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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93章 三人行(续):赚入彀中(上)
    距离上次公墓惊魂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西山公墓的老陈送来的几大袋土特产,有红薯,有花生,还有山里采的野蘑菇,早被晨曦事务所的五个活宝消灭得一干二净。当然,主要战斗力是方阳,毕竟受伤的人需要“大补”。

    惩罚期满,方阳和迈克终于从保姆和苦力的悲惨生活中解放出来,重新获得了人权,虽然晓晓偶尔还会拿着鸡毛掸子在他们面前晃悠,美其名曰“防患于未然”。

    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如果每天鸡飞狗跳、斗嘴打闹算平静的话。

    这天晚上,小雅做了一桌好菜:红烧排骨、青椒炒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鸡蛋汤,香气四溢。方阳、晓晓和迈克三人如同饿死鬼投胎,风卷残云,尤其是方阳,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发表感言:“小雅,你这手艺,不开饭店真是屈才了!以后谁娶了你,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小雅红着脸嗔道,但眼里满是笑意。

    “就是,大色狼,你这话说的,好像小雅姐除了做饭就没别的优点似的。”晓晓翻了个白眼,夹起一块炒肉片扔进嘴里,狠狠扒了一大嘴米饭。

    “我那是高度概括!”方阳不服,“小雅的优点多了去了,温柔贤惠,心地善良,人美心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停停停!”晓晓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再说下去,我晚饭都要吐出来了,呕!小雅姐,你别理他,他就是嘴贫。”

    菲菲微笑着看着他们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这样的日常,虽然吵闹,却充满烟火气,让她觉得很踏实。自从上次公墓事件后,方阳和迈克确实老实了很多,训练也更刻苦,尤其是迈克,现在每天雷打不动早起跑步、练拳,晚上还要加练两小时体能,那股狠劲,看得方阳直咋舌,骂他是“自虐狂”。不过方阳自己也没闲着,在菲菲强迫下,开始背诵一些基础道经和符咒,虽然经常背得头晕眼花,叫苦连天。

    吃完饭,小雅和晓晓收拾碗筷,方阳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揉肚子,迈克则给众人泡茶。

    “好无聊啊……”方阳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声,“没有妖魔鬼怪的日子,就像没有辣椒的火锅,索然无味!”

    “得了吧你!”晓晓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忘了上次是谁吓得魂都丢了,还跑到那种地方去观光?”

    “晓晓!不是说好不提那茬了吗!”方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弹起来,脸涨得通红,“那是意外!是魂干的!不是我!”

    “魂不就是你吗?说明你潜意识里就是个猥琐男!”晓晓叉腰,寸步不让。

    “你!”方阳气得跳脚,但偏偏无法反驳,那件事成了他人生中洗刷不掉的污点,每次被晓晓拿出来说,他都只能干瞪眼。

    “好了好了,别吵了。”菲菲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阳穴,“既然这么闲,方阳,你把《清静经》再背一遍,我看你忘了多少。”

    “啊?”方阳顿时苦了脸,“老总,刚吃完饭,血液都在胃里,大脑缺氧,背不了经……”

    “少来这套。”菲菲不为所动,“背,错一个字,明天早饭你来做。”

    “别!我背!我背还不行吗?”方阳赶紧投降,他可不想再尝试来自方阳的黑暗料理了。他清清嗓子,开始磕磕巴巴地背诵:“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呃……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徼……徼……”

    “徼什么?”晓晓憋着笑问。

    “徼……徼就是那个徼!”方阳卡壳了,急得抓耳挠腮。

    “是‘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菲菲叹了口气,“后面呢?”

    “后面……后面忘了……”方阳垂头丧气。

    “明天早饭归你了。”菲菲一锤定音。

    “啊……”方阳发出一声惨叫。

    “嘻嘻,活该,谁让你瞎扯!”晓晓幸灾乐祸。

    “无聊是吧?”小雅看着方阳和晓晓大眼瞪小眼的样子,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副军棋,“既然无聊,你俩下军棋吧,静静心,动动脑子,别整天想着火锅和鬼。”

    “下军棋?跟大色狼?”晓晓一脸嫌弃,“他那么笨,能下赢我?”

    “嘿!小妮子,你少瞧不起人!”方阳不服了,“我当年可是我们小区少儿组军棋比赛第八名!”

    “噗……第八名也好意思说?”晓晓笑喷了,“我让你一个军长你都下不过我!”

    “吹牛不打草稿!来!谁怕谁!输了的人明天负责打扫一周卫生间!”方阳撸起袖子,斗志昂扬。

    “赌就赌!谁怕谁!菲菲姐,小雅姐,迈克哥,你们作证!”晓晓毫不示弱。

    于是,两人在茶几上摆开阵势,开始厮杀。迈克对棋类很感兴趣,在一旁观战。小雅也端了盘切好的水果出来,坐在旁边看。菲菲则拿起一本古籍,靠在窗边的躺椅上,就着夕阳翻阅,偶尔抬眼看看棋盘,嘴角含笑。

    一开始,棋局还算和谐。方阳执红先行,晓晓执黑应对。两人屏息凝神,排兵布阵,颇有点高手对弈的味道。

    “当头师长!”方阳气势汹汹。

    “吃你连长!”晓晓从容不迫。

    “工兵!”

    “地雷!”

    ……

    走了十几步,局势开始胶着。方阳喜欢猛打猛冲,晓晓则擅长迂回设伏。很快,方阳的一个“师长”撞上了晓晓的“炸弹”,同归于尽。

    “哎呀!我的师长!”方阳心疼地大叫。

    “活该,谁让你冲那么猛,不动脑子。”晓晓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方阳不服,调整策略,用“工兵”去挖晓晓的“地雷”,结果被晓晓的“排长”逮个正着。

    “哈哈!自投罗网!”晓晓拍手笑道。

    方阳脸上有点挂不住,开始嘀咕:“得意什么,不就是运气好……”

    又走了几步,方阳的“军长”好不容易突破防线,眼看要直捣黄龙,却被晓晓埋伏在角落的“炸弹”给炸了。

    “我的军长!”方阳眼睛都红了,“晓晓!你耍诈!哪有把炸弹放那个位置的!”

    “兵不厌诈,懂不懂?”晓晓笑嘻嘻,“自己笨,还怪别人?”

    “你!”方阳气结,盯着棋盘,绞尽脑汁想挽回败局。但他只剩下司令、师长、旅长几个大子,而晓晓的司令、军长都还在,工兵也存活,明显占优。

    果然,又过了几个回合,晓晓的“工兵”在“司令”的掩护下,成功挖掉了方阳最后一个“地雷”,然后“工兵”长驱直入,直逼方阳的“军旗”。

    “将军!哦不,灭旗!”晓晓拿起自己的“工兵”,得意洋洋地放在了方阳的“军旗”上,“你完啦!大色狼!一周厕所,归你啦!”

    “等等!这步不算!”方阳急了,一把抓住晓晓的手腕,“你的工兵怎么能走这里?刚才我的旅长明明在这个位置,挡住了!”

    “你的旅长早被我的炸弹炸了!尸骨无存了!”晓晓甩开他的手,“想赖账是不是?”

    “胡说!我的旅长明明还在这……哎,我的旅长呢?”方阳低头一看,棋盘上自己旅长的棋子果然不见了。“肯定是你趁我不注意拿走了!晓晓,你作弊!”

    “你才作弊!你全家都作弊!”晓晓也火了,“自己下得臭,还赖别人!输了不认账,你是不是男人!”

    “我怎么不是男人了?分明是你耍赖!这局不算,重来!”

    “重来你个头!白纸黑字,哦不,红棋黑棋,清清楚楚!你输了!一周厕所,明天开始,敢不扫,我就告诉全小区大色狼下棋耍赖,还偷看嫖娼……”

    “晓晓!不许提那件事!”方阳像被踩了尾巴,腾地站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偏要提!怎样?不仅偷看,下棋还耍赖,输不起!略略略!”晓晓做了个鬼脸。

    “我跟你拼了!”方阳气得七窍生烟,扑过去要抢棋盘。

    “谁怕谁!”晓晓也不甘示弱,一把抓住棋盘边缘。

    两人一个要抢,一个要护,用力一扯……

    “哗啦……!”

    军棋棋盘被整个掀翻了!红红黑黑的棋子天女散花般飞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世界安静了。

    迈克傻眼了,小雅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菲菲合上了手中的古籍,缓缓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方阳和晓晓保持着拉扯的姿势,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的棋子,又看看对方怒气冲冲的脸,最后,不约而同地、心虚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菲菲。

    菲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她慢慢走过来,弯腰,捡起脚边的一枚“司令”,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眼看着方阳和晓晓。

    “玩得挺开心?”菲菲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笑意,但方阳和晓晓同时打了个寒颤。

    “菲……菲菲姐……是大色狼他耍赖!”晓晓率先告状,但声音有点抖。

    “是晓晓作弊!还掀棋盘!”方阳也赶紧辩解。

    菲菲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手一个,精准地揪住了方阳和晓晓的耳朵。

    “哎哟!疼疼疼!”方阳惨叫。

    “菲菲姐我错了!轻点!耳朵要掉了!”晓晓也疼得龇牙咧嘴。

    菲菲揪着两人的耳朵,把他们拎到面前,脸上那点假笑消失了,声音也冷了下来:“长本事了是吧?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下个棋能下到掀桌子?是不是最近太平日子过得太舒服,皮痒了?想造反?”

    “不敢不敢!我们错了!”两人异口同声,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错了?我看你们精力旺盛得很嘛!”菲菲松开手,但眼神依旧凌厉,“既然这么有精神,正好,给你们找点事做,消消火,静静心。”

    方阳和晓晓揉着通红的耳朵,可怜巴巴地看着菲菲,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城西五十里外,有座清心寺,知道吧?”菲菲问。

    两人点点头。清心寺他们知道,也跟菲菲去过,是座很小的寺庙,建在半山腰,据说有好几百年历史了,但香火不旺,只有一老一小两个和尚。老和尚眼睛看不见,但据说有点道行,小和尚十五六岁,是孤儿,被老和尚收养的。以前菲菲偶尔会去寺里跟老和尚论道,也会送些米面粮油过去,毕竟寺庙清苦,两个和尚生活不易。

    “冬至快到了,寺里清寒,我备了些米面香油,你们俩,”菲菲指了指方阳和晓晓,“开上咱们事务所的小三轮,给送到寺里去。山路窄,汽车上不去,三轮正好。送到之后,替我跟慧明师父问好,就说冬至安康,一点心意。然后早点回来。”

    “啊?现在?”方阳看看外面漆黑的天色,已经晚上七点多了,“菲菲姐,五十里地呢,开三轮得一个多小时,送到再回来,不得半夜了?而且那山路……”

    “怎么?怕了?”菲菲挑眉,“刚才掀桌子的勇气呢?”

    “不是怕……就是……这大晚上的,荒山野岭……”方阳缩了缩脖子。上次公墓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去呢。

    “就是,菲菲姐,大色狼胆子小,要不让迈克哥陪他去?我……我就不去了。”晓晓想祸水东引,她才不想大晚上坐三轮车跑山路。

    “你俩一起惹的事,别带上被人,就你俩一起解决。”菲菲不容置疑,“迈克明天早上要跟我去东郊看个风水,今晚要早点休息。小雅要准备明天的早饭。就你俩闲。快去,米面油都在杂物间里,开三轮去,路上小心点,送到就回,别耽搁。”

    看着菲菲不容反驳的眼神,方阳和晓晓知道这事儿没得商量了。两人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

    “那……能不能带把枪防身?”方阳小心翼翼地问。

    “送个米面,又不是去打仗。”菲菲瞪了他一眼,“赶紧去,别磨蹭!”

    得,看来是什么“外挂”都不让带了。两人只好认命,灰溜溜地去后院开那辆晨曦事务所专用小三轮。

    这小三轮是菲菲去年买的,用来拉货。车身是绿色的,开起来“突突突”响,速度不快,但劲儿挺足,能爬坡。车斗不大,平时拉拉米面粮油正好。

    两人来到仓库,果然看到几袋米、几袋面、几桶油整整齐齐码在那里,显然是菲菲早就准备好的。方阳和晓晓苦着脸,把东西搬上三轮车斗。

    “都怪你!下个棋耍什么赖!”晓晓一边搬,一边埋怨。

    “明明是你先作弊的!”方阳不服。

    “谁作弊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你眼睛长在屁股上了吧!”

    “吵够了没?”菲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立刻闭嘴。“路上注意安全,开慢点。送到就回,别在寺庙逗留,也别在路上耽搁。听见没?”

    “听见了……”两人有气无力地回答。

    菲菲看着他们不情不愿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回来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路上惹事,或者吵架,明天的早饭和厕所,都归你们,一个月。”

    两人顿时一个激灵,连忙保证:“不惹事!不吵架!送到就回!”

    “去吧。”菲菲挥挥手。

    方阳坐上驾驶座,晓晓不情不愿地爬到后面的车斗里,坐在米袋上。方阳拧动钥匙,发动摩托……

    “突突突……突突突……轰!”

    小三轮发出一阵哮喘般的声音,然后猛地一窜,冲了出去,吓了晓晓一跳。

    “大色狼!你会不会开车!”晓晓尖叫。

    “这破车就这样!怪我咯?”方阳手忙脚乱地控制着车把,小三轮摇摇晃晃地驶出了事务所后院,拐上了夜晚寂静的街道。

    夜晚的城市街道,还算明亮热闹。但出了城,往西上了山路,景色就截然不同了。

    通往清心寺的路,是多年前修的盘山水泥路,不宽,仅容两辆车勉强交错。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裂开了缝,长出了杂草。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则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山谷。没有路灯,只有三轮车那盏昏黄的大灯,勉强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面。

    夜风很凉,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和泥土气息,吹在身上,让人起鸡皮疙瘩。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在黑暗中如同一堵堵沉默的墙,枝叶在风中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凄厉而突兀,划破夜的寂静。

    “这路……怎么这么瘆人……”晓晓裹紧了外套,缩在车斗的米袋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黑暗。车斗颠簸得厉害。

    “怕了?”方阳在前面开着车,其实心里也有点发毛,但嘴上不能怂,“刚才掀桌子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谁怕了!我就是觉得……有点冷。”晓晓嘴硬,往米袋后面缩了缩,似乎想离两边的黑暗远一点。

    “冷就对了,这叫‘阴风阵阵’。”方阳故意压低声音,营造恐怖气氛,“听说这条山路,以前是乱葬岗,后来修路才平掉的。晚上经常有走夜路的人,听到后面有人叫名字,一回头,什么都没有。还有人看到白衣女人在路边招手,上了车,坐到半路一回头,人没了……”

    “大色狼!你给我闭嘴!”晓晓给了方阳一个脑瓜崩,“再胡说八道,我把你踹下去!”

    “哎哟!”方阳挨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吓唬她,专心开车。但其实他自己也被自己说的故事搞得心里毛毛的,忍不住看了眼后视镜,后视镜很小,只能看到车斗里晓晓模糊的、随着颠簸不断晃动的身影,以及车后那一片被车灯偶尔照亮、又迅速沉入黑暗的山路。

    小三轮“突突突”地爬着坡,发动机嘶吼着,在寂静的山里显得格外响亮。路越来越陡,弯道也越来越多,急弯一个接一个。方阳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紧紧握着车把,控制着速度。晓晓也不再说话,紧紧抓着绳子,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出的有限光亮。

    一路提心吊胆,总算在晚上八点半左右,抵达了半山腰。把车停好,两人看着那陡峭的、通往半山腰寺庙的一百多级石阶,又是一阵腿软。

    “我的天,这要爬上去?”方阳哀嚎。

    “不然呢?车又开不上去。快点,早点送完早点回去睡觉,这地方阴森森的。”晓晓催促道。

    两人咬咬牙,开始搬米面油。东西不算特别重,但分量不少,又是上坡的石阶,两人累得气喘吁吁,跑了三趟,才终于把东西搬到寺门口。

    清心寺果然很小,寺门古旧,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寂寥。敲了半天门,才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小和尚净尘揉着惺忪睡眼开了门。

    “净尘小师父,是我们,晨曦事务所的,菲菲让我们送点东西过来。”方阳赶紧说明来意。

    “是方阳施主和晓晓施主啊,快请进,师父还没睡。”净尘认出他们,连忙打开门,帮忙把东西搬进去。

    寺庙里很安静,只有大殿里一点长明灯的光亮。瞎眼老和尚慧明披着僧袍,杵着拐杖,从厢房走出来,虽然目不能视,但仿佛能看见他们,微笑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有劳两位施主深夜辛苦,送来这些。菲菲施主太客气了。”

    “慧明师父好,菲菲姐让我们问您好,说冬至安康,一点心意。”晓晓连忙说道,对着这位慈祥的老和尚,她心里也安定不少。

    “代老衲谢谢菲菲施主,也祝她安康。”慧明师父笑着点点头,“夜已深,如果两位施主不嫌弃,就在寺庙歇一宿,明早再回去吧。”

    “谢谢师傅,我们明天还有事,今晚得赶回去。”晓晓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想快点回事务所。

    “山路难行,既然这样,两位施主早些回去吧。净尘,拿两个平安符,给两位施主带上。”惠明师傅没再挽留。

    “不用麻烦了,慧明师父。”方阳摆摆手,他也急着回去。

    “要的,要的,山路不太平,带着心安。”慧明师父坚持,净尘小和尚很快拿来两个叠成三角形的黄色平安符,递给方阳和晓晓,还交换了电话号码。

    两人道了谢,不敢多留,匆匆告辞下山。回到三轮车旁,把平安符随手塞进兜里,发动车子,踏上了返程的路。

    回程是下坡,轻松不少,但夜晚的山路依旧让人心里发毛。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想快点离开这荒山野岭,回到城里。

    开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已经远离了清心寺所在的山头,进入了另一段更加偏僻的山路。这里两边山势更陡,树林更密,连月光都被茂密的枝叶遮挡,能见度很低。三轮车的大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四周是无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大色狼,开快点,我怎么觉得……比来的时候还冷?”晓晓抱着胳膊,声音有点发颤。不仅仅是身体冷,还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让人很不舒服。

    “是有点……”方阳也感觉到了,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拉高,心里毛毛的,总感觉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这鬼地方,真邪门,早知道……”

    话音未落,方阳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前方山路拐弯处下方,那片黑黢黢的山坳里,靠近山脚的位置,似乎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此刻,在那片空地上,隐约有火光在跳动!不是一点,是好几处,像是……火把?而且,影影绰绰的,似乎有很多人影在晃动!

    “哎,你看那边!”方阳下意识地放慢车速,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后的晓晓,指着那个方向。

    “什么?”晓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那片跳动的火光和晃动的人影。“有人?这大半夜的,荒山野岭,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还点火把?”

    “该不会是……那个吧?”方阳咽了口唾沫,想起了自己之前瞎编的“乱葬岗”和“白衣女人”。

    “别自己吓自己!”晓晓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打鼓。两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三轮车,熄了火,关掉车灯,蹲在车旁,借着山势和树木的遮挡,偷偷往下看。

    火光越来越清晰,确实像是好几支火把插在地上,围出了一片空地。而那些晃动的人影,动作幅度很大,推推搡搡,伴随着隐约传来的、听不真切的喧哗声,顺着山风飘上来一点点,很模糊,但确实像是争吵和打斗的声音。

    “好像……真是在打架?”方阳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楚些。但距离有点远,火光又跳跃不定,只能看到人影纠缠,似乎很激烈。

    “这大半夜的,在荒山野岭打架?该不会是山贼分赃不均,内讧了吧?”晓晓脑洞大开。

    “也可能是盗墓的!”方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这附近有古墓!”

    “不管是山贼还是盗墓的,打架总归不好,万一出人命呢?”晓晓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我们是新时代好青年,路见不平,虽然不能拔刀相助,但偷偷看看,有必要的话报个警……哦,这里手机没信号。那至少可以偷偷观察一下,看看能不能劝劝架,或者记住他们长相,以后报警!”

    “你疯了?我们就两个人,手无寸铁,去劝一帮可能是山贼或者盗墓贼的架?”方阳觉得晓晓脑子肯定被山风吹坏了。

    “谁说要正面劝了?我们可以偷偷靠近,看看情况再说嘛!”晓晓的冒险精神或者说作死精神被彻底点燃了,以前的惊吓似乎已经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再说了,万一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村民闹矛盾呢?我们见死不救,良心过得去吗?”

    “我良心过得去得很……”方阳小声嘀咕,但看着晓晓跃跃欲试的样子,再看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漆黑山路,以及下方那诡异的火光和打斗声……好奇心,像一只小爪子,也开始在他心里挠啊挠。万一真是盗墓贼,看到点啥不该看的,说不定还能……不不不,方阳,打住!好奇害死猫!老总说了直接回去!但……看看……又何妨?

    “那……说好了,就偷偷看看,情况不对,立马撤!”方阳终究没抵过好奇心和晓晓的怂恿,妥协了。主要是他也觉得,大半夜在荒山打架,太不正常了,看看总没事吧?就远远地看。

    “知道啦!胆小鬼!”晓晓兴奋起来,似乎忘了刚才的害怕。

    两人把三轮车推到路边更隐蔽的树丛后。然后,方阳打开手电,用衣服蒙着,只透出一点点光,晓晓跟在后面,两人蹑手蹑脚,离开山路,朝着山下那片有火光的空地摸去。

    山坡很陡,没什么路,全是杂草灌木和乱石。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小心翼翼地往下挪。离得越近,那火光就越清晰,打斗的声音似乎也大了一些,但依旧听不真切具体内容,只感觉乱哄哄的,夹杂着嘶吼、怒骂,还有……一种奇怪的、像是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这动静……不像是普通打架啊。”方阳心里越来越没底。普通村民打架,最多拳脚相加,怎么会有金属声?而且听那嘶吼声,充满了暴戾和疯狂,让人不寒而栗。

    “嘘……小声点,快到了。”晓晓也紧张起来,抓住方阳的衣角。

    两人趴在一处土坡后面,拨开眼前的杂草,偷偷往下看去。

    这一看,两人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了!

    只见下方是一块篮球场大小的荒地,杂草丛生,乱石嶙峋。空地中央,燃着四堆篝火,呈正方形分布,火苗跳跃,将空地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扭曲,更添诡异。

    而就在这四堆篝火之间,数十个“人”正在激烈地打斗!

    不,那绝对不是“人”!

    借着昏黄中带着幽绿的火光,方阳和晓晓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穿着破破烂烂、样式古怪的衣服,有的像古代的长袍,有的像民国的短褂,甚至还有穿着锈迹斑斑的盔甲碎片、或者缠着肮脏绷带的!他们的脸,在火光下呈现出各种恐怖的样貌:有的苍白如纸,泛着死灰色;有的铁青发黑,眼眶深陷;有的半边脸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和蠕动的蛆虫;还有的根本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黑气!而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和瞳孔,只有两团幽幽的、跳动的绿色火焰,充满了怨毒、疯狂和嗜血!

    它们互相撕咬、抓挠、冲撞,用石头、木棍,甚至用自己的身体残肢作为武器,疯狂地攻击着身边的每一个“同类”!动作僵硬而迅猛,发出“嗬嗬”、“呃啊”的、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更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念!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血腥和如同大量尸体堆积发酵后的恶臭,令人作呕。

    这根本不是活人在打架!这是一群鬼!一群不知道死了多久、充满怨气的孤魂野鬼,在自相残杀!那金属碰撞声,是那些穿着破烂盔甲的鬼魂,身上残破铁片互相撞击的声音!

    “鬼……鬼打架?!”方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腿肚子发软,膀胱一阵发紧,差点真尿了裤子。他长这么大,听过鬼故事,跟着菲菲抓过鬼,但一次性见到这么多、这么凶、还在互相疯狂撕咬的鬼,还是头一遭!那场面,比任何恐怖片都惊悚百倍!阴风阵阵,鬼哭狼嚎,扭曲的鬼影在跳跃的火光下拉得老长,简直如同地狱绘图!

    “我的妈呀……”晓晓也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虽然跟着菲菲见过一些“东西”,但眼前这场景,远超她的心理承受范围。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无边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清朝官服、脸色青黑、留着长辫子、官帽歪斜的鬼魂,被另一个胸口插着断刀、肠子都拖在外面的鬼魂狠狠撞飞,朝着他们藏身的土坡方向飞了过来!那张腐烂的、流着黄绿色脓水的鬼脸,在跳跃的火光中迅速放大,两只绿油油的、跳动的鬼火眼睛,似乎……似乎精准地看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那眼神,充满了残忍、饥饿和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

    “被发现了!”方阳和晓晓脑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吓得魂飞魄散!那一眼,让他们如坠冰窟,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跑啊!”方阳再也顾不得隐藏,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撕裂般的尖叫,从土坡后猛地跳起来,转身就朝山上狂奔!什么小心,什么隐蔽,全忘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这里!远离这些鬼!跑!拼命跑!

    “等等我!”晓晓也被那一眼吓得魂不附体,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跟上。她吓得腿都软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坡上爬,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两人的动静,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下了!所有鬼魂,无论之前在进行多么激烈的打斗,此刻都瞬间定格,然后,缓缓地转动着脖子,将那燃烧着绿火的眼眶,齐刷刷地、无声地,对准了方阳和晓晓逃跑的方向!

    “嗬……”

    “吼……”

    “呃啊……!”

    下一瞬,更加凄厉、更加疯狂的嘶吼声如同火山爆发般响起!数十个鬼魂,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不再互相厮杀,而是调转目标,朝着方阳和晓晓逃跑的方向,飘了过来!没错,是飘!它们的脚不沾地,速度快得惊人,在崎岖的山坡上如履平地,带起阵阵阴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那数十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鬼火灯笼,死死锁定两人!

    “妈呀!追来了!”方阳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绿光点点,鬼影幢幢,正飞速逼近,最近的那个红衣女鬼,惨白的脸几乎要贴到他后背了!他吓得魂飞天外,肾上腺素狂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像只受惊的兔子,在山坡上连蹦带跳,手脚并用,疯狂逃窜!裤子被灌木勾住,他也顾不上了,用力一扯……

    “刺啦……!”

    “我裤子!”方阳感觉下身一凉,低头一看,裤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灌木挂断了,裤子正往下掉!他一只手疯狂扒拉着往上爬,一只手还得去提裤子,狼狈到了极点,也惊恐到了极点。

    “大色狼!快点!它们要追上来了!”晓晓哭喊着,她摔倒了好几次,膝盖手掌都磕破了,火辣辣地疼,但求生的本能让她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地往上冲,头发完全散了,被山风一吹,糊了满脸,在惨淡的月光下,活脱脱像个逃命的女鬼。

    “我他妈裤子要掉了!”方阳哭丧着脸,一边逃命一边手忙脚乱地提着裤子,动作滑稽又凄惨。好几次差点因为裤子绊脚而摔倒。

    两人连滚带爬,终于冲上了山路,看到了藏在树丛后的三轮车。身后的鬼哭声、风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闻到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朽阴寒气息!那些绿油油的眼睛,已经快要冲出山坡,来到路面上!

    “上车!快啊!”方阳用尽最后力气,几乎是扑到三轮车旁,一把将跌跌撞撞跟上来的晓晓推上车斗,自己也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驾驶座上。裤腿还挂在脚踝,他也顾不上了,手忙脚乱地去拧钥匙。可越急越乱,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几次都没插进锁孔!

    “快点啊!它们来了!”晓晓蜷缩在车斗里,回头看去,只见那些鬼魂已经追到了山路边缘,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密密麻麻,死死盯着他们,正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来!最近的一个,就是那个穿着破烂红嫁衣、披头散发、七窍流血的女鬼,伸着长长的、乌黑的指甲,带着一股腥风,几乎要抓到车斗了!那惨白的脸上,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吼……!”女鬼发出刺耳的尖啸,声音直刺耳膜!

    “我的妈呀!”晓晓吓得闭上眼睛,胡乱抓起车斗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就朝女鬼扔了过去!空麻袋软绵绵地穿过女鬼半透明的身体,毫无阻碍。女鬼穿过了麻袋,指甲几乎触及晓晓的脸!

    “突突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轮车终于发动了!方阳猛地一拧油门,小三轮发出一声怒吼,如同脱缰的野狗,猛地向前一窜!

    “啊……!”晓晓尖叫一声,差点被甩下车,赶紧死死抓住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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