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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85章 纵使行囊空如许尚有明月照归舟
    我叫林山,初中毕业就离开了那个叫云雾村的小山村。那年我十六岁,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母亲熬夜烙的五个饼子和两件换洗衣服。父亲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在沿海城市的电子厂流水线上装过零件,在建筑工地搬过砖,最后在一家服装厂稳定下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每月挣三千块钱,寄回家两千五。我知道,父母用这些钱修补了漏雨的屋顶,还了欠亲戚的债。

    

    我以为生活就这样平淡地过下去了,直到工厂倒闭。

    

    那是2015年的冬天,老板跑路,我和三百多个工友在工厂门口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拿到每人八百块的“遣散费”。我揣着那点钱,在城中村租了个月租三百的地下室,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开始送外卖。

    

    日子比在工厂时更苦,但自由些。我常常在深夜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看霓虹闪烁,看高楼林立。这个城市很美,但没有一片立锥之地属于我。我只是个过客,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影子。

    

    遇见小雨那晚,是2016年4月12日,我记得很清楚。

    

    那晚下着小雨——后来她告诉我,她叫夏雨,出生那天也下着雨。我正送完最后一单,准备回出租屋休息。路过城西一处僻静的公园时,听到了女人的哭喊声。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悄悄走过去。昏暗的路灯下,三个男人正撕扯一个女孩的衣服。女孩的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旁边停着三辆豪车,在雨中闪着冰冷的光。

    

    “住手!”我喊了一声。

    

    三个男人转过头,满脸通红,浑身酒气。其中一人穿着名牌西装,但领带歪在一边;另一个剃着平头,脖子上有纹身;第三个最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手上戴着块闪闪发亮的表。

    

    “滚开,乡巴佬。”穿西装的男人朝我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我没有走。十年前离开村子时,父亲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山子,出去要堂堂正正做人。”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我冲上去,推开了压在女孩身上的男人。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三个醉汉围了上来。我在建筑工地干过五年,力气比常人大,但他们有三个人。我的鼻子被打出血,肋骨疼得要命,但我抓住一个机会,捡起了路边一块砖头。

    

    恐惧让我的手臂充满力量。我砸中了平头男的肩膀,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另外两人愣神的瞬间,我用尽全力撞向穿西装的男人,他踉跄着后退,头撞在车门上,昏了过去。最年轻的那个见状,居然转身就跑,跌跌撞撞消失在夜色中。

    

    我喘着粗气,走到女孩身边。她蜷缩在地上,衣服被撕破,浑身发抖。我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谢谢...谢谢你...”她哭着说。

    

    “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去医院。”

    

    她摇摇头,紧紧抓着我的外套:“不用,我没事...你能送我回学校吗?我是师大的学生。”

    

    我把她扶上我的电动车后座。雨还在下,我把唯一的雨衣给了她。去师大的路上,她一直沉默。到了校门口,她要了我的微信。

    

    “我叫夏雨,大四,学中文的。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她说。

    

    我摆摆手:“不用谢,早点休息。”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凌晨三点。我检查了一下伤,肋骨处青了一大片,鼻子还在渗血。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倒头就睡。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了云雾村,梦见了父母站在老槐树下对我笑。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猛烈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四个警察冲了进来。

    

    “林山是吧?你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罪,跟我们走一趟。”

    

    我还没反应过来,手铐已经铐在了手腕上。我被推进警车,带到派出所。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审讯室里,我被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昨晚在城西公园袭击三名市民。我说了事情的经过,说他们在强奸一个女孩,我只是见义勇为。

    

    “那个女孩呢?”我问。

    

    审问的警察冷笑:“什么女孩?现场只有你和三名受害者。他们说你无缘无故用砖头袭击他们,有两个人现在还在医院。”

    

    我愣住了,然后明白了。那三个人不简单,他们颠倒黑白,把我变成了施暴者。

    

    “我要见那个女孩,她可以作证!”我大喊。

    

    回答我的是一记耳光,接着是拳打脚踢。三个警察围着我打,专挑不会留下明显伤痕的地方下手。我的腹部、后背、大腿,疼痛像火一样烧遍全身。

    

    “老实点!你袭击的是市长的儿子、公安局长的儿子和恒达地产的公子!知道惹了多大的祸吗?”

    

    他们让我看了照片,我终于明白了,那个穿西装的是市长儿子,平头是公安局长的儿子,最年轻的那个是地产商的儿子。在这个城市,他们就是天。

    

    我被关进拘留所。三天后,父母从老家赶来。隔着玻璃,我看到母亲哭得几乎晕倒,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他们拿出所有积蓄,请了律师,但律师见了我一面就摇头。

    

    “对方势力太大,你认罪吧,还能判轻点。”

    

    开庭那天,法庭旁听席上坐着那三个人的家属,他们衣着光鲜,眼神冷漠。我的父母坐在最后一排,像两个误入宫殿的乞丐。所谓的“证据”一件件呈上:公园附近的监控“恰好”坏了,三个“受害者”的伤情鉴定,以及一份我“承认罪行”的笔录——那是我在昏迷状态下被按的手印。

    

    而小雨,我后来才知道,自古官匪一家,她被学校禁足了。

    

    法官宣判:林山犯危害公共安全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母亲当场晕倒。父亲想冲上来,被法警拦住。我被戴上手铐押走时,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父亲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但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我知道,那是他一生坚守的信念。

    

    入狱后第一个月,我收到了小雨的信。她说她能出学校后,第一时间去找了警察,但没人理她;她去信访办,被赶了出来;她甚至尝试联系媒体,但所有采访请求都石沉大海。信的末尾,她说:“林山哥,我会等你出来,我一定要还你清白。”

    

    我把信撕了。清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生来就戴着枷锁,而有些人,生来就是制定规则的人。

    

    入狱第三个月,狱警叫我出去,说有家属探望。我以为是父母,但来的是小雨。她瘦了,眼睛红肿,但看见我时还是努力笑了笑。

    

    “林山哥,我给你带了些吃的。”她把一个塑料袋推过来,里面是饼干、方便面,还有两本书。

    

    “以后别来了。”我说。

    

    “不,我会经常来的。我毕业了,在报社找到工作,虽然只是实习,但我会继续调查...”

    

    “我说别来了!”我提高声音,“你还不明白吗?你帮不了我,只会害了你自己!”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可是你救了我...”

    

    “那是我多管闲事。”我冷冷地说,起身离开会见室。转身的瞬间,我看见她趴在玻璃上,肩膀抽动。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但我知道,我必须推开她,我不想她摊上浑水。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任何帮我的人。

    

    入狱第八个月,一个平常的下午,我被叫到监狱长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三个陌生人,穿着便衣,但一眼就能看出是警察。

    

    “林山,你父母出车祸了。”其中一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车祸?”

    

    “水泥罐车失控,撞上了你家的三轮车。当场死亡。”他递过来几张照片。照片上,那辆父母用了二十多年的三轮车被压成铁片,旁边有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白布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

    

    我盯着照片,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停止了,世界失去声音,失去颜色。然后,一股炽热的液体涌上喉咙,我“哇”地吐出一口血。

    

    “经调查,是意外事故。”那人继续说,“司机疲劳驾驶,已经被控制。考虑到你的情况,监狱批准你出狱一天参加葬礼,但要有警察陪同。”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们。他们的表情毫无波澜,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我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这是报复。那三个人不仅毁了我,还杀了我的家人。

    

    葬礼在老家举行。大伯一家帮忙张罗。父母的遗体已经火化,装在两个廉价的骨灰盒里。村里来了不少人,他们窃窃私语,用同情的眼神看我。我跪在灵堂前,一滴眼泪也没有。我的眼泪流干了,不,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滚烫的岩浆,在我身体里奔流。

    

    回到监狱后,我变了。我不再说话,不再与任何人交流。我按时吃饭、劳动、睡觉,像一个活着的死人。但只有我知道,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膨胀,在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小雨还是定期来看我。我不见她,她就托狱警转交东西。除了食物和生活用品,她开始给我带书,我托她带一些关于民间巫术的书。

    

    日果然,她来的时候,带来了三本厚厚的书:《中国巫蛊考》《湘西巫术研究》《民间祭祀与鬼神文化》。她把书交给狱警检查时,狱警翻了翻,皱了皱眉。

    

    “看这些干什么?”他问。

    

    “写小说,监狱里太无聊,想写点东西。”我说。这个理由勉强通过。

    

    从此,小雨每次来都会带一两本这方面的书。她从不问为什么,只是默默满足我的要求。我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在那些发黄的书页中寻找力量。我了解到,在云雾村古老的传说中,有一种召唤地狱恶鬼的方法,需要复仇者以自己的血为引,以深仇大恨为饵,在月圆之夜举行仪式。

    

    第五年,我出狱了。

    

    那天阳光刺眼,我提着一个小包走出监狱大门。小雨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像一朵清晨的栀子花。五年过去了,她成熟了许多,但眼中的清澈没变。

    

    “林山哥。”她跑过来,想接我的包。

    

    我后退一步:“夏雨,你不该来。”

    

    “上车吧,去我的出租屋。”她装作没听见我的话,拉开一辆出租车门。

    

    我跟她来到城西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居室。房间很小,但整洁,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你先洗个澡,我去做饭。”她说。

    

    我站在屋子中央,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那一刻,我渴望就这样过普通人的生活。但父母盖着白布的尸体闪过脑海,那三张醉醺醺的脸在眼前浮现。

    

    血海深仇,我时刻都没忘记。

    

    小雨做了一桌菜,我们默默吃完。晚上,她坚持睡沙发,把床让给我。夜深人静时,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在月光下写了一封信。

    

    “小雨,谢谢你等我五年,但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人,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好生活。不要找我,忘了我。-----林山。”

    

    我把信放在桌上,悄悄离开了。

    

    我在城市另一端找到了一个地下室。月租两百,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房东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看我的眼神里有怜悯,但什么都没问。

    

    我开始了我的计划。

    

    第一步,我需要知道那三家人的情况。我在网吧查找资料,跟踪他们的社交媒体。市长儿子李浩开了家房地产公司,娶了个模特,有个三岁的儿子;公安局长儿子王猛在公安局挂职,实际上经营着几家娱乐场所,离过一次婚,现在和一个网红同居;地产商儿子赵磊最年轻,整天在社交媒体上炫富,最近在追一个小明星。

    

    第二步,我需要准备仪式所需的物品。按照书中记载,我需要:仇人的贴身物品、黑狗血、坟头土、子夜时分的无根水,以及我自己的血。最重要的是,必须在月圆之夜,在极阴之地举行仪式。

    

    我去了城郊的乱葬岗,在一个无主坟前取了一捧土。在屠宰场外等到深夜,买通了工人,得到一碗新鲜的黑狗血。最难的是仇人的贴身物品,我跟踪了赵磊一周,终于在他常去的夜店外,从垃圾桶里找到了他用过的纸巾——上面有他的唾液。其他人也用同样方法。

    

    月圆之夜终于来了。

    

    我选择在城西那座废弃的化工厂举行仪式。那里荒废多年,传闻闹鬼,无人靠近。我在午夜时分到达,在工厂最深处的地面上,用黑狗血画了一个复杂的法阵。按照书中指示,我在法阵的五个角分别放置了坟头土、仇人物品、无根水和我的血。最后一样,是一张写着三家人姓名和生辰八字的黄纸——这些信息是我从各种渠道一点点搜集来的。

    

    我站在法阵中央,割破手掌,让血流进脚下的凹槽。血液沿着纹路蔓延,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我开始念诵咒语,那些古老晦涩的音节从我喉咙里涌出,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诡异。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来自地底的、有节奏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醒来。空气变冷,呼气成霜。法阵发出暗红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最后几乎刺眼。我闭上眼睛,继续念诵。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动物声,而是无数低语、哭泣、尖叫混杂在一起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越来越近。法阵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黑暗从中涌出,那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有实质的、粘稠的黑暗。它蠕动着,扭曲着,渐渐成形。

    

    第一个钻出来的是个没有皮肤的东西,它全身血红,肌肉和血管暴露在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但我知道它在“看”着我。接着是第二个,这个东西长着三个头,每个头都在说着不同的话——诅咒、谩骂、哀嚎。第三个像一团翻滚的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的人脸。

    

    它们越来越多,从裂缝中涌出,挤满了半个厂房。空气充满腐肉和硫磺的味道。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举起写着仇人信息的黄纸。

    

    “以血为誓,以恨为引,吾唤汝等,只为复仇。”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名单上之人,及其血亲,杀无赦!”

    

    恶鬼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那声音足以让任何人精神崩溃。然后,它们化作黑风,穿过墙壁,消失在夜色中。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我知道,地狱之门已经打开,没有人能够关上。

    

    第一场屠杀发生在李浩的别墅。

    

    那是城东最豪华的别墅区,李浩一家住在最大的那栋。据后来网上流传的零星信息(大部分很快被删除)和目击者的只言片语,那天晚上,保安听到别墅里传来凄厉的尖叫。他跑去查看,透过落地窗看到了让他余生都无法安眠的景象:

    

    客厅里,李浩被倒吊在天花板上,一个没有皮肤的血红色怪物正用尖锐的手指划开他的肚子。肠子流出来,垂到地面,那怪物抓起肠子,一节节往外拉,像是在玩什么游戏。李浩还活着,他的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响声。

    

    他的妻子,那个漂亮的模特,被钉在墙上。不是用钉子,而是用她自己被抽出的肋骨。她的子宫被挖出,塞进了嘴里。他的高官父母被活剐成无数块。他们的三岁儿子...保安说到这里就吐了,再也不愿回忆。他家近亲九人也相继离奇死亡。

    

    第二场是王猛的情人家。那个网红正在直播,突然镜头剧烈摇晃,粉丝们只听到尖叫和某种粘稠的、撕裂的声音,接着直播中断。警方到达时,房间里到处是血。王猛被发现在浴室,他的头被塞进了马桶,身体被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他的情人吓傻了,说不出个所以然。

    

    与此同时,他的局长父亲躺在床上,胸口被剖开,心脏不见了。后来在冰箱里找到了,被切成片,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他的母亲被一根竹子从后门到嘴贯穿。而他家近亲先后死了八人。

    

    还有赵磊家。那栋郊区的豪宅成了真正的地狱。赵磊的父母、姐姐、姐夫、两个外甥,以及五个佣人,全部死亡。死法各不相同,但都极度残忍。赵磊本人被发现在书房,他被自己的肠子捆在椅子上,眼睛被挖出,摆在书桌上,正对着他。墙上用血写着四个大字:血债血偿。

    

    三家人,近三十口,一夜之间全部死亡。

    

    警方封锁了所有消息,但这样的消息不可能完全压住。网上开始流传各种版本,有人说这是仇杀,有人说这是变态杀手,也有人说...这是超自然力量。

    

    我知道,警察不会找到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人类作案的证据。我在地下室躲了三天,第四天清晨,我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

    

    车窗外,城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山丘。五个小时后,汽车在云雾村口停下。我走下车,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青草和炊烟的味道,这是我记忆中的味道,家的味道。

    

    我在村口见到大伯。五年没见,他老了许多,背更驼了。

    

    “山子...”他走过来,紧紧抱住我。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我父母去世后,料理了一切后事。

    

    “大伯,谢谢。”我说,声音哽咽。

    

    “回家吧。”

    

    我跟在他身后,走在熟悉的村路上。云雾村还是老样子,只是更安静了。年轻人大多出去了,留下老人和孩子。路边的稻田金黄一片,稻穗沉甸甸地垂着。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村口的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几个孩子在树下玩耍,看到我,好奇地张望。

    

    “山子叔,你回来了。”得旺家的小子说。

    

    “就是那个坐过牢的?”另一个孩子小声问。

    

    “闭嘴!”得旺家小子拍了他一下,孩子们跑开了。

    

    我苦笑。在这个小山村,没有什么秘密。

    

    父母的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两座土坟并排,没有墓碑,只有两块简单的石头。坟头长满了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我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爸,妈,儿子回来了。仇报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云朵镶着金边,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世界如此宁静,仿佛那些血腥和仇恨从未发生过。

    

    大伯叫我回家吃饭。晚饭是简单的青菜、豆腐,还有腊肉。堂哥堂嫂和两个侄儿也在,他们没问我在城里的生活,只是不断给我夹菜。这种沉默的关怀,让我鼻子发酸。

    

    “山子,以后有什么打算?”饭后,大伯抽着旱烟问。

    

    “我想把老屋修修,种地。”我说。

    

    “地我给你留着呢,一直没租出去。”大伯说,“农具也都有,明天我帮你收拾。”

    

    “谢谢大伯。”

    

    “一家人,谢什么。”

    

    第二天,我开始修葺老屋。房子空了几年,屋顶漏雨,墙壁斑驳。堂哥来帮我,换了瓦,补了墙,刷了石灰。一个星期后,房子焕然一新。接着,我开始整理田地。荒了五年的地,长满了杂草。我借了头牛,一犁一犁地翻地。汗水滴进泥土,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但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种秋收。我在田里插秧,在院里养鸡,在屋后种菜。村里的孩子最初怕我,后来渐渐熟了,放学后会来帮我喂鸡,我会给他们糖吃。老人们也会在傍晚来串门,聊聊天。我重新成了云雾村的林山,那个沉默寡言、干活踏实的小伙子。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还会做噩梦。梦里,那些没有皮肤的怪物向我爬来,血泊中,鬼脸和李浩、王猛、赵磊的脸交替出现。我会惊醒,浑身冷汗,然后坐到天明。

    

    我尽量避免看新闻,但偶尔从手机上,还是会看到相关消息。那桩“灭门惨案”已经成了悬案,警方没有任何线索。网上有人说,这是天谴;有人说,是更强大的势力黑吃黑;也有人说,是鬼魂索命。众说纷纭,最终渐渐被新的热点取代。

    

    时间是最好的稀释剂,无论是喜悦还是痛苦。

    

    秋天来了。田里的稻子金黄一片,风吹过,稻浪起伏,沙沙作响。我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有一丝淡淡的喜悦。下午,我割了稻,打了谷,把金黄的稻谷摊在院坝里晾晒。黄昏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花,一团团飘在天边。

    

    我坐在门槛上休息,点了一支烟。烟是村里小卖部最便宜的红河烟,呛人,但习惯后有种特别的踏实感。远处传来狗吠声,炊烟袅袅,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她。

    

    小路上,一个身影由远及近。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摇晃。她提着一个简单的旅行包,走得不快,像是游客,但方向明确。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走到院坝边,停下脚步,看着我。夕阳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笑意,也有泪光。

    

    “我找了你好久了。”小雨说。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留的信都是混账话。”她走进院坝,稻谷在脚下沙沙响,“我不接受。”

    

    “小雨...”

    

    “你这人真自私。”她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救了人,就想一走了之。等了五年,说不要就不要了。林山,你把我当什么?”

    

    “我不想你受牵连,不想你受苦...”

    

    “那是我该决定的事,不是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坚定。

    

    我抬头看她。

    

    她哭了,泪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你走后,我每天都在想你。我辞了工作,找你,找遍整座城市,最后我想,如果你还活着,一定会回老家。所以我来了。”

    

    我站起来,想给她擦眼泪,但手停在半空。我的手沾满泥土,粗糙,有老茧,还有很多裂纹。

    

    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金光洒在院坝上,金黄的稻谷像铺了一地碎金。远山如黛,归鸟投林,村庄笼罩在温柔的暮色中。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来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我看着她,这个等了我五年、找了我一年的女孩。她的眼睛清澈如初,像山间的泉水,洗去了我心中最后一点阴霾。

    

    “我只会种地。”我说。

    

    “我学。”她笑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房子很旧。”

    

    “我们一起修。”

    

    “我没有钱。”

    

    “我有双手。”

    

    “到处是跳蚤蚊虫。”

    

    “我去买灭害灵。”

    

    我再也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很暖。

    

    远处,大伯站在自家门口,朝这边望了望,然后笑着摇摇头,转身进屋了。更远处,村庄安静地卧在群山怀抱中,像一幅淡墨山水画。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边,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夜晚来了,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黑暗。

    

    因为我知道,黎明总会到来。就像稻子总会成熟,春天总会回来。而那些过去的仇恨、血腥、痛苦,就让它埋葬在时光深处吧。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为她,好好活。

    

    小雨靠在我肩上,我们静静看着星空。银河横跨天际,亿万星辰默默闪烁。夜风吹过,带来稻谷的清香和秋虫的鸣叫。

    

    “明天我帮你晒稻谷。”她说。

    

    “嗯。”

    

    简单的话语,简单的承诺,却比任何誓言都珍贵。在这一刻,在这个秋日的黄昏,我破碎的世界重新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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