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阁山道,云雾缭绕。
两道人影拾级而上。
“那李长清,怕是已殒命多时了。”圆脸弟子负手而行,语气淡漠,“数月不见踪影,他那个妹妹还在后山做杂役,倒也可怜。”
瘦高弟子微微摇头:“得罪了王长老独子,能活着才是怪事。”
“那东方云汐亦是可惜。”圆脸弟子轻叹,“好好一个天才,非要与王耀作对。听闻被废去修为,独自离开宗门时,已是奄奄一息。”
瘦高弟子颔首:“她当初三年筑基,多少内门长老抢着收徒,她却一一回绝,只道自己有师尊。这世间哪来什么师尊?怕不是修炼出了岔子,心魔滋生,臆想出来的罢了。”
话音方落,前方云雾中走出数道身影。
圆脸弟子抬眸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李长清?!”
那个失踪数月的李长清,此刻就立在他面前,周身气息流转,竟隐隐透着金丹威压。
“金丹期?!”瘦高弟子面露惊容,“你离宗之前不过筑基中期,这才数月……”
李长清负手而立,并未作答。
圆脸弟子的目光越过他,落向身后几人。
一白衣女子,冷若冰霜,周身气息内敛,却让人望而生畏。
一紫衣少女,灵动娇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四周。
一白发男子,负手而立,气息全无,却让人莫名心悸,仿佛多看两眼便会坠入无尽深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第四人身上——
“东方云汐?!”
圆脸弟子面色骤变。
那张脸他认得。三个月前被废去修为、独自离开宗门时,面色惨白如纸,修为尽失,连行走都需人搀扶。那时所有人都断言,一个废人流落在外,必死无疑。
可此刻,东方云汐就站在他面前,气色红润,周身灵力流转不息。
他下意识以神念探去——
“金丹期?!”
这一声惊呼,在山道间回荡。
圆脸弟子的道心,在此刻狠狠一震。
三个月前,一个是筑基中期的寻常弟子,一个是修为被废的阶下囚。
三个月后,两人竟双双踏入金丹之境?
瘦高弟子亦倒吸一口凉气,又看向那三个他完全看不透的人——每一个都深不可测,每一个都让他脊背生寒。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些人,绝非他能招惹。
圆脸弟子亦回过神来,当即敛去惊容,拱手一礼:“原来是长清师弟,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李长清淡淡颔首:“嗯。”
李慕雪上前一步,仰头问道:“我们要寻李婉儿,她在何处?”
圆脸弟子一怔,随即道:“李婉儿?那不是你妹妹么?”他看向李长清,“她应还在后山做杂役。这等记名弟子,能去何处。”
李长清眉头微皱:“还在做杂役?”
“正是。”圆脸弟子点头,“你不在的这些时日,她每日上山采药,日落而归。无人过问,也无人理会。”
李长清沉默不语。
洛璃看着他,声音清冷如水:“那位长老之子,如今在何处?”
圆脸弟子笑容微微一僵。
他自然知晓“那位长老之子”所指何人——王耀,内门长老王崇山独子,青云阁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正是此人,与东方云汐起了冲突,打伤了她,废去她修为,最终逼得她不得不离开宗门。
此事在青云阁,无人不知。
“这……”圆脸弟子后退半步,面露难色,“几位前辈,此事与晚辈无关,晚辈实不知情……”
他边说边暗暗打量洛璃神色。
那张脸太冷了,冷得他脊背发寒。
洛璃并未多言。
她只是翻手之间,一枚丹药凭空浮现。
丹药通体晶莹,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刚一出现,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浓郁丹香。
圆脸弟子仅是吸了一口,便觉丹田内灵力躁动,那卡了他整整几十年的瓶颈,竟隐隐开始松动。
“这是……”
他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洛璃语气依旧平静:“带路,此丹便是你的。可助你破入金丹。”
圆脸弟子盯着那枚丹药,喉结滚动,眼中闪过挣扎。
金丹……
他卡在筑基后期五十年,五十年!若无机缘,此生或许无缘金丹。可有了这枚丹药,他就能迈过那道坎,成为内门弟子,甚至被长老收为亲传!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王耀不在宗门。”
洛璃眉头微蹙。
“他两个月前去了两千里外的秘境历练,”圆脸弟子语速飞快,“至今未归。具体是哪处秘境,晚辈实不知晓。那种所在,我等岂敢打听?”
洛璃侧首看向洛星辰:“师尊,欺辱师妹之人,已离宗而去。”
洛星辰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其父何在?”
圆脸弟子连忙接话:“王长老应在洞府闭关。听闻他在冲击元婴期,已闭关三月。具体洞府何处……这个晚辈真不知晓!内门长老洞府皆在核心区域,我等外门弟子进不得。”
洛星辰未再看他。
问此弟子,不若自己探查。
只是他从未见过那王长老,无法锁定气息。青云阁上千修士,总不能一一去寻。
他阖目,心念微动。
神识化作无数无形因果之线,无声无息铺展开去,笼罩整个青云阁。
东方云汐身上,有一道因果牵连着这片山门。顺着那道因果追溯,无数丝线交织,密密麻麻如同天网。
一条条筛选,一道道排除——
找到了。
一座隐蔽洞府内,一名灰袍老者盘膝而坐,周身灵力涌动,正全力冲击元婴之境。那门槛,他已摸到了边缘。
洛星辰睁眼。
未走便好。
他看向李长清:“先去寻你妹妹。”
李长清摇头:“她应是去做任务了。采药的话,通常傍晚方归。前辈不必着急,晚辈等她便是。”
东方云汐忽然开口:“洛璃前辈……”
洛璃转眸看她,清冷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温和:“唤师姐。”
东方云汐一怔,随即改口:“是,师姐。”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追忆之色:“师姐,弟子在宗门时,有一位长老对弟子多有照拂。若非她暗中护持,弟子怕是早已死在王耀手中。”
李长清亦想起来了,连连点头:“云清漪云长老!”
他看向东方云汐,语气中带着感激:“你不提,我险些忘了。我下山寻你之前,云长老特意唤我过去,吩咐我若遇危险,定要设法告知于她。她说她会想办法,让我切莫放弃。”
东方云汐眼中暖意涌动,随即又黯淡下去:“云长老在宗门……处境艰难。她不过金丹初期,在这青云阁中,人微言轻。可她仍是愿意帮我……”
李长清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想连累她。她本就不好过,若被王长老知晓她帮过我们……”
洛璃看向洛星辰,以目光征询。
洛星辰微微颔首。
东方云汐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对李长清道:“云长老洞府在何处?你带路。”
李长清点头:“弟子知晓。”
几人未再理会那两个呆立当场的弟子,身形一动,化作流光冲天而起,转瞬没入云雾之中。
圆脸弟子站在原地,攥着那枚丹药,久久无言。
瘦高弟子凑过来,看着那丹药,眼中满是艳羡。
圆脸弟子看他一眼,翻手将丹药收起,淡淡道:“莫看,此丹与你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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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漪的洞府,位于青云阁西侧一座偏僻山峰之上。
说是洞府,实则不过是半山腰一处简陋石洞。周围灵气稀薄得近乎枯竭,连外门弟子都不愿踏足此地。洞口爬满青苔,几株野草从石缝中探出,被山风吹得摇曳不定。
几道流光落地。
李长清上前叩门,恭声道:“云长老,弟子李长清求见。”
洞府内沉寂片刻,石门缓缓开启。
门内立着一名女子。
青丝如瀑,垂落腰际。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俗,眉目清冷,气质出尘,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就那样立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来人。
洛星辰眸光微动。
他原以为,这位云长老该是一位老妪,或是面目严肃的长者。毕竟能在宗门中沉寂三百年不显山露水之人,怎也该是风烛残年的模样。
可眼前这人……
容颜绝美,清冷如霜,与洛璃站在一起,竟有几分神似。
云清漪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东方云汐身上。
那个三个月前被废去修为、独自离开宗门的弟子,所有人都断言她必死无疑。可此刻,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周身灵力流转,赫然已是金丹之境。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波澜。
“云汐?”
她的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意。
东方云汐上前一步,郑重行礼,声音微哑:“弟子东方云汐,拜见云长老。多谢长老这些年的照拂之恩,弟子……回来了。”
云清漪看着她,沉默良久。
三百年前,她来到青云阁,成了一名无人问津的外门长老。
三百年间,她见过太多弟子来来去去。有的飞黄腾达,有的泯然众人,有的死于非命。她从不争抢什么,只在自己的洞府里静静修炼,像一个透明人,一个影子。
可她遇见了东方云汐。
一个新入门的女弟子,资质极好,修炼极快。所有人都抢着要收她为徒,她却一一回绝,只说了一句:我有师尊。
没有人信她。
一个从未下过山的小丫头,哪来的师尊?那所谓功法,不过是一场臆想罢了。
可云清漪却不在意她有没有师尊。
她只是觉得,这个倔强的丫头,不该被欺负。
所以她开始暗中照拂。
指点她修炼,护着她不被刁难,在她闯祸时替她说几句话。虽然她这个金丹初期的长老,能做的实在有限。
东方云汐与王耀起冲突时,她去找过王长老。
她跪在那座洞府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一个金丹初期的废物长老,跪在半步元婴期的王长老面前,求他放过一个筑基期的弟子。
王长老甚至没有见她。
洞府门都未开,只传出一道冰冷的音节:“滚。”
她滚了。
可她没放弃。她找到李长清,让他下山去寻东方云汐,告诉他,若遇危险,定要设法告知于她。她这个废物长老,或许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可以替她收尸。
三个月过去,音讯全无。
她以为,那个倔强的丫头,已经死了。
可此刻,她就站在自己面前。
活着。且踏入了金丹。
云清漪看着东方云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百年来,她第一次笑了。
“回来便好。”
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度。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