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战场风沙渐息,封界剑阵散去后,剑台上残余的剑锁也开始碎裂。
小青走到青玄身前,剑锋一扫,贯穿他胸口的三道剑锁尽数断开。
青玄身子晃了晃,阿鸢立刻扶住他,却被他笑着摆开。
他虽然伤得厉害,可那股剑修骨子里的傲意仍在,宁愿撑着断剑站直,也不愿在妹妹面前太狼狈。
“别扶。”
“小青刚回来,我这做兄长的总得站得像个人样。”
“若让她看见我被剑灵搀着,回头传到青氏祖堂,我这张脸就没地方放了。”
“阿鸢,先把断纪剑胎封住,别让余波外泄,引来更多麻烦。”
阿鸢咬了咬唇,半透明的身子绕着青玄一转。
一枚残缺剑胎从青玄眉心浮现,像一段被斩断的纪元残片,里面有古老剑音起伏。
她以剑灵本源将其包裹,又用青玄的血印封住,这才松了几分紧绷。
随后她转向小青、凰曦与剑无尘,眼中带着审慎。
“小青姑娘,欢迎归来。”
“你变得比当年强太多,我差点认不出你。”
“不过这两位前辈……我看不明白。”
“这位金发姑娘身上似有古老火源,又不像此界火道;这位白衣前辈更奇怪,像没有来处,也没有落点。”
凰曦听见“金发姑娘”四字,心情略好。
她向来爱面子,比起被小青叫弱鸡,被人客气称一声姑娘倒还顺耳。
可阿鸢后面那句不像此界火道,又让她心里升起几分警惕。
这剑灵少女看似虚弱,灵觉却不差,竟能察觉她和剑无尘来自另一个体系。
“你这剑灵倒有几分眼力。”
“我确实不是你们这方天地孕育出的火道生灵。”
“不过你不用怕,我随主人同行,只看热闹,不乱烧东西。”
“当然,若有人非要凑上来找死,那就另说了。”
阿鸢听得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凰曦气息尊贵,地位多半不低,却没想到对方口中竟称剑无尘为主人。
她再看剑无尘时,越发觉得难以揣测。
此人站在那里,没有威压,没有剑气,没有任何强者该有的锋芒,偏偏让她的剑灵本能不敢越界探查。
青玄整理了一下破损衣袍,带着几分洒脱走来。
他先向凰曦抱拳,又向剑无尘抱拳。
伤势牵动之下,他唇边又有血色,可神情仍是坦然。
这份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千锤百炼后留下的心性。
“小青能得二位相伴归来,是她的运气,也是青某的运气。”
“方才若无二位随行,她纵能寻回此地,路上也未必没有变数。”
“这旧战场牵扯三宗,还有断纪剑胎,后续麻烦不少。”
“若二位不嫌弃,等我伤势稍稳,定带你们去城中喝酒。”
小青皱眉。
“哥,他们一路确实随我来,可你不用把事情揽太多。”
“那三个老头背后的三宗,我自己会处理。”
“你先养伤。”
“你现在这副样子,再逞强,我就把你打晕扛回去。”
青玄看了看小青,苦笑一声。
“几年不见,你这脾气倒是半点没改。”
“我好歹是你兄长,你当着外人这么说,很伤我威严。”
“不过今日你一剑斩三老,确实威风。”
“回头祖地那些老顽固若知道,怕是要把你供进剑阁。”
凰曦忍不住插话。
“供进剑阁倒不必。”
“她这人最受不得夸,一夸就想上天。”
“刚才那三个老头也就样子吓人,真打起来,连她一剑都挡不住。”
“你若真把她夸太过,她以后更要拿剑欺负我。”
小青冷冷看了凰曦一眼。
“你若少说两句,我也懒得欺负你。”
“还有,方才是谁在路上说,要让剑无尘一掌把世界抹平?”
“现在倒开始说我爱上天。”
“凰曦,你脸皮比你的火还厚。”
凰曦气得凤眸里火意跳动,却碍于剑无尘在旁,只能把话吞回去。
青玄听着二人斗嘴,反倒笑了。
他很久没见小青这样说话。
从前的小青也冷,也骄傲,但面对亲近之人时,总会带点生气,而不是一把只知向前的剑。
“看来你这些年在外面没少经历事。”
“有朋友会和你吵嘴,是好事。”
“当年你离开时,总说剑修不需要牵挂。”
“如今看来,你口中不需要的东西,还是自己找了些回来。”
小青神色一顿,随即避开这句话。
“别转移话题。”
“你的伤怎么回事?”
“断纪剑胎为何在你识海里?”
“三宗为何敢在旧战场伏你?青氏祖地那些人都死绝了不成?”
青玄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事说来话长。”
“断纪剑胎本该由三宗共同看守,可他们想借剑胎重开旧纪剑脉。”
“此法若成,可造出一批只会杀伐的剑傀,也会唤醒旧战场底下的纪灭剑灾。”
“我不愿他们胡来,便趁祭剑之夜把剑胎取走,结果一路被追杀到这里。”
阿鸢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恨。
“他们不止要剑胎,还想炼主人剑骨。”
“青氏祖地有人被三宗收买,故意断了求援剑符。”
“若不是主人以血脉剑鸣强行传讯,小青姑娘也不会知道此事。”
“再迟半日,主人剑魂被炼开,便真的回天乏术。”
小青的眼神又冷了。
“青氏祖地有人参与?”
“很好。”
“我多年未归,他们大概已经忘了我是谁。”
“等你伤稳,我亲自回一趟祖地。”
“该问的问清,该杀的杀干净。”
青玄本想劝几句,可看见小青的神情,终究只是摇头。
“你如今剑道已成,我也拦不住你。”
“不过回去之前,先让我和这位白衣道友聊两句。”
“我方才便想问,道友修什么道?”
“此界大道对你绕行,你身上却又没有妖邪之气,青某实在好奇。”
剑无尘看向远处剑碑,神情淡淡。
“一个剑修而已。”
青玄愣了愣,随后大笑。
他这一笑牵动伤势,咳了几声,却仍笑得畅快。
“好一个剑修而已。”
“同道中人啊。”
“我青玄平生最喜与剑修结交,道友若不嫌弃,等我伤好,有空切磋一下。”
“点到为止也行,放开一战也行,剑修相逢,总该问剑一场。”
凰曦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赶紧偏过脸,肩头轻轻颤了颤。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青玄倒是豪气,可就他如今半死不活的样子,主人怕是吹一口气,他连剑都握不稳。
别说切磋,主人若真认真看他一眼,他这旧伤新伤怕要一起裂开。
小青也有些尴尬。
她知道青玄不明白剑无尘的可怕。
在她兄长眼里,剑修之间问一句切磋,实属再正常不过。
可小青清楚,眼前这个所谓“一个剑修而已”,能捏碎六维规则监牢,能在沙盘之外来去自如,根本不能用常理衡量。
剑无尘没有扫青玄兴致。
“以后再说。”
青玄笑着点头。
“好,君子一言。”
“我这伤看着吓人,其实养个几十年也就能动剑了。”
“到时候我请你饮酒,再请你试剑。”
“若你输了,酒钱你出;若我输了,我把珍藏的三坛祖酒搬出来。”
凰曦终于忍不住咳了一下,借此掩饰笑意。
小青狠狠看她一眼,意思很明白:别在我哥面前拆台。
凰曦也回瞪了一眼,像在说:你哥自己找乐子,怪我吗。
阿鸢看见这一幕,心中越发疑惑,这二人一个像古老火源,一个像界外剑主,却都在那个白衣男子面前收敛。
阿鸢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
“白衣前辈,我能再问一句吗?”
“若不方便,前辈可当我没问。”
“您既自称剑修,那如今境界在何处?”
“我跟随主人多年,见过许多剑道大能,却从未见过像您这样,让天地都无从记录的人。”
青玄也来了兴趣。
“对,对,问得好。”
“我方才也想问。”
“道友既是剑修,总该有个境界说法。”
“剑徒、剑主、剑尊、剑君、剑帝、旧纪剑圣,还是更上面的不可言之境?”
剑无尘收回看向剑碑的心思。
“无境界。”
青玄一怔。
阿鸢也怔住。
凰曦则低下头,嘴角弯得更明显,心想这话倒也没错,主人哪里还需要境界。
境界是天地给修士划线,可主人站在线外,线画得再多也碰不到他。
青玄很快又笑了起来。
“无境界?”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道友说话真合我胃口。”
“我年轻时也常对人说,剑修何须境界,剑在手中,心在剑上,前方有路便斩过去。”
“可后来被人打多了才知道,境界这东西虽俗,却也真疼。”
小青面色有些复杂。
她知道兄长误会了。
青玄以为剑无尘说无境界,是剑修洒脱之语,是不拘泥于名号。
可真正的无境界,是此界已没有资格为他命名。
不过她没有解释,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也会让青玄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天外的人。
阿鸢却没有笑太久。
她盯着剑无尘,灵体边缘泛起细微波纹。
“主人,或许不是玩笑。”
“这位前辈身上没有境界痕迹,不是隐藏,也不是遮掩。”
“像是……境界这个概念落到他身上之前,便自己散了。”
“我说不清,但我的剑灵本源不敢靠近他。”
青玄笑声一顿,若有所思地看向剑无尘。
他不是愚钝之人,只是剑修性情豪爽,一时没往更深处想。
此刻听阿鸢这么说,再联想到小青与凰曦对剑无尘的态度,他心里终于有了些许判断。
只是他没有追问,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分寸,剑修也并非全都一根筋。
“看来青某今日遇见了真正的高人。”
“不过无论高到何处,既然道友说自己是剑修,那青某便仍称你一声道友。”
“剑修相交,境界可敬,剑心更该敬。”
“以后若真有切磋机会,我哪怕输得难看,也会认真出剑。”
剑无尘淡淡道:“可以。”
凰曦在旁边忍得辛苦。
她很想说,你这哪里是输得难看,你这是连输这个过程都未必能拥有。
可小青的眼神已经带着威胁,她只好把这些话憋回心里。
憋了片刻,她又觉得有趣,堂堂太初涅盘天凰居然也有替别人留面子的一天。
阿鸢忽然转向小青,眼中带着促狭。
“小青姑娘,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离开这么多年,剑道定然突飞猛进。”
“那你与这位白衣前辈相比,谁更厉害?”
“我只是好奇,若不方便说,也可以不答。”
小青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青玄也兴致勃勃看过来。
他显然很想知道妹妹如今走到了哪一步。
凰曦则立刻来了精神,凤眸里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小青沉默一息,随后神色如常。
“我厉害。”
凰曦差点被自己的气息呛住。
她转过脸,狠狠瞪着小青。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你要不要脸?
这话你也敢说?
若不是剑无尘就在旁边,她怕是已经笑出声来。
小青也看了凰曦一眼,眼神冷静得理直气壮。
她在兄长面前多年未归,刚回来就看见兄长差点被炼剑。
这时候若承认自己远不如剑无尘,岂不是显得这些年在外面混得平平无奇。
面子有时候没什么用,可在兄长面前,就是不能丢。
青玄果然一脸欣慰。
“好!”
“不愧是我妹妹。”
“我就知道,你当年敢斩裂隙离界,绝不会白走一趟。”
“连这位无境界道友都不如你,看来我青氏当兴啊。”
阿鸢神色古怪。
她看了看小青,又看了看没有任何反应的剑无尘,心里已猜到几分。
不过她是剑灵,却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在此时拆穿。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替青玄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凰曦实在忍不住,小声嘀咕。
“脸皮厚也是一种境界。”
“无境界遇上不要脸,确实不好分胜负。”
“小青,你今日这句话我记下了,往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替你好好宣扬。”
“让诸天都知道,你比主人还厉害。”
小青冷冷道:“你敢。”
凰曦立刻往剑无尘身边靠了半步。
“主人,她威胁我。”
“你听见了,她不但说自己比你厉害,还威胁你的契约兽。”
“这种事若不管,日后她岂不是要骑到你头上?”
“我建议把她丢回那个六维牢笼,让她再磨磨性子。”
剑无尘看着二人,神情未变。
“她兄长在此,面子得给。”
“你也少说两句。”
凰曦一噎,委屈地别过脸。
小青则神色平静,像赢了一场无声交锋。
青玄看着这一幕,只觉这几人关系颇有意思,既不像普通同伴,也不像主仆随从。
尤其剑无尘那种纵容,像看着两把各有脾气的剑在斗气,不阻,也不纵到底。
旧战场远处,忽然有新的剑号传来。
那剑号并非三名老者所留,而是更遥远的宗门传讯。
阿鸢脸色一变,立刻看向青玄。
“主人,是三宗后续人马。”
“他们察觉封界剑阵破了。”
“来的人不少,其中或许有旧纪剑圣层次的存在。”
青玄收起笑意,身上伤势虽重,剑意却重新凝聚。
“小青,看来叙旧要换个地方了。”
“先离开此地,回祖地,查内鬼,疗伤,再处理三宗。”
“至于切磋之事,白衣道友,青某记着。”
“我青玄欠你们一场酒,也欠小青一场团圆饭。”
小青持剑站在剑台边缘,看向远方翻涌而来的剑云。
“离开?”
“哥,你伤成这样还想奔波?”
“既然他们来了,便让他们来。”
“今日我倒要看看,这故土还有多少人,觉得我兄妹好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