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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57章 梦中之梦
    归墟界,雪凝的寝殿中,众人围在榻前。

    

    洛萱儿握着母亲的手,眼眶泛红:“妈你怎么了?”

    

    红发洛星辰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姚惜雪以神识探查雪凝的状态,发现她的意识正被某种力量困在识海深处,无法唤醒。

    

    雪凝的识海之中,她站在一片虚无空间里,眼睁睁看着前方另一个自己站在洛家门前,对着一个瘦削的身影说出绝情的话。

    

    “让他走吧。以后不要再回来了。洛家没有他这个儿子。”

    

    那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门外,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但雪凝知道那是谁。那是她的云儿。她想冲过去,想拉住那个人的手,想告诉他自己不是那样说的。可她的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不了,喊不出声。

    

    另一个自己转过身来,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眼神却冷得像冰。

    

    雪凝紧紧地盯着那张脸,咬牙切齿。她想把那个女人撕成碎片,想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儿子。可她只能看着,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转身离去,一步一步走远。

    

    “你怎么这样对自己的儿子。”雪凝的声音在识海中炸开,终于能喊出声了,“你这个该死的女人。他过往种种都是因你们太过放纵他,最终酿成恶果,就让他自己来背。可你们凭什么不认他?凭什么?”

    

    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着她,然后连同整个场景一起消散。

    

    “妈!”

    

    洛萱儿的声音将她从识海深处拉了回来。

    

    雪凝咒人睁开了眼睛,眼角挂着泪痕。寝殿的穹顶映入眼帘,周围是熟悉的面孔洛萱儿、红发洛星辰、姚惜雪、洛无涯等人都在。

    

    “妈你终于醒了。”洛萱儿扑上去抱住她,一脸担忧,“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我们都快急死了。”

    

    雪凝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擦去眼角的泪。

    

    红发洛星辰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象,确认无碍后才收回手:“妈,你被心魔缠住了。这段时间你太过忧虑,心境不稳,才会被趁虚而入。”

    

    雪凝点点头,没有说话。

    

    仙气缭绕的山峰之巅,雪凝独坐崖边,望着翻涌的云海。山风拂过她的衣裙,云海在她脚下翻腾不息。

    

    洛无涯从身后走来,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洛无涯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他大概猜到了,自己的妻子又在想念儿子了。怀胎十万年生下来的孩子,如何能不想念。

    

    雪凝望着云海,沉默片刻才开口:“我梦到云儿了。”

    

    洛无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梦到我们不要他了。”雪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就站在门外,我看着他转身走,想叫住他,可喊不出声。”

    

    洛无涯握住她的手:“只是一场梦罢了。并不是真的,不要想这么多。我们不会抛弃他的,无论他做了什么,我们都不会抛弃他。这只是你太想念他,导致被心魔缠身,并非真实。”

    

    雪凝无奈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对啊,只是一场梦而已。可我为什么觉得跟真的一样呢?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洛无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因为你太想他了。五千万年了,你每天都在想他,每天都在等他回来。心魔便抓住了这份执念,化作你最恐惧的场景来折磨你,。”

    

    雪凝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无涯,你说云儿到底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活着。”洛无涯答得很快,“他一定活着。”

    

    九心塔外,道池之畔。

    

    剑无尘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面前悬浮着一面光幕。光幕中映出的画面,正是洛星辰在另一个世界经历的一切,出狱、回家、被拒、转身离去。

    

    慕清璃盘腿坐在池边,静静盯着光幕,眼中泪水盈眶。

    

    云依靠在池壁上,她的视线落在光幕中那道瘦削的背影上,眉头越皱越紧。

    

    “剑前辈。”慕清璃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是洛先生的轮回吗?”

    

    剑无尘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光幕上:“不是轮回。他穿越到另一个自己的身上,那个自己与他共享同一段因果,同一条命运轨迹。”

    

    云依从池中坐直身体,水花溅起:“所以他现在的处境,是另一个自己的遭遇?”

    

    “正是。”

    

    慕清璃急了:“可是洛先生并没有做过那些事情。他没有撞过人,也没有做过那些事。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替那个人坐十五年的牢?凭什么要替那个人背那些债?”

    

    剑无尘淡淡道:“不是他本尊做的。但他占用了那具身体,便承接了那具身体的一切因果。在那条时间线上,在那方世界里,所有人眼中他就是那个人。他说不是,不会有人信。”

    

    云依皱眉:“那洛前辈的父母呢?若他去解释,告诉他们自己不是那个儿子呢?”

    

    “不会有人信的。”剑无尘的声音很平静,“那具身体就是那个人的身体,那张脸就是那个人的脸。他站在那对父母面前,他们看到的只是那个让他们失望透顶的儿子。他说什么都是徒劳。”

    

    慕清璃咬着嘴唇,眉头紧皱:“那他就这样白白受了十五年的苦?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剑无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目光从光幕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天际。

    

    云依察觉到他的沉默,追问道:“剑前辈,为什么洛前辈会遭遇这种变故?为什么会突然进入那个世界,成为另一个人?”

    

    剑无尘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冥冥中有种力量在引导他,牵引他斩断一切羁绊。因为或许在将来,他会冲击更高的境界。那个境界不允许有儿女私情,不允许有因果羁绊。那种力量,可以说是在帮他。”

    

    慕清璃愣住了:“帮他?这算什么帮?”

    

    剑无尘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在他冲击更高境界的时候,若有太多情绪滋生,有太多执念放不下,那他必定会冲击失败。冲击失败的后果,便是化成道灰,身死道消。那种力量提前斩断他的羁绊,是为他铺路。”

    

    云依靠在池壁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原来是这样。修行之路,修到越高,斩断的东西就越多。我以为自己已经够明白了,可听到这里,还是觉得残忍。”

    

    “确实如此。”剑无尘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你越强,要放下的东西就越多。七情六欲、儿女私情、师徒情分、父母之恩,到最后都要放下。只有斩断这一切,才能达到那种无人能及的终极境界。终极境界的代价,就是舍去一切,斩断过往。因为你越强,心魔就越强大。心魔可以随时出来替代你,所以你不得不斩断一切。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

    

    慕清璃抹了一把眼角,声音闷闷的:“那剑前辈觉得,洛先生斩得断吗?”

    

    剑无尘沉默了很久。

    

    道池的水面泛着微光,九心塔的影子倒映在水中,被风吹散又聚拢。

    

    “斩不断。”剑无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这个人,本座虽与他相交不久,却看得清楚。他放不下的人太多了。他的母亲,他的几个徒弟,尤其是大弟子洛璃。”

    

    慕清璃的心沉了下去:“那他会怎样?”

    

    “若他真的斩不断,又执意要冲击那个境界,那便只有一条路。”剑无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一样,“化成道灰。身死道消,万劫不复。本座曾观测过他的未来,亲眼看见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结局。每一次,他都是化成了道灰。”

    

    云依倒吸一口凉气:“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全部都是……”

    

    “是。”剑无尘打断她,“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局。”

    

    慕清璃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有没有一次不是?有没有一次他成功了?”

    

    剑无尘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沉默在道池边蔓延开来。

    

    云依靠回池壁上,仰头望着天空,过了很久才开口:“他最不舍的是什么?”

    

    剑无尘继续看着光幕上,光幕中雪凝正独坐山巅望着云海。他收回目光,声音平淡:“他的母亲。还有那个名为洛璃的大弟子。那个大弟子一生所求的道,都是追随她的师尊,不离不弃。若洛星辰斩断了这一切,去往了终极维度的世界……”

    

    他没有再说下去。

    

    慕清璃追问:“会怎样?”

    

    剑无尘从草地上坐起身,盘腿而坐:“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会怎样。或许那个大弟子会道心崩溃。”

    

    云依从池中起身,水珠从她的衣袍上滑落:“那有没有别的办法?他能不能不走那条路?”

    

    “当然可以。”剑无尘转过头看着她们,“止步于大道之境,不再向前。这样便无需斩断任何东西。他可以继续做他的天道宗宗主,可以继续享受家庭的温暖,可以继续当洛璃的师尊。什么都不用放下。”

    

    慕清璃眼睛一亮:“那他就止步于此不行吗?”

    

    “行。”剑无尘答得很干脆,“大道之境,已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境界。止步于此,照样可以俯瞰诸天万界,照样可以逍遥自在。没有什么不行的。”

    

    云依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还有后话:“那为什么一定要冲击更高的境界?”

    

    剑无尘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躺回草地上,目光落在光幕上。

    

    慕清璃也察觉到了什么,追问道:“剑前辈,你刚才说有一种力量在牵引他斩断羁绊。那种力量是什么?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剑无尘淡淡道:“没有人操控。那是大道本身的意志。当一个人的修为接近某个临界点,冥冥中某种规则便会开始试探他。看他是否有资格踏出那一步。这种试探不是针对他一个人,而是针对所有试图触及那个境界的存在。古往今来,无数惊才绝艳之辈都倒在了这一步。”

    

    云依沉默了。

    

    剑无尘继续道:“不过世间因果万千,变数千千万万。或许他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不用斩断也能达到至高存在。本座虽看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失败,但变数永远都存在。”

    

    慕清璃问:“那他若真的走出了那条路呢?”

    

    剑无尘看着光幕,目光平静如水:“有一个逻辑是无法被打破的。你自己画了一幅画,画里面是你自己创造的世界。你可以将自己化成一滴墨水,融入画中去影响画里面的因果、过去、现在、未来。但你不能亲自一脚踏进画里面。因为一幅画,永远都容纳不了画画的人。”

    

    云依喃喃道:“所以无论他走哪条路,有些东西注定是留不住的。”

    

    “正是。”

    

    慕清璃低下头,声音幽幽:“那洛先生知道这些吗?知道自己正在被斩断羁绊吗?”

    

    剑无尘只是抬手一点,光幕中的画面继续播放。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剑无尘轻声开口,“重要的是,他怎么选。”

    

    云依问:“如果他选了斩断一切去冲击那个境界,那他还能回来吗?”

    

    剑无尘的目光落在光幕上,那里洛星辰正走出洛家大门,背影单薄。

    

    “我不知道。或许能,或许不能。但有一条,本座可以告诉你。若他真成了那等存在,那这方世界,这方宇宙,这诸天万界,便再也容不下他了。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慕清璃的声音很闷:“那他还剩下什么?”

    

    剑无尘沉默了。

    

    慕清璃的目光从光幕上移开,落在道池边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那块青石上缩着一个小女孩,扎着双丫髻,面容稚嫩,呼吸均匀,睡得正沉。从方才到现在,那小女孩一动不动,仿佛外界的一切声音与震动都与她无关。

    

    “剑前辈。”慕清璃压低声音,伸手指向那块青石,“旁边那个小女孩是谁?你把她带过来之后,为什么一直在睡觉?”

    

    云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注意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她以神识扫过,却发现那小女孩身上有股恐怖的仙灵波动。也有着一股与天地共鸣的道韵。

    

    剑无尘的眸光落在那小女孩身上,声音平淡:“莫要打扰她。让她睡吧,她想醒来的时候,自然会醒来。”

    

    慕清璃又问:“她是剑前辈的弟子吗?”

    

    “目前还不是弟子。”剑无尘收回目光,“她叫穆小小,来自元初界。此前浩劫降临,她的姐姐陨落于魔物之手。她以大道法则一掌覆灭无数魔物,力竭之后便陷入了沉睡。我便将她带了回来。”

    

    云依心中震动。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竟能一掌覆灭无数魔物。她忍不住又问道:“她的姐姐是死在那一战中吗?”

    

    “是。”剑无尘答得很简洁。

    

    慕清璃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个小女孩的姐姐死了,她自己拼尽全力打退了敌人,然后就这样一个人睡在这里。

    

    “她睡了多久了?”慕清璃问。

    

    “不久。”剑无尘道,“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一场很长的梦。在梦里,她应该还能见到她的姐姐。”

    

    云依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她醒来之后会怎样?会记得那些事吗?”

    

    “会记得。”剑无尘如实回答,“记得她姐姐怎么死的,记得自己怎么出的那一掌,记得最后跌落虚空时衣角从手中飘走的样子。都会记得。”

    

    慕清璃轻叹一声:“那她醒来之后该有多难过。”

    

    剑无尘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纠缠。他只是重新躺好,双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光幕上。

    

    “修行之路,从来都不是只有欢喜。”剑无尘终于开口,“有聚便有散,有生便有死。她姐姐的死,是她修行路上第一道坎。迈过去,道心便稳一分。迈不过去,便永远困在那一掌里。”

    

    云依问:“她迈得过去吗?”

    

    剑无尘没有再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光幕。

    

    慕清璃走到那块青石旁边,蹲下身,看着穆小小的脸。那张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慕清璃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静静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退回到池边。

    

    “剑前辈。”慕清璃回过头,“等她醒来的时候,我能陪她说说话吗?”

    

    剑无尘看了她一眼:“她若愿意,自会找你。若不愿,莫要强求。”

    

    慕清璃点点头,重新在池边坐下来。

    

    云依靠在池壁上,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上。她想起自己当年修成大帝时的意气风发,想起自己为了萧夜燃尽道果跨界而来的义无反顾,想起自己在这方世界跌跌撞撞从头再来的狼狈。那时候她也曾一个人蜷缩在天坑里哭了三天三夜,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可她还是站起来了。这个小女孩也会站起来的,只是需要时间。

    

    道池的水面泛着微光,九心塔的影子在水中摇曳。穆小小蜷缩在青石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风从道池上吹过,拂动她的发丝,她没有醒。

    

    剑无尘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继续盯着面前的光幕。光幕中洛星辰正走在一条无人的街道上,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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