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七,朱元璋驾崩的第七天,朱允炆在奉天殿即位了。
我穿着全套朝服,站在文官武将队列的最前排——托孤重臣,顾命之责,班首之位。三十岁的曹国公,肩上压着一座山。
奉天殿里静得可怕。白幡还没撤,新漆的龙椅在晨光里亮得刺眼。朱允炆穿着明黄色的衮服走进来,步子很稳,但脸色苍白。二十一岁的天子,眉眼间还有少年人的清秀,但眼神里已经堆满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音在殿里回荡,撞在朱红的柱子上,嗡嗡响。
改元建文。从今天起,洪武年结束了,建文年开始了。
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进奉天殿——是跟爹来的,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声音洪钟一样:“文忠啊,你这儿子不错。”
现在爹不在了,朱元璋不在了,坐在上面的换成了朱元璋的孙子。
物是人非。不,物也不是原来的物了——那把龙椅,我听说朱允炆让人重新漆过,把祖父留下的磨损痕迹都盖住了。
他要一个崭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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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正式朝议,是在登基大典的三天后。
还是奉天殿,但气氛不一样了。白幡撤了,换上了新制的龙旗。大臣们脸上的悲戚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神情——新朝新气象,谁都想在新皇帝面前露脸。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背挺得笔直。他左边站着齐泰——兵部尚书,四十出头,瘦高个,眼神锐利;右边是黄子澄——太常寺卿,也是四十多岁,圆脸,看着和气,但说话带刺。
都是东宫旧臣,朱允炆的老师,如今的天子近臣。
议了几件小事后,齐泰出列了。
“陛下。”他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臣有本奏——藩王之弊,宜早除之。”
殿里瞬间安静。掉根针都能听见。
朱允炆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黄子澄马上跟上:“齐大人所言极是。诸王拥兵自重,尾大不掉,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这话太重了。重得我手心冒汗。
藩王——朱元璋的儿子们,镇守边关的亲王们。其中最强的一个,在北平,叫朱棣。
朱允炆的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曹国公。”他开口,声音年轻,但语气老成,“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齐泰的眼神像刀子,黄子澄的笑容像棉花里藏针。
我出列,躬身:“陛下,臣以为……削藩之事,关系重大。可先察诸王是否有不法之事,若有,依律处置;若无……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四个字,我斟酌了很久。不能说不削,那会得罪新皇;也不能说急削,那会逼反藩王——尤其是北平那位。
朱允炆沉默片刻,点头:“曹国公所言稳妥。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时,我走在最后。齐泰追上来,和我并肩。
“国公爷。”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先帝赐您尚方剑时,说过什么?”
我心头一紧。
“齐大人何意?”
“何意?”齐泰冷笑,“先帝赐剑,是要您辅佐新君,铲除奸佞。如今奸佞就在眼前——”他朝北方抬了抬下巴,“国公爷却说要‘徐徐图之’,岂不辜负先帝托付?”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齐大人,敢问何为奸佞?”
“拥兵自重,心怀异志者,便是奸佞。”
“证据呢?”
齐泰被我噎住了,脸色难看:“国公爷是要护着燕王?”
“本官只认王法,不认私情。”我说完,甩袖走了。
但背后那目光,像针一样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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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时,婉儿在二门等我。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衫子,素净,但眉眼间的忧虑藏不住。
“公子今日朝上……”她边走边问。
我把事情说了。说到齐泰那番话时,婉儿的眉头皱紧了。
书房里,李诚已经泡好了茶。我喝了一口,苦的——建文朝的第一杯茶,就是苦的。
“齐泰、黄子澄……”婉儿沉吟,“他们是陛下在东宫时的老师,如今新皇登基,自然要立功。”
“立功就立功,为何急着削藩?”李诚不解,“那些王爷可都是陛下的叔叔啊。”
“正因为是叔叔,才要削。”婉儿一针见血,“陛下年轻,叔叔们年长、有权、有兵。换做是谁,能睡得安稳?”
她顿了顿,又说:“齐、黄二人,急于巩固地位。削藩若成,他们就是新朝第一功臣;若不成……反正带兵打仗的不是他们。”
这话说得我后背发凉。
“公子现在处境危险。”婉儿看着我,“若阻挠削藩,齐泰必视您为敌;若赞成削藩,将来真要动武,首当其冲的就是您——您有尚方剑,又是武将之首,陛下第一个就会派您去。”
我苦笑。婉儿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把最残酷的现实剥开,血淋淋地摆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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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该怎么办?”
“拖。”婉儿说了一个字,“拖时间,等变数。燕王那边……公子不是送了信吗?”
“可那封信,什么都没说。”
“没说就是说了。”婉儿道,“燕王会明白公子的难处。只要他那边不轻举妄动,这边就有转圜余地。”
转圜余地?我看看墙上挂着的尚方剑。剑鞘乌黑,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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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又把尚方剑取下来。
烛光下,剑鞘上的金纹闪闪发光。我抚摸着那些纹路,忽然觉得手感不对——靠近剑格的地方,有一处凹凸。
凑近看,是刻上去的字。很小,蝇头小楷,藏在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拿来放大镜——爹留下的,西洋舶来的玩意儿。就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惟不得已而用之。”
七个字。朱元璋的笔迹,我认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哪怕刻在这公小的字,也透着一股杀伐气。
惟不得已而用之。
什么时候是“不得已”?谁来判断“不得已”?
老爷子啊老爷子,您给孙子上了一道保险,给我下了一道枷锁。剑给了我,但又告诉我不能轻易用。那什么时候能用?等朱棣打到南京城下?还是等齐泰黄子澄把藩王逼反?
我摩挲着那行小字,指尖传来凹凸的触感,像摸着朱元璋最后的叹息。
父亲说四哥是雄主……陛下能容雄主否?
二十一岁的朱允炆,仁弱,书生气重。他身边围着一群文人,教他仁义道德,教他君臣大义,但没人教他——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仁义道德框不住的。
朱棣就是这种人。
他像一匹北方的狼,在草原上跑惯了,见惯了血,闻惯了风沙。你把他关进笼子,告诉他“要守规矩”,他会怎么做?
会撞破笼子。
而我这把剑,是笼子上的锁。锁坏了,笼子就开了。
“公子。”婉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边,“夜深了。”
我把剑放回架上:“睡不着。”
“在想燕王?”
“在想……雄主和仁主,哪个更适合这天下。”
婉儿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烛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
“婉儿不懂天下大事。”她轻声说,“婉儿只知道,雄主会杀人,仁主……也会杀人。只是杀人的理由不同罢了。”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颤。
是啊,朱元璋杀人,是为了稳固江山;朱允炆如果杀人,也会是为了稳固江山。理由不同,结果一样——都是血流成河。
“那你说……”我看着婉儿,“我该帮谁杀人?还是说……该阻止杀人?”
婉儿没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公子。”她说,“婉儿只知道,无论您做什么选择,婉儿都跟着您。刀山火海,婉儿陪您走。”
我眼圈一热。
三十岁了,袭爵十四年,在朝堂上混了半辈子。人人都叫我曹国公,人人都在算计我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只有婉儿,只有这个十七岁的姑娘,不要我什么,只想陪着我。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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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下起了雨。
夏天的雨,来得急,哗啦啦的,砸在瓦片上,像千万只手指在敲鼓。我推开窗,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的闷热。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建文元年的第一个早晨,是在雨中到来的。
我看着雨幕里的南京城。这座朱元璋建起来的都城,这座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这座即将见证又一场腥风血雨的地方。
“公子。”婉儿把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小心着凉。”
我握住披风的一角,布料厚实,是婉儿亲手缝的——她说北方的冬天冷,提前给我备着。
可我不知道,这个冬天,我还会不会在南京。也许在北平?也许在战场?也许……
“婉儿。”我没回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走……你会怪我吗?”
“公子去哪里,婉儿就去哪里。”
“哪怕是去打仗?”
“那就给公子煮饭、缝衣、包扎伤口。”她说得平静,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婉儿虽然不会打仗,但会照顾人。”
我转过身,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水。
“傻姑娘。”我伸手,想摸她的头,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是林婉儿,不是孩子了。十七岁,该嫁人的年纪了。可我把她留在身边,耽误了她。
“公子。”婉儿忽然说,“有句话,婉儿一直想说。”
“说。”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公子做什么选择……”她深吸一口气,“婉儿都信公子。信公子心里有杆秤,不会乱杀人,也不会……辜负该辜负的人。”
该辜负的人。
谁是该辜负的人?朱允炆?朱棣?还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雨夜,这个建文元年的第一场雨里,有一个姑娘说她信我。
这就够了。
足够让我在这条看不到头的路上,再多走几步。
雨还在下。我关上了窗。
书房里重归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雨声。
尚方剑在墙上挂着,沉默着。
匕首在我怀里揣着,温着。
爹的遗训在胸口贴着,暖着。
而婉儿,在我身边站着,陪着。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天快亮时,雨停了。我推开窗,看见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虽然我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
但总得过。
因为我是李景隆。
建文朝的曹国公。
一个拿着先帝的剑,揣着燕王的刀,守着父亲的遗训,身边站着个傻姑娘的……
夹缝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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