亲秦霜。
自己不过大乘初期修为,若真把对方逼急了,即便这里是董家堡的地界,恐怕也讨不到半分好处。
理智一遍遍在他心底提醒,此刻应当退让,应当就此作罢。
可目光一旦偷偷落在周媚那张宜嗔宜喜、娇媚动人的容颜上,心底那团被点燃的痴念便再也压不下去,满眼都是难以割舍的贪恋。
他僵在座位上沉默不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正陷入剧烈的内心挣扎。
就在云镇天与周媚都以为他会知难而退、就此罢休时,董玉轩眼中猛地亮起一抹奇异光芒,仿佛在绝境之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他毫无征兆地霍然起身,全然不顾茶楼里那些透过隔音禁制缝隙偷偷窥探的茶客异样目光,绕过茶桌,径直走到云天面前,“扑通” 一声双膝重重跪地,声响清脆,当即惊动了雅座内三人。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不仅让周媚与云镇天目瞪口呆、满脸错愕,就连云天端着茶盏的手都在半空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师尊在上!还请收玉轩入门,弟子愿拜师尊为师,潜心修行,绝无二心!”
董玉轩神色庄重无比,语气诚恳至极,字字清晰,没有半分作伪。
话音落下,他双手交叠,上半身深深伏地,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标准又隆重的拜师大礼,态度恭敬到了极致。
不等云天开口拒绝,董玉轩已飞快直起身,手腕一翻,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只流光溢彩、雕工精美的玉质锦盒,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递到云天面前,眼中满是期盼。
“师尊,这是徒儿孝敬您的拜师礼,虽算不上稀世珍宝,却也是徒儿一片心意,还望师尊切莫嫌弃!”
云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怔,神念下意识探入玉质锦盒,想看看这所谓拜师礼究竟是何物。
锦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细腻的金丝灵绒,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块晶莹剔透、通体莹润的仙石,每一块都散发出浓郁至极的精纯仙灵之气,灵气逼人。
仙石表面流转着玄妙的天道纹理,仅是溢散出的一丝气息,便令雅座内的天地灵气为之活跃。
竟是上品仙石!而且足足十块!
要知在这仙界之中,仙石本就是修士修行、交易的硬通货,一块上品仙石,便足以抵得上万块下品仙石,且向来稀缺,往往有价无市。
云天对此自然不甚在意,可寻常修士却截然不同,莫说十块,便是单单一块上品仙石,也已是许多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触及的至宝。
他望着锦盒中静静摆放的十块上品仙石,再看向跪在地上、眼神里带着几分 “你不答应我便不起” 的清澈执拗与憨直的董玉轩,一时竟怔在原地,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这……”
云天深邃的眸子里,破天荒掠过一丝茫然与无奈。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处心积虑想要重新搭上董家这条线,借其势力谋求破局之机,到头来,竟会以这样一场啼笑皆非、全然超出预料的方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