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189章 长安雨姑苏雪
    雨敲在头盔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又冷又急。我缩了缩脖子,电动车的挡风罩早已形同虚设,雨水顺着缝隙灌进衣领。手机导航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已超时三分钟,请尽快送达。”

    

    我咬咬牙,拧紧油门,车轮溅起一路水花。

    

    昨天妻子的信息还躺在手机里:“李默,我们离婚吧。他能给我想要的生活。”配图是她和一个西装男人的合照,背景是海景餐厅,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我没回。一个送外卖的,能回什么?

    

    我早就知道她和那男人有一腿,翻云覆雨了,他们还拍了视频,什么三洞搞遍了。

    

    雨水模糊了视线,我不得不减慢速度。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语音:“你连挽留都不挽留一下吗?也好,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苦笑着摇头,刚要收起手机,前面路口突然冲出一辆货车。刺眼的大灯,尖锐的刹车声,世界天旋地转。我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落下。

    

    最后一刻,我竟有些释然——这操蛋的世界,终于不用再面对了。

    

    冷。

    

    刺骨的冷。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泥泞中,电动车倒在身旁,车灯还诡异地亮着。但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泥泞的土路,远处是低矮的土坯房,完全没有现代城市的痕迹。

    

    “救命!救命啊!”

    

    女子的尖叫声划破夜空。我挣扎着爬起来,看到不远处,几个穿着古装的男人正追着一个女孩。女孩的衣衫已被撕破,赤足在泥水中奔跑。

    

    没有犹豫,我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

    

    “什么人?!”为首的大汉惊叫。

    

    电动车在泥泞中打滑,但速度仍远超这些古人的认知。我横冲直撞,撞倒两人,伸手拉住女孩:“上来!”

    

    女孩惊慌失措,但还是跳上了后座。电动车在土路上疾驰,后面传来愤怒的吼叫和追赶的脚步声。

    

    不知跑了多远,电池图标终于变红。我将车藏进树林,拉着女孩躲进一个山洞。

    

    “多…多谢恩公...”女孩瑟瑟发抖,声音哽咽。

    

    借着电动车的余光,我看清了女孩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秀,此刻却满是泪痕和泥污。

    

    “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什么追你?”

    

    “我叫小芸...”女孩抽泣着,断断续续讲出遭遇:她是附近村里的姑娘,父母是佃农。当地乡绅王老爷看中了她,要纳为小妾。父母不从,竟被活活打死。她趁乱逃出,却被王家发现,一路追到这里。

    

    我听得心惊,却也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这愤怒不仅是对那乡绅,也是对那个抛弃我的世界——现代也好,古代也罢,弱者总是被践踏。

    

    “你饿吗?”我问。

    

    小芸点点头。我从外卖箱里翻出还没送达的餐盒——一份黄焖鸡米饭。我打开盖子,香味飘散开来。

    

    小芸睁大眼睛,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食物。我教她用勺子,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吃下第一口,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好吃吗?”

    

    “嗯...”小芸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爹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

    

    那一夜,我守在山洞口,听着小芸压抑的啜泣。雨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洒下,照在女孩蜷缩的身影上。我突然想到妻子——那个曾经也这样依偎在我怀里的女人,终究还是选择了更有“安全感”的生活。

    

    现代的女人看重钱,而这古代的女孩,却为了一碗米饭感激涕零。

    

    世界真他妈荒谬。

    

    电动车彻底没电了,我拆下电池,将车藏在山洞深处。我背起外卖箱,里面还有几盒自热火锅和能量棒,应该能撑几天。

    

    “恩公,我们去哪?”小芸问,眼睛红肿。

    

    “先离开这里。”我说,“还有,别叫我恩公,我叫李默。”

    

    “李大哥。”小芸怯生生地改口。

    

    我们沿着山路走。清晨的山林笼罩在薄雾中,露珠挂在草叶上,像无数细小的钻石。鸟鸣清脆,空气清新得让人恍惚——这不是那个雾霾笼罩的城市,这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

    

    “李大哥,你的衣服好奇怪。”小芸小心翼翼地说。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外卖服——亮黄色的冲锋衣,背后印着“闪电送达”四个大字,确实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走了半天,终于看到一座小城。城门口贴着告示,我凑近看,文字是繁体,但勉强能认——贞观三年。

    

    唐初。李世民的时代。

    

    我们在城外的破庙暂时安顿下来。我将冲锋衣反过来穿,里面的黑色勉强不那么显眼。小芸在庙里发现几件破旧但干净的衣物,换下了褴褛的衣衫。

    

    “李大哥,接下来怎么办?”小芸问,眼里满是依赖。

    

    我沉默了。报仇?我一个送外卖的,怎么对抗地头蛇?但我看着小芸清澈的眼睛,那句“我会帮你报仇”还是脱口而出。

    

    小芸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来:“王老爷家有几十个家丁,还有官府的关系...我们...”

    

    “总会有办法的。”我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天晚上,我们生起篝火。我教小芸用自热火锅,看着她惊讶地看着发热包冒起热气,忍不住笑了——这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笑。

    

    “李大哥笑起来好看。”小芸小声说。

    

    火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轻轻颤动。我忽然有些恍惚,想起多年前,妻子也曾这样说过。

    

    “小芸,你识字吗?”我问。

    

    “爹爹教过我一些。”

    

    我从外卖箱里翻出笔——一支圆珠笔,还有几张送餐单的背面。我想了想,写下第一首诗: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这是王维的《山居秋暝》,但在这个时代,它还未诞生。

    

    “好美...”小芸轻声念着,眼睛亮晶晶的,“李大哥,这是你写的?”

    

    我点点头,有些心虚。第二天,我带着这首诗去了城里的书院。书院的先生起初对我这个穿着怪异的男人不屑一顾,但看到诗后,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阁下所作?”

    

    “是。”我硬着头皮说。

    

    先生沉吟片刻:“意境高远,格律工整,难得的好诗。阁下可愿留下墨宝?”

    

    我小时候自学过书法,虽不算大家,但也端正有力。我挥毫写下全诗,先生连连赞叹,当场给了我五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生活一个月。

    

    有了钱,我买了简单的衣物,换了住处。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方式。

    

    “李大哥真厉害。”小芸崇拜地说,为我研墨时格外认真。

    

    墨香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我忽然觉得,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春天来了,我们离开了小城,继续向南。我打听哪里有高人异士,我想到了用修仙、法术来报仇——既然能穿越,那这些传说也许是真的。

    

    一路走走停停,我靠卖诗维持生计。我“写”的第二首诗是孟浩然的《宿建德江》: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这首诗在江南水乡卖得特别好,一位船夫不进给钱,甚至免费载我们渡河,只为求一首诗送给远方的儿子。

    

    小芸总是安静地陪在我身边,研墨、铺纸、收拾行囊。夜晚,我们常常挤在破庙或简陋的客栈里,分享同一床被子。

    

    “李大哥,你说我们能找到会法术的人吗?”小芸问,头靠在我肩上。

    

    “一定能。”我说,轻轻揽住她。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小芸的感情已经不只是同情。她会在清晨为我打来洗脸水,会记住我爱吃的食物,会在我写诗到深夜时悄悄披上外衣。她的关心是那么纯粹,不掺杂任何算计。

    

    初夏的夜晚,我们在一条小溪边露宿。萤火虫在草丛间飞舞,像星星坠落人间。小芸赤足坐在石头上,脚丫拨弄着溪水。

    

    “李大哥,你看,萤火虫。”

    

    我看着她,月光洒在她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我忽然想起妻子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她总是匆忙的,焦虑的,计算着房贷、车贷。

    

    “小芸。”我轻声唤道。

    

    “嗯?”

    

    “如果...如果我们找不到报仇的方法,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你愿意吗?”

    

    小芸转过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李大哥去哪,我就去哪。”

    

    那一夜,我们在溪边坐到很晚,说了很多话。小芸讲村里的趣事,我讲“海外”的见闻——我把现代世界说成遥远的海外国度。小芸听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

    

    “那个世界真奇怪,但也真有趣。”她说。

    

    “是啊,但那里没有你。”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小芸的脸红得像晚霞,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鼓起勇气,轻轻握住她的手。小芸的手很凉,有些粗糙,但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

    

    “小芸,我...”

    

    “我明白。”小芸小声说,“我也...我也喜欢李大哥。”

    

    萤火虫在我们身边飞舞,溪水潺潺,月亮高悬。没有烛光晚餐,没有钻戒玫瑰,只有两个漂泊的人,在陌生的时代里,找到了彼此的港湾。

    

    入秋时,我们终于打听到一位隐士的消息。深山里,有位老者,据说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

    

    山路崎岖,我们走了七天七夜。小芸的脚磨出了血泡,却一声不吭。我心疼,背着她走了一段路。她伏在我背上,轻声哼起家乡的小调。

    

    “李大哥,等我们学了法术,报了仇,就回这里生活好不好?”她问。

    

    “好。”我说,“我们盖一间小屋,开一片地,种你喜欢的菜。”

    

    “还要养几只鸡,一只狗。”

    

    “都依你。”

    

    第九天,我们终于在山谷深处找到了隐居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但目光如电,看到我时,眼神闪了一下。

    

    “你们为何而来?”

    

    我和小芸跪倒在地,讲述了遭遇。老者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法术确有,但修行艰难,且需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小芸急切地说。

    

    老者看着我们,最终点了点头:“留下来吧。”

    

    第一年,我们学的是基础。打坐、呼吸、辨认草药、观察星象。老者很严格,常常让我们在山中静坐一整夜,感受天地之气。

    

    冬天,山里下起大雪。我和小芸挤在简陋的茅屋里,分享同一碗热汤。

    

    “冷吗?”我问,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呵气。

    

    小芸摇头:“有李大哥在,不冷。”

    

    她靠在我肩上,忽然轻声念起我卖过的一首诗——韦应物的《秋夜寄邱员外》: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李大哥,这首诗里说的‘幽人’,是不是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她问。

    

    我心中一动,忽然有了灵感,提笔写下另一首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是白居易的《问刘十九》,在这个时代同样还未问世。

    

    小芸念着诗,眼睛弯成月牙:“真好,就像我们现在——虽然没酒,但有热汤;虽然只有火堆,但彼此温暖。”

    

    我看着小芸,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安宁。如果这就是代价——放弃那个浮躁的世界,在这深山中终老,我完全愿意。

    

    第二年春天,老者开始教授真正的法术。不是呼风唤雨的神通,而是更实际的东西——如何调用体内之气,如何与自然共鸣,如何让力量在瞬间爆发。

    

    “法术的本质是交换。”老者说,“你从天地借力,就要还给天地。杀生过多,会遭反噬。”

    

    我和小芸认真记下。我们知道,报仇的时刻快到了。

    

    离开的那天,老者送我们到山谷口。“记住,法术是工具,不是目的。你们的目的是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我和小芸跪地叩首,泪流满面。

    

    “师父,我们会回来看您。”

    

    老者摆摆手,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回到小芸的家乡,已是深秋。村子还是老样子,只是王家的大宅更气派了,门口的石狮子都换成了更大的。

    

    我们在山林中观察了三天,摸清了王家的作息。第四天夜里,月黑风高。

    

    “小芸,你确定要亲手报仇吗?”我问,最后一次确认。

    

    小芸点点头,眼神坚定:“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深夜,两人潜入王家。我按照老者所教,布下简单的障眼法,让守夜的家丁昏昏欲睡。

    

    第一个发现我们的是管事的管家。他刚要喊叫,小芸伸出手,一道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我看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异样的光,那是仇恨燃烧的光芒。

    

    惨叫声惊醒了王家。家丁们举着火把冲出来,看到管家的尸体时,都吓呆了。

    

    “妖…妖怪!”

    

    小芸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她双手结印,四周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像有无形的手掌拍下。三个家丁当场毙命,七窍流血。

    

    我也出手了。我调动体内的气息,化作风刃,削断了冲过来的家丁的腿。鲜血喷涌,惨叫连连。

    

    王老爷被簇拥着出来,看到这场景,脸色煞白:“你…你是那个逃走的丫头?!”

    

    小芸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你杀我父母时,可曾想过今天?”

    

    “拦住她!拦住这个妖女!”王老爷尖叫。

    

    更多的家丁冲上来,但此刻的我和小芸已不是一年前的普通人。我们像两股旋风,在人群中穿梭,所到之处,断肢横飞,血花四溅。

    

    法术杀人的场面比我想象的更血腥。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无形的力量在撕裂肉体。骨头碎裂的声音,临死的哀嚎,鲜血的腥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人间地狱的景象。

    

    王老爷转身想逃,小芸一挥手,他的双腿齐膝而断,惨叫着倒下。

    

    “求…求求你...”他涕泪横流,“我有钱,都给你...”

    

    小芸蹲下身,看着他:“我父母求饶时,你可曾心软?”

    

    她的手按在王老爷额头上,后者眼睛猛然瞪大,然后渐渐失去光彩,嘴角流出血沫。

    

    王家的男丁无一幸免。当最后一声惨叫停止时,院子里已躺满尸体。小芸站在血泊中,浑身颤抖。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结束了。”

    

    后院里,女眷和孩子缩成一团,惊恐地看着我们。小芸看了她们许久,终于挥挥手:“走吧,我不想杀你们,趁我还没后悔。”

    

    她们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黎明时分,我们在村后的乱葬岗找到了小芸父母的尸骨——草草掩埋,连墓碑都没有。

    

    小芸跪在坟前,放声大哭。我烧起纸钱,火光在晨雾中摇曳。

    

    “爹,娘,女儿为你们报仇了...”

    

    我们火化了尸骨,用布包好,踏上了回山的路。

    

    回到山谷时,已是初冬。老者站在茅屋前,仿佛早知道我们会回来。

    

    “师父...”小芸跪下,将父母的骨灰盒捧过头顶。

    

    老者叹了口气,带我们到一处向阳的山坡。“这里风景好,就安葬在这里吧。”

    

    葬仪很简单,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三个人的祈祷。我为两位素未谋面的老人立了木碑,刻上他们的名字。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我说。

    

    小芸点点头,泪眼婆娑。

    

    那天傍晚,晚霞如血,染红了整片山谷。我忽然拉着小芸的手,走到一棵老松树下。

    

    “小芸,我们成亲吧。”

    

    小芸愣住了,脸慢慢红起来:“在……在这里?”

    

    “就在这里。”我折了两根松枝,编成简单的指环,“我没有豪宅,没有金银,只有这山谷,这片天,和一颗真心。”

    

    小芸的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让我戴上那枚松枝戒指。

    

    “我愿意。”她轻声说,也为我戴上另一枚。

    

    老者不知何时走来,手里拿着两个竹杯,盛着自酿的米酒。“以天地为证,松柏为媒,老夫为你们主婚。”

    

    我们对着青山、对着古松、对着满天霞光,拜了天地,拜了师父,夫妻对拜。

    

    没有红盖头,没有凤冠霞帔,只有两个相爱的灵魂,在最朴素的地方,许下最郑重的承诺。

    

    那一夜,我们在茅屋里成了真正的夫妻。窗外松涛阵阵,像是天地的祝福。

    

    两年后,我们的儿子出生了。我为他取名“李怀安”,寓意心怀安宁。

    

    小芸生产时难产,我急得在山里狂奔,采来老者指定的草药,才保住母子平安。当我抱着哇哇大哭的儿子,看着虚弱的妻子时,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生命的重量。

    

    怀安聪明伶俐,三岁就能认字,五岁就能背诗。我教他现代的知识——简单的数学、物理常识、还有那些超越时代的思想。

    

    “爹,为什么月亮会跟着我们走?”怀安问。

    

    “因为它离我们很远,我们的移动相对于距离来说微不足道。”

    

    “爹,为什么人会死?”

    

    “因为生命有始有终,就像四季轮回。”

    

    老者很喜欢怀安,常带着他在山里认草药,观星象。怀安七岁那年,老者开始教他打坐。

    

    “这孩子有天分。”老者说,“比你们两个强多了。”

    

    日子如流水般平静。春天,我们开垦田地,种上蔬菜;夏天,我和小芸带着怀安去溪边捉鱼;秋天,采集山货,储备过冬;冬天,围炉夜话,教怀安读书。

    

    怀安十岁那年,老者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老了。我和小芸日夜照顾,熬药喂饭,擦身翻身。

    

    “别忙了。”老者虚弱地说,“人都有这一天。”

    

    “师父,您会长命百岁的。”小芸红着眼眶说。

    

    老者笑了:“百岁?我已经一百零三了。”

    

    后来,老者能下床了,我天天扶他去院子里晒太阳。但一个月后的清晨,老者没有像往常一样起床。我进去看时,他已经安详地去了,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们把他葬在小芸父母旁边,立了石碑。怀安在墓前磕了三个响头:“师公,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三年后,怀安十三岁,下山参加童试,一举中第。十五岁,中秀才。消息传来时,小芸高兴得哭了,连夜为儿子缝制新衣。

    

    “安儿,记住,当官要为民做主。”我叮嘱。

    

    “孩儿明白。”怀安郑重地说。

    

    十六岁,怀安赴京赶考。临行前夜,小芸为他整理行囊,一遍遍检查有没有遗漏。

    

    “娘,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娘不担心,娘只是...”小芸说不下去了,转身擦眼泪。

    

    我送怀安到山口。“无论考得如何,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三个月后,捷报传来——李怀安高中探花。传信的人说,圣上亲自召见,赞他“文采斐然,见解独到”。

    

    又过半年,怀安回乡接父母去京城。

    

    “爹,娘,我在京城置了宅子,你们该享福了。”

    

    我和小芸相视一笑,摇摇头。

    

    “安儿,我们的福就在这里。”我说,“这山,这水,这茅屋,还有你师公和你外祖父母的坟。我们走了,谁给他们扫墓?”

    

    “可是...”

    

    “别劝了。”小芸温柔但坚定地说,“你在京城好好做官,有空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怀安拗不过,住了半个月,不得不回京赴任。离别时,小芸抱着儿子,久久不愿放手。

    

    “娘,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嗯,娘知道。”

    

    马车远去,扬起一路尘土。小芸站在山坡上,直到马车消失在天际。

    

    “舍不得?”我揽住她的肩。

    

    “孩子长大了,总要飞的。”小芸靠在我肩上,“只是...忽然觉得老了。”

    

    那一年,小芸三十八岁,我四十二岁。

    

    岁月在山中似乎流逝得更快。转眼又是七年。

    

    小芸四十五岁那年春天,生了一场病。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渐渐卧床不起。我遍寻山中草药,却不见好转。

    

    “默哥,别忙了。”小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我的身体我知道。”

    

    “别说傻话,你会好的。”

    

    小芸笑了笑,握着我她的手:“这一生,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福分。从你在雨夜救我开始,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我红了眼眶:“我们说好要一起变老的。”

    

    “我已经老了。”小芸轻声说,“只是遗憾,不能陪你更久。”

    

    我知道,在古代,这个年龄已经油尽灯枯了。

    

    四月的一个清晨,山花烂漫,鸟鸣清脆。小芸让我扶她到屋外,坐在我们成亲的那棵松树下。

    

    “真美啊。”她看着满山春色,“默哥,你还记得我们成亲那天吗?”

    

    “记得,晚霞满天,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美得像仙女。”

    

    小芸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靠在我肩上,轻声哼起那首家乡小调。哼着哼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了。

    

    我低头,看到她安详地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怀安从京城赶回来时,小芸已经下葬了,就在她父母和师父旁边。

    

    “娘...”怀安跪在墓前,泪如雨下。

    

    按照礼制,儿子应守孝三年。但我摇摇头:“那是陋习。你母亲最希望你做个好官,为民请命。回去好好做你的事,就是对她最好的孝顺。”

    

    “可是爹您一个人...”

    

    “我没事。”我说,“我还有事要做。”

    

    怀安守了七七四十九天,准备回京。临行前,我交给他一封信。

    

    “等半年后,再打开,我想去远方。”

    

    “爹,你要去哪?”

    

    我望着远山:“去找一个答案。”

    

    怀安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锁上茅屋,踏上了旅途。

    

    我要找的,是能看见鬼魂的方法。

    

    这些年的修行,让我知道这个世界确实有常人不可见的一面。既然有法术,有穿越,那灵魂也应该存在。我想再见小芸一面,哪怕只是一眼。

    

    第一站,我去了长安。盛世之都,繁华依旧,却不是我的归宿。我在街头卖诗维生,写下了杜牧的《秋夕》: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这首诗让我赚够了盘缠,也引来了一些注意。一位道士模样的人找到我。

    

    “阁下诗中有仙气,可愿入我道观修行?”

    

    我问:“修行能见亡者吗?”

    

    道士摇头:“阴阳两隔,此乃天道。”

    

    我谢绝了。

    

    我又去了洛阳、扬州、成都,一路走一路问。有人告诉我湘西有赶尸人,能通阴阳;有人说终南山有仙人,可沟通两界;还有人说海外有仙岛,岛上有还魂草。

    

    十年间,我走遍了大半个大唐。五十五岁那年,我来到了姑苏。

    

    秋天的姑苏,枫叶如火。我借宿在寒山寺旁的农家,夜晚难以入眠,便走到江边。

    

    月落乌啼,霜气满天。江边的枫树在夜色中摇曳,渔火点点。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那首千古绝唱。

    

    我提笔写下: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写罢,我望着江面出神。恍惚间,仿佛看到小芸站在对岸,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那件蓝裙子,对我微笑。

    

    “小芸...”我伸手,幻影却消失了。

    

    只有江风,只有钟声,只有无边的寂寞。

    

    寒山寺的方丈看到这首诗,惊为天人,想留我长住。我摇摇头:“我在找一个人。”

    

    “逝者已矣,施主何不放下?”

    

    “若能放下,早就放下了。”我说。

    

    我继续上路,一路向南。六十岁那年,我到了岭南,听说苗疆有巫术,能招魂引魄。我在苗寨住了三年,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得到了族长的信任。

    

    “你要见亡妻?”老族长问,“招魂术确有,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以命换命,或损阳寿。”

    

    我毫不犹豫:“我愿意。”

    

    老族长看了我许久,叹口气:“但招魂术只能招新死之魂。你的妻子已逝多年,魂魄早已转世或消散,招不回来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我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收拾行囊,离开了苗寨。回去的路上,我病了一场,在客栈躺了半个月。病中,我梦见小芸,梦见我们年轻时的点点滴滴。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客官,您没事吧?”店小二担心地问。

    

    “没事。”我说,“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继续走,不为什么,只是习惯了行走。六十五岁,我回到了山谷。茅屋已经破败,坟头的草长得很高。

    

    我修葺了房屋,清理了墓地,住了下来。每天,我去给小芸和爹娘扫墓,说说话;去师父墓前坐坐,汇报这些年所见所闻。

    

    怀安收到我的信,每年都回来看我,劝我搬去京城。

    

    “爹,您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这山里,我不放心。”

    

    “我很好。”我总是这样说,“这里有你娘,有你师公,有外祖父母,不孤单。”

    

    其实怎么会不孤单呢?只是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孤单。

    

    七十五岁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决定最后一次远行——去北方,看看雪。我记得小芸说过,她没见过真正的大雪。

    

    一路向北,天气越来越冷。我的腿脚已经不太灵便,走得很慢。腊月二十三,我经过一个小村庄。

    

    天阴沉沉的,开始飘雪。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后来变成鹅毛大雪。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狗在雪地里叫,大概是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

    

    我走累了,在村口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我从包袱里拿出硬邦邦的馒头,就着雪啃了一口。

    

    真冷啊。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裹上了银装。狗不叫了,村庄静悄悄的,只有雪落的声音,细细簌簌,像时光在流逝。

    

    我忽然想起一首诗,不是唐诗,是清朝一位不知名诗人的作品。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手已经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但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来:

    

    赋性生来本野流,手提竹杖过通州。

    

    饭篮向晓迎残月,歌板临风唱晚秋。

    

    两脚踢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

    

    而今不受嗟来食,村犬何须吠不休。

    

    写罢,我笑了。这一生,从外卖员到穿越者,从复仇者到寻魂人,两脚确实踢翻了一条荒诞的尘世路,一肩也确实担尽了古今愁。

    

    雪落在纸上,墨迹慢慢化开。

    

    我累了,真的很累了。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恍惚间,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远处,一个身影走来,蓝裙子,麻花辫,笑容清澈。

    

    “小芸...”我喃喃道。

    

    “默哥,我来接你了。”她说,伸出手。

    

    我笑了,伸出手去。我的手已经布满皱纹和老年斑,而她的手,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柔软。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我的身上,头发上,睫毛上。我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是睡着了。

    

    村口的老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我的身体,覆盖了那块石头,覆盖了那首墨迹化开的诗。

    

    天地一片洁白,像是从未有人来过,又像是有人终于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远山静默,雪落无声。

    

    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故事也结束了。但雪会化,春会来,生命会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在诗里,在记忆里,在爱过的人心里。

    

    就像那首未写完的诗,墨迹化开在雪中,却永远印在了时光的纸上。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