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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0章 铁券丹书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也感应到了杜家村上空弥漫的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气息。

    晨风带着凉意,吹拂着院落中那几株开始泛黄的梧桐,叶片沙沙作响,更添几分萧瑟。

    杜远一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已有身孕、腹部明显隆起的王萱,她的步伐因身孕而略显迟缓沉重;

    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同样怀有身孕、眼眶红肿、显然一夜未眠的李丽质,她那冰凉而微颤的手指,透露出内心的惶恐与悲伤。三人沉默地缓步走向村子深处那座被高墙环绕、此刻显得格外寂静的幽静院落。

    踏入那扇熟悉的月洞院门,昔日李渊惯常躺着的、摆在院中老槐树下的藤椅空荡荡地放在那里,上面甚至还随意搭着他夏日里常盖的那条靛蓝色薄毯,仿佛主人只是暂时起身离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老人特有的、混合着药香与烟草的气息。

    只是,物是人非,人已不在。一直侍奉在侧的老内侍双眼红肿如桃,见到杜远三人,只是无声地深深一躬,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便引着他们向内室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而沉重。

    内室里,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大半,显得格外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几乎令人窒息。

    李渊半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床榻上,背后垫着好几个厚厚的锦缎软枕,身上覆盖着明黄色的龙纹锦被。仅仅相隔一日,他仿佛又被无形的岁月之手狠狠揉搓过,苍老憔悴得令人心惊。

    原本只是斑白相间的须发,此刻竟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之色,干枯而稀疏;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沟壑纵横的皱纹,如同久旱干裂的河床,每一道都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与病痛的折磨;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时而闪烁着戏谑与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也失去了大部分神采,变得浑浊不堪,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只是在那浑浊的最深处,依旧顽强地残留着一丝属于开国帝王的、洞悉世事的清明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爷爷……”李丽质看到榻上祖父这般形销骨立、气息奄奄的模样,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

    她挣脱杜远的手,踉跄着扑到床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脚踏上,双手紧紧握住李渊那只布满深褐色老年斑、枯瘦得只剩下一层松弛皮肤包裹着骨头的手,将滚烫的脸颊贴在那冰凉的手背上,泣不成声。

    “您……您怎么就成了这样……丽质来看您了……您看看丽质啊……”

    李渊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热湿意,浑浊的眼中艰难地闪过一丝近乎溺爱的慈祥与难以掩饰的怜惜。

    他极为费力地、微微颤抖着抬起另一只同样枯瘦的手,动作缓慢而轻柔地抚摸着李丽质那乌黑柔顺的秀发,声音虚弱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却依旧努力挤出一丝带着宽慰的笑意。

    “傻……傻丫头……别哭……别哭坏了身子……太爷爷……老了……不中用了……这是……谁也都逃不过的自然之理……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是金贵……要……要好好保重自己……莫要……因为太爷爷……太过悲伤……伤了……伤了朕的小重孙……”

    他说着,目光缓缓转向站在床尾、神色悲戚的杜远和王萱,尤其是在王萱那明显隆起的腹部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却是发自内心的欣慰光芒。

    “杜小子……萱丫头……你们……也来了……好……好啊……看到你们……都平平安安的……朕……朕这心里……就踏实了……放心了……”

    杜远只觉得鼻腔一酸,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强行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喉头哽咽着,拉着王萱一起,郑重地跪倒在床前的青石地板上:“老爷子,我们来看您了。您……您一定要撑住,定要保重龙体啊。”

    李渊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他的目光变得异常专注而郑重,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在做最后的燃烧,牢牢锁定在杜远身上:“杜小子……你……你靠近些……朕……有话……要嘱咐你……”

    杜远连忙膝行上前几步,靠近床榻边缘。

    李渊喘了几口粗气,积蓄着力量,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丽质这丫头……是朕……从小看着长大的……性子最是纯善……没什么……心机……朕……现在……把她……和她肚子里的……朕的重孙……都……都交给你了……你要……答应朕……好好待她……护着她……护着孩子……一世周全……绝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老爷子放心!”杜远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因极力压抑的哽咽而颤抖,却又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坚定。

    “杜远在此,对天立誓!必以性命护丽质与她腹中孩儿周全!此生绝不负她!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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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渊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誓言,浑浊的眼中那丝欣慰之色似乎浓郁了些许,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喘息似乎更急促了些,但目光依旧紧盯着杜远。

    继续说道:“还有……你为大唐……做的那些事……新粮种……水泥路……火药……还有……那盐铁新法的雏形……朕……虽然在这村子里……但都……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好……很好……大唐……能有你这样的臣子……是社稷之福……是百姓之幸……朕……朕要替这李家江山……谢谢你……”

    能得到这位一手开创大唐基业、阅人无数的开国帝王如此直白、如此毫无保留的肯定与感谢,杜远心中顿时百感交集,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只觉得之前所有的艰难险阻、所有的呕心沥血、所有的生死冒险,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高的回报,一切都值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老内侍带着哭腔、刻意压低的通报声:“陛下……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李世民一身玄色常服,未带任何繁复仪仗,只带着两名贴身内侍,步履匆匆、甚至带着一丝仓促地闯了进来。

    当他锐利的目光触及床榻上那个形容枯槁、气息微弱的父亲时,这位素来以沉稳刚毅着称的帝王,身形猛地一滞,眼眶瞬间泛红,水光氤氲。

    他几步抢到床前,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与嘶哑:“父皇!儿臣……儿臣来迟了……您……您怎么……”

    李渊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床前这个如今执掌着万里江山的儿子,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瞬,那其中有为人父的骄傲,有放下一切的释然,或许,也有一丝早已被漫长岁月和现实磨平了棱角的、深埋心底的芥蒂。

    他极为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扭曲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世民……你……来了……好……来得……正好……”

    他喘息着,目光变得有些游离,似乎在积蓄着最后的气力,视线在面色沉痛的李世民和跪在一旁、神情肃穆的杜远之间来回流转,最终,如同锁定目标般,死死定格在李世民的脸上。

    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一字一句,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决绝,说道:“世民……朕……大限已至……时日无多……有些话……现在不说……就……再没机会了……”

    “父皇请讲,儿臣跪聆圣训!”李世民毫不犹豫,撩袍端带,郑重地跪倒在床前,紧紧握住父亲那只冰凉而枯瘦的手,仿佛想借此传递一些力量,或是挽留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李渊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反手用力抓住儿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世民,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烙印进对方的灵魂深处。

    “杜远此子……才干卓绝……心思奇巧……更难得的是……有一颗……为民为国的公心……于国于民……确有大功……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朕……朕这一走……朝堂之上……世家门阀……还有那些……嫉贤妒能之辈……恐怕……就再无人……能镇得住他们……必然……会有人……容不下他……想方设法……要除之而后快……”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吓得李丽质连忙替他抚胸顺气。稍稍平复后,李渊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而执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父亲和前任帝王的双重威严。

    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朕……现在……要你……以大唐天子的身份……答应朕!只要杜远……此生不举兵造反……不起不臣之心……那么……无论他将来……是行事张狂……得罪了满朝文武……还是……犯了其他什么过错……哪怕是……天大的错!你……都要……无论如何……保他性命!不得……以任何理由……杀他!这是朕……最后的……旨意!”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在这间小小的、弥漫着药味与悲伤的内室中轰然炸响!这几乎是一道前所未有的、范围宽泛到极致的免死金牌!“无论犯了其他什么过错”、“哪怕是天大的错”!只要不触及谋反这条最终底线,皇帝就不能取其性命!这是何等的信任与回护!

    李世民身体猛地一震,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气息奄奄却目光灼灼的父亲,又猛地转向跪在一旁、同样被这番石破天惊之言震得目瞪口呆的杜远。

    他身为帝王,太清楚这道承诺背后所蕴含的惊天分量与可能带来的深远影响了!这等于给了杜远一道超越律法、近乎绝对的护身符!

    将来即便杜远捅出再大的篓子,树敌再多,只要不公然谋逆,他这个皇帝都不能取其性命!这无疑是对皇权的一种巨大制约!

    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李渊如同破风箱般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李丽质那压抑不住的、低低啜泣声。

    李渊死死地盯着李世民,浑浊的眼中爆发出生命最后时刻最璀璨、也最慑人的光彩,那是属于父亲的威严、嘱托,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祈求:“答……答应朕!世民……这是……父皇……最后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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