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阁”的密室墙上，除了各种图纸和模拟光影，又多了一幅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与数字的大明主要城镇及交通节点图。不同颜色的细线连接着应天、北平、凤阳、江西等地，线上标记着不同的数字和简略符号。

    

    廖永忠站在图前，对围拢过来的秦老头、沈先生和铁铉解释道：“与‘降临者’周旋，讯息传递必须快、准、密。以往靠驿马快船，虽稳，但耗时。陛下已密令锦衣卫与东厂联手，在应天、北平、开封、西安、武昌、广州等十三处重镇，设立绝密‘迅羽房’，豢养并训练大批精选信鸽，构建快速通信网络。”

    

    他指着图上那些细线：“这些便是主要鸽路。每处‘迅羽房’皆有精通鸽性、绝对忠诚的专人负责，鸽舍隐蔽，防护严密。为防泄密及敌人截获破译，密码由老夫与几位精于数算和古籍的先生共同设计。”

    

    他拿起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册子，翻开一页，上面是奇特的组合：左侧是弯弯曲曲的古篆字偏旁或部首，右侧则是一种铁铉从未见过的、简洁却陌生的符号（大食数字）。

    

    “密码以《千字文》为底本，但打乱顺序，每字对应一个特定的大食数字。而大食数字的组合顺序，又需参照另一本不常见的古历书《统天历》中的特定章节和日影刻度进行二次加密。”廖永忠解释道，“譬如，‘天地玄黄’，在我们的密码本中，‘天’可能对应数字‘7’，但‘7’在今日传递时，真正代表的意思，需要根据传递日期对应《统天历》中该日的‘晷影’长度尾数来决定偏移量。只有两地持有相同密码底本、并知晓当日密钥算法的人，才能解读。”

    

    沈先生补充道：“此外，为防信鸽被劫或误入他处，重要密信还会使用‘分拆递送’和‘暗记确认’法。即将一条完整信息拆成数份，由不同信鸽按不同路线发送，只有收齐全部碎片并按正确顺序拼接，再核验每份上的特殊暗记（如羽毛染色、脚环刻痕）无误，方能还原。”

    

    铁铉听得目眩神驰。这套系统之复杂精密，远超他的想象，却也侧面反映出朝廷对此次事件的重视程度和面临的压力。

    

    “北平与应天之间，鸽路已通，加密通信昨日开始试传。”廖永忠将一张刚刚译出的、来自北平的薄纸条递给秦老头，“平安的例行汇报，一切如常。但真正的紧急或绝密信息，会通过更复杂的方式传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一名“迅羽房”的专差捧着一个细长的、密封的竹筒进来，竹筒末端粘着三根染成靛蓝色的鸽子尾羽——这是最高优先级、分拆三份递送的标记！

    

    “廖公，北平急件，三份之首份，刚到。”专差低声道。

    

    廖永忠神色一凛，接过竹筒，验看封口火漆和羽毛暗记无误后，才小心开启，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纸条上是几组杂乱的大食数字。

    

    他迅速走到一张单独的案几前，上面摊开着密码底本和一本《统天历》。沈先生默契地上前协助，根据今日日期和预设规则开始换算。铁铉屏息看着。

    

    很快，第一组数字被译出，是四个字：“饵动，鱼近。”

    

    燕王的诱饵起效了，目标靠近了！

    

    第二份、第三份密件在随后半个时辰内相继送达。拼合、解密、核对暗记……完整的密信内容呈现出来：

    

    “两日来，共发现四批可疑窥探者，手法各异。其一为市井闲汉，受雇观察王府东侧角门人流；其二为游方货郎，借售卖杂物接近王府采买下人，打听殿下近日起居细节；其三为深夜黑影，疑似‘影傀’，于王府西北外墙一闪即逝，未试图潜入；其四……今日午时，一游僧于王府正门外徘徊诵经，被驱离时曾望向王府内院方向，其左手袖口似有红色痕迹。所有可疑者皆在监控之下，未惊动。依计划，今夜子时，于王府西侧‘集贤坊’预设地点，模拟‘星光异象’，诱敌深入。已布天罗地网，请‘天工阁’提供最新探测与反制器具支援，最好能有可即时辨别‘非人’能量或精神异动之器物。平安。”

    

    信息量巨大！姚广孝的势力果然被引动了，而且派出了不止一波探子，从低级的眼线到疑似“影傀”的诡异存在，最后甚至可能包括了姚广孝本人或其替身的直接试探！而平安准备将计就计，在“集贤坊”假造异象，引蛇出洞，并请求技术支援！

    

    “秦先生，沈先生！”廖永忠立刻看向两位专家，“平安将军所求，可能实现否？尤其是即时辨别能量或精神异动之物？”

    

    秦老头和沈先生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探测异常能量场，改进的‘阴仪’可以做到，但需要靠近且反应有延迟，无法‘即时’。”秦老头皱眉道，“至于精神异动……胡康倒是提过他祖上记载过一种‘清心玉’或‘定魂香’，能让人心神稳固，不易被外邪所侵，也能在靠近强烈精神干扰源时变得温热或变色，但皆是传说，实物我们没见过，更别说仿制了。”

    

    沈先生沉吟道：“或许……可以换个思路。我们无法直接探测精神异动，但可以探测其可能引发的生理或物理变化？比如，心跳、体温、脑部异常的生物电？或者，强大的精神影响是否会对周围的磁场、光线折射产生微小扰动？需要更精密的观测仪器……”

    

    时间紧迫，临时研制全新仪器显然来不及。

    

    铁铉在一旁听着，忽然想起姚广孝那双让人眩晕的眼睛，还有燕王提到的“脑中低语”。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廖公，秦先生，我……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那个姚广孝，还有之前接触过的‘降临者’相关的人或物，似乎都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感觉’。不光是气味，还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或者‘压着’的感觉。靠近凉亭节点时也有，只是很弱。平安将军和燕王殿下，他们有没有提到过类似的感觉？”

    

    廖永忠目光一闪：“你的意思是，这种‘感觉’本身，或许可以作为一种粗糙的‘探测器’？依靠人的直觉？”

    

    “直觉玄之又玄，难以捉摸，更无法量化传递。”秦老头摇头。

    

    “或许……可以试试这个。”沈先生却若有所思，走到一个锁着的柜子前，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表面粗糙不平的石头，“这是前些日子清理库房时，从一堆前朝杂物里找到的，当时觉得像块磨刀石，就没在意。但昨日胡康看到，吓得魂不附体，说这很像他祖上记载的‘厌胜石’的一种，是古代方士用来布置‘禁地’、隔绝‘外邪’的，对某些‘非自然’的气息或能量有微弱的排斥或吸附反应。他说，如果将这块石头靠近‘不干净’的东西，石头表面会变得更加晦暗，甚至……出现湿气。”

    

    他拿起石头，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你们看，这石头现在看起来是干的。但如果……”

    

    他示意铁铉将那个金属“钥芯”的仿品拿过来。当仿品靠近石头约三尺距离时，众人屏息观察。过了约莫十息，那灰扑扑的石头上，靠近“钥芯”的方向，果然极其缓慢地、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浮现出一点点极其细微的、仿佛沁出的湿痕！

    

    “有反应！”秦老头惊呼。

    

    “虽然微弱，反应慢，但这至少证明，某些‘非人’器物散发的特殊‘场’，确实能引起这种古老厌胜物的物理变化！”沈先生激动道，“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多类似的天然矿物，或者研究明白其原理，加以改进，或许能做出一种简易的‘异常场指示器’！不能量化，但至少能给平安将军他们一个肉眼可见的警示！”

    

    廖永忠当机立断：“立刻搜集所有疑似‘厌胜石’或类似感应的古物、矿物！胡康！把他带过来，让他仔细回想，还有什么东西有类似记载！同时，将这块石头和发现原理，连同‘阴仪’的改进用法，以及我们目前对‘坐标’、‘能量转移’的所有分析摘要，用最高保密等级，分拆加密，通过‘迅羽房’紧急送往北平！必须在今夜子时前，送到平安手中！”

    

    “是！”

    

    整个“天工阁”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寻找矿物、审问胡康、整理资料、编写加密讯息……铁铉也投入到翻译和整理分析摘要的工作中，他将自己对姚广孝、“影傀”、凉亭节点的所有感官细节，尽可能清晰地转化为文字，希望能给平安提供多一分参考。

    

    当夜，子时前一个时辰。

    

    北平，“集贤坊”一处早已被清空、由燕王府亲卫和“潜蛟”队员层层布控的废弃货栈内。

    

    平安收到了从南京通过三条不同鸽路、分九批送达、最终拼合译出的加急密件和一个小包裹。包裹里正是那块“厌胜石”，以及秦老头连夜写的使用说明和注意事项。

    

    平安快速阅读了密件。南京方面的分析推测让他心头更沉，燕王殿下身上的“坐标”问题比想象的更棘手。但此刻箭在弦上，必须先应对眼前的诱捕行动。

    

    他拿起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按照说明，将其置于货栈中央预设的“诱饵”位置附近——那里布置了一些闪烁微光的磷粉和能发出怪异声响的简陋机关，模拟所谓的“星光坠地、异象显现”。

    

    “都记住了，”平安对埋伏在货栈各处的精锐低声道，“一旦这块石头出现明显湿痕，或者‘阴仪’读数剧烈波动，就意味着有‘不干净’的东西靠近了。不管来的是人是鬼，优先确保自身安全，按预定方案合围，务必抓活的！尤其是注意，有无精神被干扰的迹象，如有不适，立刻示警后撤！”

    

    “明白！”低沉的回应在阴影中响起。

    

    子时渐近。货栈内外死寂一片，只有模拟异象的微弱光声在规律地重复。埋伏的人们屏息凝神，目光在黑暗和那两块“探测器”之间来回扫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正刻到了，又过了……货栈内外，除了风声，依旧没有任何异常。那块“厌胜石”也静静躺在那里，毫无变化。

    

    难道是判断错了？对方识破了这是个陷阱？还是姚广孝根本就没打算亲自来？

    

    就在众人心中疑窦渐生之时，货栈东南角的阴影里，一名潜伏的“潜蛟”队员，忽然感到一阵极轻微的、仿佛羽毛拂过后颈的寒意。他猛地警觉，朝寒意来源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团比夜色更浓的、不规则的黑影，正紧贴着货栈斑驳的砖墙，以一种非人的、蠕动般的方式，缓缓“流”入货栈内部！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形体破风的声音！

    

    与此同时，货栈中央，那块灰扑扑的“厌胜石”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漫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而放置在稍远处的“阴仪”，指针也开始疯狂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的嗡嗡震鸣！

    

    “来了！”平安通过特制的铜管传声器，低吼下令，“是‘影傀’！各队注意，目标非人，动作迅捷，小心其可能携带的邪门武器或能力！按第二预案，捕捉网准备！”

    

    货栈内，预先布置的几处不起眼的机关被悄然触发，数张掺了金属细丝、浸过特制麻药的大网，从不同角度向着那蠕动的黑影罩去！同时，四周伏兵暴起，手持特制的、前端带钩和倒刺的长杆与渔网，配合默契地封堵其所有退路！

    

    那黑影（影傀）似乎没料到埋伏如此周密且针对性强，发出一声尖锐非人的嘶鸣，猛地加速，试图从两张网的缝隙中钻出！它的速度极快，动作扭曲诡异，竟真的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第一波合围！

    

    但平安早已料到。就在影傀窜出的方向，地面突然弹起数条涂了荧光涂料的绊索！影傀猝不及防，被绊得一个踉跄，速度骤减。

    

    “就是现在！”平安亲自出手，手中一条末端带着沉重铅球和倒钩的飞索，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缠向影傀的腰部！

    

    眼看就要得手，异变再生！

    

    货栈外，夜空极高处，与上次几乎相同的位置，那点幽蓝得令人心悸的光芒，再次毫无征兆地一闪！

    

    而就在蓝光闪现的刹那，那即将被飞索缠住的影傀，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整个身体竟然化作一团浓密的、带着刺鼻焦糊和奇异檀香味的黑烟，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飞索和几张网，徒劳地捕捉了一团迅速变淡的烟雾。

    

    “又消失了？！”平安又惊又怒。上次凉亭节点能量被转移，这次影傀直接“自爆”消散！这蓝光到底是什么？是某种远程控制或回收信号？还是……毁灭证据的手段？

    

    他冲到影傀消失的地方，地上只留下一点焦黑的痕迹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块“厌胜石”已经湿透了大半，此刻正在缓缓恢复干燥。

    

    “清理痕迹，撤！”平安强压怒火，果断下令。这次诱捕，虽然逼出了影傀，甚至可能见到了对方的一种“回收”或“灭迹”手段，但终究没能抓住活口。姚广孝本人更是影子都没见到。

    

    对方显然极其谨慎，而且掌握着他们尚无法理解的、即时远程操控或毁灭“工具”的能力。

    

    带着挫败感和更深的警惕，队伍悄无声息地撤离了集贤坊。而北平的夜空下，那点幽蓝光芒闪过的地方，重归沉寂，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平安知道，较量远未结束。燕王府内，那块渐渐变干的“厌胜石”，和南京“天工阁”里灯火不熄的研究，预示着这场跨越南北、涉及神秘力量与王朝命运的暗战，正在滑向更加未知和危险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