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么打算？”战马飞驰，慕容问回头问尹三江道。
“暂时没有。”尹三江如实答道。
“吁……”慕容勒住战马，对尹三江说道：“你这次能来助战，已经算是还了当年我接应你的情分，如果不顺路的话，你大可不必相送，这北齐地界上，能挡住我的也不多，你不必担心。”
“呃……慕容将军。”尹三江尴尬道：“其实我也不是专程送你，主要是……主要是我那个酒囊是先帝所赠……”尹三江伸手指了指慕容腰间的酒囊。
慕容闻言一脸不屑道：“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本将军安危特意相送呢，敢情是舍不得你这破酒囊？得得得还你还你！”嘴上说着“还你”，慕容却拔掉销子喝了个一干二净。
“多、多谢将军。”尹三江接住慕容扔过来的空酒囊，心中无奈苦笑，为什么要回自己的东西会让自己心生尴尬？
“东西还你了，走吧走吧！”慕容黑着脸道。
“将军后会有期。”尹三江抱拳施礼，随后策马而去。
“还人家酒囊，还得把酒喝干了。”黄敏掩口笑道：“不愧是我家慕容将军，人家雁过拔毛把毛留下了，您是雁过拔毛把大雁留下了。”
“他说酒囊是什么先皇所赐，又没说酒是先皇所赐。”慕容瞪了黄敏一眼笑道：“再说了，要是这酒也是先皇所赐，那我就更得尝尝了。”
南陈信安郡，烂柯山。
棋盘地人头攒动，几百个留守的小子抑制不住地激动，因为尚识途昨天率先返回，告诉他们今日里，随军北伐的队友们就要回来了。
太阳还没升到中天，孩子们就看到十几辆黑色马车就拉着一路烟尘驶了回来，马车停住，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纷纷跳下，拎着大包小裹好些东西。
于是，人群再也抑制不住兴奋，“二狗哥！你们没事儿吧？”
“高伍长！立功了没有啊？！”
“云子哥廉子哥！你们看看我！我长高啦！”
四百多人虽然激动异常，但也只是出声呼喊而已，没有一个离开自己站的队形。
“哎～～～～我三岔口又回来啦～～～～”三岔口激动得恨不得马上把自己北伐的丰功伟绩讲给每个人听，幸亏有王二狗看着，否则他还真有可能坐地开书。
戚云等一百人迅速在石梁前集合，看着石梁上伤势未愈的姚麒麟。
姚麒麟嘴唇发白，但是健硕的身形站在石梁上仍然威风凛凛。看着自己面前的一百个北征归来的孩子，他突然发现这些孩子比那些留守的孩子明显成熟了不少，眼神中多了一份阅历和坚毅。
“孩子们，说实话，此次北伐中你们的表现，让我姚麒麟刮目相看。”姚麒麟沉声道。
“特别是寿阳之战时，跟赵长吉一起下水的那几个，我姚麒麟自忖，在我十来岁的时候，这样的任务也不会完成的比你们好。”姚麒麟正色道。
这话从赤羽营统帅、始兴王府典军校尉、紫瞳刑天姚麒麟嘴里说出来，分量颇重，让戚云和吕方休几人听得有些脸红。
“事实证明，你们不比任何人差，甚至可能比任何人都好！我希望——你们能把此次北伐的精气神保持下去，即便最后没能留下，这次北伐之中长出的骨头，也不能丢！要堂堂正正地做个人！”
“是！”一百个孩子的回答短促低沉而有力，他们已经不需要声嘶力竭地表明心迹。
姚麒麟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抽出王府记室韦谅亲手写的叙功文书。
“周封桐叶，汉誓带砺，故崇德报功，朝廷之鸿业。王二狗、戚云、司马廉等百人队，忠勇见于阵前，忠节贯于星日。特授百人军户出身，各赐帛二匹，钱五贯。望尔等不忘忠义，矢志报国。”
“是！”王二狗等人强忍着心中的兴奋，肃容道。
“伍子伍子！”三岔口低声问道：“啥叫军户出身啊！”
伍牧几乎是颤抖着低声答道：“就是军籍啊！我们以后不再是没有户籍的野人和贱人了！是有军籍的军人了！”
“哦哦……那，那挺好哈！”三岔口没念过书，并没有像伍牧那般激动。
与秦州一战那次叙功一样，此次的叙功文书依旧严谨而细致，不断有贡献突出的小子上前领赏，当然，获得赏赐最丰厚的，非冒险替赵长吉出手，烧毁东津渡口渡桥的戚云莫属。
“咳……”念完了长长的叙功文书，姚麒麟有些气力不足，咳嗽了两声，萧叶见状，主动跳上石梁，把姚麒麟替换了下来。
“小子们！”萧叶肩膀一抱，眼睛一眯，姚麒麟刚才奠定的严肃气氛立即消散一空。“立功受赏，天经地义，当然了，犯错受罚，也是天经地义！你们给我记住啦——立了功，咱们殿下不会舍不得赏，但是犯了错，咱们殿下可也下得了狠心罚！明白了吗！”
“明白！”戚云司马廉等人忍笑道。
“好了！今天是好日子，训练全都取消，晚上吃庆功宴，你们这些个留守的小子们，好好跟回来的这些小子团聚团聚吧！那个那个……三岔口啊，把这一路上的故事给他们讲讲，让他们长长见识，开开眼界！”萧叶说完，朝着棋盘地上剩余的赤羽营将士一招手，随后跳下石梁，跟姚麒麟等人一起朝着新建的房舍走去，把整个棋盘地留给了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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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一走，棋盘地的气氛瞬间热闹起来，一百个随军出征的孩子立即被各自的队友围了起来，上下打量，问东问西。
“方休，你功劳立的不小啊！”吕方休队的周良自豪道：“好像除了十九队的戚云之外，你受的封赏是最多的吧？”
“那倒也不至于，”吕方休笑道：“但是没给咱们队丢人是肯定的。”
“丢啥人啊？咱伍长给咱争光啦！”队友们笑着帮吕方休把包袱搬回自家营房。
欢声笑语之中，戚云司马廉伍牧三人，也被冯二几人接回了营房。
“小瓦罐儿，你还真长高了哈！”司马廉跟小瓦罐儿比了比个头儿，笑道。
“廉子哥！我可不止是长个了呢！”小瓦罐儿迫不及待地挽起袖子，“我也壮实了呢！”
“哟！还真是啊！”司马廉掐了掐他的胳膊，笑道：“这几个月没少吃吧？”
“没少吃，也没少练。”冯二这个代理伍长笑道：“你们不在的时候，虽说咱比别的队伍少一个人，但是训练排名可一点儿不差！有好几回都是第一呢！”
“冯二哥厉害！给咱们队争光了！”戚云笑道。
“我这不算啥。”冯二笑道：“你们才是给咱们队争光呢，刚才这几百人谁没看见啊？这些人里就数咱们伍长得的封赏多！”
“对！刚才可把我高兴坏了！”小推车笑道：“就好像那赏钱是给到我手里似的。”
“伍长，你们这大包小裹的，这都是啥啊？”米伢子好奇道：“不会全是殿下给的赏赐吧？”
“有的是，有的不是。”戚云司马廉和伍牧伸手把包裹拎上桌子，“这是我们这次出去给大伙儿带的东西。”司马廉笑道。
“啊？这么多？”黄伢子看着打开的包袱，瞪眼道。
“我们去了三个人嘛，带回来的东西自然多了。”戚云笑道：“我跟廉子主要是给大伙儿带点儿特产，伍子给大伙儿带的是笔墨纸砚，还有书册，以后读书认字儿用的。”
“行，真把我们当兄弟了。”冯二的声音不大，但是眼圈儿有点儿红。
“云子哥廉子哥，这……这都是给我的吗？”小瓦罐儿捧着一大堆东西，呆呆地问道。
“那不然呢？”戚云笑道：“除了你谁能穿这么小的鞋？”
“这……这也太多了。”小瓦罐儿说着说着眼圈儿红了，他爹娘死得早，早到他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所以他也不敢说爹娘对他好不好，但是他怀里这些东西，绝对是他活到现在收到的最丰厚的礼物。
“都自己人，别客气！”司马廉最享受这种慷慨的感觉，他故作豪迈地拍了拍小瓦罐儿的肩膀，显得十分老气横秋。
“对，这些钱也给大伙儿分了。”戚云把好几贯铜钱抱上桌子，说道：“这赏钱我也花不了，大伙儿分一分。”
“哎，那可不行。”冯二闻言伸手按住了戚云，皱眉道：“这是你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我们咋能分？再说了，我们这些没去的跟着你们仨已经够露脸了，再伸手拿钱还了得？而且你们不知道，上个月韩五奇大人说了，以后按月给咱们零花，每人每月二十钱，虽说不算多吧，但是反正咱们在这儿管吃管喝，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二十钱估计全都能攒下，所以真没必要分你的赏钱！”
“对，伍长你自己留着吧，要是我们急需用钱的话，朝你借也就是了。”黄伢子附和道。
“对对对，到时候可不能不借哈！”小推车笑道：“你有多少钱我们都看见了，到时候哭穷我们可不信！”
“好好好。”戚云笑道：“那行，那这钱我就自己留着了，谁缺钱就跟我说。”说着，戚云把钱装进了箱子。
“哎？云子哥，你这咋还有条手娟儿啊？还挺好看。”小瓦罐儿在包袱里发现了戚云那条没送出去的手绢儿，好奇道。
“嗨……”戚云无奈一笑，“给别人买的，没送出去，就带回来了，你廉子哥也有一条。”
“啊？送谁啊？”小推车眯眼问道。
“这还用问？那手娟儿能是送兄弟的？肯定是送姑娘的呗！”冯二第一个起哄道。
“啊？送哪个姑娘啊？快快快给说说给说说！”小推车和米伢子黄伢子闻言立即围住了戚云，眼里放光地催他往下讲，没有人注意到司马廉脸红。
“你们想啥呢……”戚云无奈一笑，“我们跟随军的一个小姑娘学了不少本事，临走前想送点儿东西当谢礼，没想到回来得仓促，没来得及送出手，这不就带回来了嘛。”
“哦……”众人闻言，略微有些失望地笑了笑。
“这一回来光是你们问我们仨了，我也得问问你们吧？”戚云笑道：“我们不在这段时间，大人们都教你们啥了？”
“没教什么新东西，主要还是拳法、跑山、举石锁。”冯二答道：“不过这几个月我们进步可不小啊，你们仨要是没啥进步，搞不好可得被我们落下了啊！”
“是吗？我咋有点儿不信呢？”戚云抱着肩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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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瓦罐儿！给他仨打一套拳看看！”冯二一拍大腿道。
“好嘞！”小瓦罐儿挽起袖子跃跃欲试。
寿阳城外，天气越来越冷，将近二十万的陈军已经开始陆续撤离，只留部分将士戍守。
伤兵营内，小郎中箬兰心不在焉地敲着药壶，任凭朔风吹起她的鬓角。
“咳咳，该添柴火了。”文大夫出声提醒道。
“哦……”箬兰的反应慢了半拍，俯身把木柴胡乱塞进灶中，差点儿把火头压灭。
“看你头发乱成什么样了，理一理吧。”文大夫苦笑道。
“好……”箬兰随手拿出司马廉的木梳，梳了几下鬓角。
“……师父……”箬兰借着梳头的姿势扭过头去，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那帮小子怎么不来伤兵营帮忙了呀？”
“他们早就回去了……”文大夫吐出一口烟，淡淡答道。
“回、回去了？！”箬兰豁然回过头来，“他们回哪里去了？”
“我怎么知道……从哪来回哪去呗……”文大夫无奈笑道。
箬兰闻言轻咬嘴唇，表情从失落逐渐变成了气愤，“哼……走也不说一声，真是的！”
文大夫闻言笑道：“他们走他们的呗，你生的哪门子气哟……”
“我……我哪有生气嘛……”箬兰闻言气势又矮了下去，眼神闪躲地嘴硬道。
“好好好，你没生气，师父错怪你了。”文大夫顺着徒弟往下说道：“那你煎好了药再去城里买块儿豆腐，晚上师父给你做咸菜滚豆腐吃。”
“知道了。”箬兰平日里最爱吃咸菜滚豆腐，可是今天却提不起兴致。
文大夫见状会心一笑，端着烟袋站起身来缓缓离去，独留徒弟一人在灶旁。
师父走后，箬兰仍然心事重重，全然没有注意到手中的木梳已经在她手上压出了道道竖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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