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年世兰被月光刺得不得不眯眼的细微动作，甄嬛转身看向了她，低声道：“我早知道皇上对你和你哥哥的心思，却一直到你哥哥出事才提醒你，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年世兰怔了怔，渐渐松开了她的手，半晌，苦笑道：“我不会相信的，哥哥是皇上亲口说的至亲，我，是皇上最喜欢的女人，我们就像是家人一样……”
若非逼到了极致，她哪里会相信，皇上竟然会这样心狠？
甄嬛没有撺掇皇上害她哥哥，她和甄嬛早就达成了协议，所以她知道，她明白。
沈眉庄和安陵容也没有，她们两个，没有这个本事。
甄嬛劝过她，不要通过哥哥的关系买官卖官，她甚至为此跟她背大清律，背宫规，唠叨得像个老太婆。
她听了。
所以，曹琴默向着皇后揭发她的时候，她不过拿出来了退钱的凭证。
所以，她被贬为了嫔位，还是这翊坤宫中的主位。
所以……
甄嬛说的是对的，是她太固执地相信了皇上，是她……把哥哥也给带偏了。
若非昨天甄嬛让人送来了消息，她知道了哥哥已经被贬成了城门守卫，她都不敢相信，皇上竟然能心狠至此。
哥哥他性格执拗且骄傲，若是一直在城门口被人欺辱笑话，必然要做出出格的举动，到时候……
她深呼吸，紧紧攥住甄嬛的手：“本宫不会怪罪你，也不会怨恨你，本宫生性骄纵固执，若非亲眼看见，只会当你是在挑拨本宫和皇上的关系。
可如今本宫信了，你直说要怎么做……”
甄嬛打断了她，挑眉：“你不喜欢皇上了？”
她还没有告诉年世兰欢宜香的事，这件事，便是如今的她，也不敢轻易说出来。
但她想，若是年羹尧能成功救下来，以年世兰对年羹尧的重视，即便到时候知道了真相，也只会想着报仇和保护哥哥，便也不会再轻生了。
如此，也算是还了上辈子年世兰和嬛儿对她的帮助。
年世兰见她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带着温度，皱眉松开了她，别扭地问道：“你看着本宫的眼神，总像是本宫的祖母一般……你到底什么意思？！”
甄嬛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深呼吸：“娘娘还是想想怎么尽快养好身子，恢复容颜，另外，再写一封哭诉信求年大将军万万不要再激怒皇上吧！”
说罢，她转身就想走，却被年世兰再次抓住了手腕。
甄嬛疑惑地看向她：“？”
年世兰僵硬着脸，憋出来几个字：“你替本宫写。”本宫若写，只怕又给哥哥出了糟糕的主意！
甄嬛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一下子就被逗笑了。
年世兰脸上有些挂不住，绷着脸，半晌憋出一句来：“……既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本宫日后也会找机会回报你，不会叫你白白做事。”
甄嬛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一软。
罢了。
罢了。
既然从回来的时候就决定了要守住她的性命，又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只是……
她走到了书桌前，提笔的时候，却是看向了她：“我希望，娘娘能正式地跟眉姐姐道个歉。”
年世兰满脸麻木：“只要能救哥哥，本宫做什么都行。”
甄嬛笔尖顿住，沉声道：“权柄厮杀，本就是你死我活，这原本也没什么。
只是，当初眉姐姐去向娘娘学习宫务，却是皇上有意推眉姐姐去分权娘娘。
如此，娘娘还是觉得这份道歉不应该吗？”
年世兰的眼神微微聚焦，将甄嬛的话在脑子里绕了两圈，垂下眼帘，沉声道：“本宫说了，为了救哥哥，本宫什么都可以做。哪怕，本宫改变了自己的性子，变成本宫都不认识的人，也没关系。”
反正，为了爱胤禛，她早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甄嬛看出来她已经了无生趣，没有再继续跟她说下去，按照年世兰的口吻，写了一封劝诫年羹尧的信。
信中，她写明了年世兰在深宫中的处境，处处透出直白的求死之意。
生怕年羹尧看不明白年世兰的决心，她还特意在末尾的时候标注上一句重的——锦上添花易，落井下石更易，小妹只求哥哥安好，若哥哥实在不能忍辱偷生，那么，只请哥哥出一时之气，到时候，咱们兄妹地府相聚。
等她写完了，便招呼一旁发呆的年世兰：“娘娘自己再抄一份，我让人快马送信，最快三日，大将军就能收到信件。”
年世兰困倦地睁大了眼睛，走到了书桌旁，低头去看信，看着看着，便泪流满面。
甄嬛的手按在了信纸上，年世兰的眼泪收不及，一下子便砸在了甄嬛的手背上。
甄嬛心里一颤。
年世兰忙转过了头，抬手把眼泪都擦干净了。
等她收拾好了情绪回头，便对甄嬛道：“本宫也没有那么爱哭，不过掉几滴眼泪，不必砸会你写的东西。”
谁叫她写得这么好的？
全然就是按照她在家中时，威胁哥哥时会说的话。
哪怕是现在的她，都写不出来她当时的语气了，可甄嬛偏偏就能！
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希望——或许，甄嬛真的能帮她救下哥哥，也真的，能帮她报仇！
甄嬛被她的话逗笑了，看着她哪怕红肿了也依旧漂亮的眼睛，温声道：“不是不叫娘娘哭，而是想等娘娘抄写的时候哭，这信纸上泪痕斑斑，大将军看了，才能忍下常人所不能忍，才能有将来和娘娘团聚的机会和勇气。”
年世兰：“……”
她重新提起笔，却是许久未动。
甄嬛提醒她：“娘娘？”
年世兰羞恼地瞪她：“你出去，你站在这儿，本宫怎么……”怎么好哭呢？！
甄嬛忍笑点头，迈步走了出去。
等到了门口，她就看见了颂芝，和瘸腿得更厉害的周宁海。
两人齐齐朝着她跪了下来。
甄嬛微微一愣，很快便明白了过来：“起来吧，好好照顾你们娘娘。”
两人重重磕了好几个头，才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甄嬛看着空荡荡的坤宁宫，心里却想起来上辈子有嬛儿在的坤宁宫。
那时候的坤宁宫，比这里更加奢华，也比这里更加温馨，年世兰……鲜活又克制，像是个被肉骨头完全哄住了的疯狗。
没一会儿，年世兰就从屋子里出来了，将信递给了甄嬛：“多谢你了。”
甄嬛注意到她的眼睛比之前更加红肿了，微微一叹，提醒道：“若娘娘想东山再起，那么，记得别给皇上添麻烦，但，也别改了性子。”
年世兰似懂非懂，皱着眉头问道：“那你到底是让本宫骄纵，还是不让本宫骄纵？”
顿了顿，她眉头皱得更紧：“本宫如今，只怕是再不敢跟从前那般和皇上相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