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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村坐落在山坳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水泥路通向外头。春天一来,满山的杜鹃花红得像血,层层叠叠的梯田绿得能滴出水来。村里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像候鸟一样,过年才飞回来几天。
李大朋和王秀兰是村里为数不多还留在村里的中年人。大朋在镇上开货车,秀兰在村里种了几亩菜,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这天大朋从镇上回来,已是晚上九点多。月亮被云层遮住,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开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车灯昏黄,勉强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
进村前要经过一片老坟地。村里人死了都埋在那儿,密密麻麻的墓碑在夜色里像一群沉默的人。大朋每次开到这里都加快速度,今天也不例外。
就在车子快要驶过坟地时,大朋眼角瞥见路边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大红衣裳,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坟地边上,离路只有两三米远。
大朋心里咯噔一下,猛踩油门。面包车发出嘶吼,颠簸着冲了过去。他从后视镜看,那红衣女人还站在原地,头似乎抬起来了一些。
“见鬼了。”大朋嘟囔一句,手心都是汗。
回到家,秀兰已经睡了。大朋轻手轻脚洗漱完,爬上床。秀兰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大朋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老是晃动着那个红衣女人的身影。他翻了个身,手搭在秀兰腰上。
秀兰没醒,迷迷糊糊地说:“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大朋凑过去,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今天累死了。”
“活儿多?”秀兰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四十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皱纹,但皮肤还算光滑。
“嗯。”大朋的不老实起来,从秀兰的睡衣下摆伸进去,“路上还遇到个怪事。”
秀兰推开他的手:“大半夜的,明天还要早起浇菜。啥怪事?”
大朋没停手,反而更用力了:“路过坟地那儿,看见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路边上。”
秀兰身体一僵:“你看花眼了吧?”
“真真的,就站那儿,低着头。”大朋的手往上移,“吓得我赶紧踩油门。”
秀兰彻底醒了,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下,她脸色有些发白:“你别瞎说,大晚上的。”
“真的。”大朋也坐起来,点了根烟,“就穿个红衣服,像嫁衣那种红。”
秀兰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你该不是去镇上找小姐,心虚了吧?”
“胡扯啥!”大朋提高声音,“我真看见了!”
“行行行,看见了。”秀兰躺回去,背对着他,“睡觉。”
“不行,我想干你那张臭批。”大朋不依不饶,说着就去抠,“批掰开,掰大点。”
“别闹,早上才干过。”秀兰拍开他的手。
大朋觉得扫兴,只好悻悻地灭了烟,也躺下。两人都没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没睡着。
过了很久,秀兰小声说:“明天我去找刘老太问问。”
刘老太是村里的神婆,快八十了,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她会看香,能通阴阳,村里人有个邪门事都找她。
第二天一早,秀兰就去了刘老太家。大朋本来要跟去,被秀兰拦住了:“你一个大男人去啥,我去问问就行。”
刘老太的家是土坯房,屋里昏暗,供着观音像。秀兰说明来意,刘老太点了三炷香,盯着香火看了半天。
香烧得很怪,不是直直往上,而是弯弯曲曲,像蛇一样扭动。烟雾聚在一起,久久不散。
刘老太脸色越来越凝重。她闭着眼睛,手指掐算,嘴里念念有词。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眼神浑浊。
“你男人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刘老太声音沙哑,“是个没嫁出去就死了的女人,怨气重,穿着红衣服找替身呢。”
秀兰心里发毛:“那怎么办?”
刘老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包香灰和一张黄符纸:“这个香灰撒在门槛上,符贴大门上。记住,太阳落山后别出门,特别是你男人。”
“这样就行了吗?”秀兰接过东西。
“那女鬼盯上你男人了,会跟着来家里。”刘老太压低声音,“她进不了屋,但会想办法引你男人出去。你们俩……最近晚上别行房事,阳气弱的时候,最容易着道。”
秀兰脸一红,应了声,放下一百块钱走了。
回到家,她按照刘老太说的做了。
接下来几天,一切正常。大朋照常跑车,秀兰打理菜地。只是每到晚上,两人都有些紧张,太阳一下山就关门闭户,电视开得很大声。
第四天晚上,大朋从镇上回来得早,天还没黑透。秀兰做了几个菜,两人开了瓶白酒。几杯下肚,大朋话多了起来。
“要我说,就是眼花了。”大朋又倒了一杯,“哪来那么多鬼啊神的。”
秀兰抢过酒瓶:“少喝点,刘老太说了……”
“刘老太刘老太,你就会听她的。”大朋打断她,“她要是真能通神,咋不让她儿子活过来?”
刘老太的儿子十年前在城里打工,出车祸死了。这是她的痛处,村里人都避而不谈。
秀兰瞪他一眼:“你妈的积点口德。”
两人拌了几句嘴,气氛有些僵。大朋闷头喝酒,秀兰收拾碗筷。天完全黑下来,山里的风刮得窗户呜呜响。
洗了澡,两人躺床上。大朋酒劲上来,一拳打在秀兰大灯上,秀兰推开他:“狗日的,忘了刘老太说的了?”
“你还真信?”大朋不依不饶,“老子就不信这个邪,老子早就想吃你批水了。”
他力气大,秀兰挣不脱。事毕,大朋很快睡着,打起了呼噜。秀兰却睡不着,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半夜,秀兰被尿憋醒,批里隐隐作痛。她轻手轻脚下床,怕吵醒大朋。厕所是屋后搭的旱厕,得开大门出去。
秀兰拿着手电筒,打开堂屋的门。月光很亮,照得院子一片银白。她正要往厕所走,余光瞥见院门外站着个人。
她猛地转头,手电筒照过去。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直挺挺地站在院门外,脸贴着门缝,正往院里看。月光下,那身红衣服红得刺眼,像血一样。
秀兰尖叫一声,手电筒掉在地上。她连滚带爬回屋里,砰地关上门,用背抵着门板,浑身发抖。
“大朋!大朋!”她嘶声喊道。
大朋被吵醒,迷迷糊糊坐起来:“咋了?”
“外……外面……”秀兰牙齿打颤,“红衣女人……在门口……”
大朋一下子清醒了,跳下床,抄起门后的铁锹。他凑到窗户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如水,什么也没有。
“你看花眼了吧?”大朋说,但声音有些发虚。
“真看见了!就站门外,往里面看!”秀兰带着哭腔。
大朋握紧铁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门走出去。手电筒还在院里亮着,光柱斜照在地上。他捡起来,照向院门。
门关得好好的,门缝外是黑漆漆的夜,什么也没有。
“没人。”大朋回屋,锁好门。
秀兰缩在床上,裹着被子,还在发抖。大朋躺下,搂住她:“好了好了,可能是眼花了。”
“不是眼花……”秀兰喃喃道。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踏实。天快亮时,秀兰才迷迷糊糊睡着,做了个噩梦。梦里那个红衣女人一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头发垂下来,遮住脸,但秀兰能感觉到她在笑。
醒来时,大朋已经去镇上了。秀兰一整天心神不宁,菜地也没去,就坐在堂屋里,眼睛不时瞟向院门。
下午,她忍不住又去了刘老太家。
听完秀兰的讲述,刘老太长叹一声:“叫你们别行房事,偏不听。那女鬼就是等着你们阳气弱的时候。她昨晚进了院子,今晚怕是要进屋。”
“那怎么办?”秀兰快哭了。
刘老太从里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镜,背面刻着八卦图:“这个你拿回去,挂在大门上方。记着,半夜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开门,别往外看。明天一早,我去你们家看看。”
秀兰千恩万谢,拿着铜镜回家,马上挂在大门上方。铜镜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镜面映出扭曲的院景。
大朋晚上回来,看见铜镜,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两人早早吃了饭,天还没黑就锁好门窗。秀兰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屋里亮如白昼。
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进去。大朋坐立不安,不时看向大门。秀兰则一直盯着那个铜镜,好像它能保护他们。
十点多,风又大起来,吹得窗户砰砰响。突然,院子里的狗狂叫起来,那叫声凄厉刺耳,像是被踩了尾巴。
大朋站起来,走到窗边,想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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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秀兰拉住他,“刘老太说了,别看!”
狗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拖着地。
秀兰捂住嘴,不敢出声。大朋握着铁锹的手,指节发白。
那声音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停在了大门外。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很有规律。
大朋看向秀兰,用眼神询问。秀兰拼命摇头,眼泪流下来。
敲门声持续了几分钟,停了。接着,他们听见门被推动的声音,但门是锁着的,推不开。
又是一阵寂静。然后,有指甲刮门板的声音,刺啦刺啦,听得人牙酸。
秀兰浑身发抖,大朋也冒冷汗。刮门声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们觉得快疯了,才突然停止。
就在他们以为那东西走了的时候,堂屋的灯突然灭了。不是停电,因为电视还亮着。只有堂屋的灯灭了,像是被人关了开关。
黑暗中,秀兰死死抓住大朋的手。两人屏住呼吸,听着动静。
有脚步声在堂屋里响起,很轻,但确实在走动。从大门方向,慢慢走向卧室门口。
停在了卧室门外。
秀兰瞪大眼睛,盯着卧室门。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但他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那儿,贴着门板,听着里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秀兰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突然,挂在门上的铜镜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被人弹了一下。接着,门外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若有若无,像是风吹过缝隙。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往大门方向去。然后,是开门的声音——他们清楚地听见门闩被拉开,门轴转动。
大门开了,又关上。
一切重归寂静。
堂屋的灯突然自己亮了,刺得两人睁不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适应光亮。
大朋拿着铁锹,慢慢打开卧室门。堂屋里空空如也,大门关得好好的,门闩也插着,好像从未打开过。
但大门上方的铜镜,掉在了地上,镜面裂成了好几片。
秀兰捡起碎片,手在发抖。铜镜背面有一道黑印,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腐蚀了。
那一夜,两人没敢再睡,开着灯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刘老太来了。她看到碎裂的铜镜,脸色大变:“她进来过了。”
“可门是锁着的……”秀兰说。
“鬼要进门,不需要开锁。”刘老太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卧室门口。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坟土。”刘老太站起来,“她从坟里来,带着坟土灰尘。你们是不是最近动过坟地的东西?”
大朋和秀兰面面相觑,都在回想。
突然,大朋想起什么:“半个月前,我从镇上回来,路上不小心,压死了一只横穿马路的黑猫。就在坟地边上。当时猫已经死了,我就下车把它扔到路边沟里了。”
刘老太一拍大腿:“坏了!那猫是守坟的,你压死它,又扔了它的尸首,等于杀了坟主的门卫。坟里的东西恼羞成怒,自然就出来找你了。”
“那现在怎么办?”大朋也怕了。
刘老太想了想:“解铃还须系铃人。今天天黑前,你去把那猫的尸首找回来,好好安葬,磕头谢罪。记住,必须你自己去,太阳落山前必须办好。”
大朋不敢怠慢,上午八点就开车去了坟地。他在路边沟里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那只黑猫的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他用塑料袋装好,在坟地外围找了个地方,挖坑埋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回到家,刘老太已经准备好了东西:一碗清水,三炷香,一沓纸钱。她让大朋跪在院子里,面朝坟地方向,把香插在碗里,烧纸钱。
纸钱烧完,香也燃尽了。刘老太看着香灰倒下的方向,点点头:“她接受了。但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秀兰问。
“她要一场婚礼。”刘老太说,“没嫁出去就死了,这是她最大的怨念。你们得给她办一场冥婚,让她名正言顺地离开。”
“怎么办?”大朋问。
刘老太详细交代了:要扎一个纸新郎,要一身真正的红嫁衣,要一顶花轿,还要办一桌酒菜。晚上送到坟地,烧给她。
秀兰和大朋赶紧去镇上置办东西。纸新郎在寿衣店就有现成的,红嫁衣秀兰把自己当年的嫁衣找了出来,花轿找了个扎纸匠赶工。酒菜秀兰做了四荤四素八个菜。
天黑前,一切准备就绪。他们把东西搬到面包车上,开车去坟地。
到了坟地边上,天已经擦黑。按照刘老太的吩咐,他们不敢进坟地,就在路边摆开阵势。纸新郎放在前面,嫁衣披在纸人身上,花轿摆在后面,八个菜摆在地上,点上香烛。
刘老太也来了,她换上一身黑色衣服,嘴里念念有词,烧了一大堆纸钱。然后让大朋和秀兰磕头。
“礼成……”刘老太拉长声音喊道。
他们点火烧了纸新郎、嫁衣和花轿。火光冲天,纸人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像是活过来一样。嫁衣烧得噼啪作响,红色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突然,一阵旋风平地而起,卷起烧尽的纸灰,在坟地上空盘旋,像一条灰色的飘带。旋风转了几圈,然后散开,纸灰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整个坟地。
刘老太松了一口气:“她走了。”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家,大朋给了刘老太五百块和一只鸡作为谢礼。
送走刘老太,秀兰瘫在椅子上,浑身无力。大朋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
“以后晚上不走坟地那边了。”大朋说。
秀兰点点头,喝了口水,手还在抖。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都没睡意。
“你说,她真的走了吗?”秀兰小声问。
“走了吧。”大朋搂住她,“刘老太说走了,应该就走了。”
“她也是个可怜人。”秀兰叹口气,“没嫁人就死了,在坟地里待了这么多年。”
大朋没接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些。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恢复了正常。大朋晚上再也没见过红衣女人,秀兰也不再疑神疑鬼。他们偶尔还会提起那几天的事,但都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只有一样东西留下了痕迹:大门上方的墙壁上,铜镜挂过的地方,有一块浅浅的黑印,怎么擦也擦不掉。像是被什么烫过,又像是被什么浸过。
秀兰想再挂个东西遮住,大朋说不用了。
“留着吧,”他说,“就当是个提醒。”
提醒什么,他没说,秀兰也没问。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秀兰去镇上赶集,在布店遇到刘老太。两人聊了几句,秀兰忍不住问:“刘姨,那个红衣女人,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刘老太正在挑布,手顿了顿:“不知道。坟地里没主儿的坟多了,谁知道是哪个。”
“那她以后还会回来吗?”
刘老太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只要你男人不再压死守坟的流浪猫,就不会了。”
秀兰松了口气,付了钱,拿着布走了。走出店门时,她听见刘老太在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冤有头债有主”,又像是“红尘苦海,早登极乐”。
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回到家,秀兰把新买的布铺在床上,是块大红缎子,她想做床新被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缎子红得发亮,像血,也像火。
秀兰看着那红色,突然想起那件烧掉的嫁衣。她的手停在缎子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山还是那座山,层层叠叠的绿。梯田里的秧苗长高了,在风里起伏,像绿色的海。杜鹃花谢了,结出了青色的果实。远处,坟地静悄悄的,墓碑在阳光下投出短短的影子。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扇大门上方的黑印,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个村庄,看着这片土地上来来往往的人。
它看春花秋月,看夏雨冬雪,看生老病死,看悲欢离合。看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看那些说不出口的往事,看光天化日下的生活,也看漫漫长夜里的恐惧。
它不说话,只是看着。
永远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