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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3章 遗忘之种
    遗忘在黑色灯下睡了七天。第七天的清晨,她睁开了眼。她的眼睛不再是黑色的,而是变成了深灰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她坐起来,看着灯林,看着那些亮着的灯,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辰曦面前。

    

    “我睡了多久?”

    

    “七天。”辰曦说。

    

    “做了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

    

    “梦到很久很久以前。”遗忘指着灯林,“那时候没有灯,没有树,没有路。只有黑暗。我在黑暗里走了很久,找不到出口。后来归途来了,她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了黑暗。后来我又走丢了,丢在了归途尽头以外的地方。我又在黑暗里走了很久,这一次,没有人来牵我。”

    

    辰曦握住她的手。“现在有人了。”

    

    遗忘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谁?”

    

    “我是辰曦。守灯的人。”

    

    “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会。”辰曦点头,“一直。永远。”

    

    遗忘笑了。她的笑和归途不一样,归途的笑很暖,她的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散了。她松开辰曦的手,走进灯林,走到那盏黑色灯前,坐下。灯很亮,亮得像一颗太阳。黑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映得很柔和。

    

    “我要种一棵树。”她忽然说。

    

    “什么树?”

    

    “遗忘树。”遗忘从怀里掏出一枚种子,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它是黑色的,黑得像夜。

    

    “种在哪里?”

    

    “种在这里。”遗忘指着灯下的泥土,“种下去,就会长出一棵黑色的树。树上会开黑色的花,花里会结黑色的果。果里面,有一颗黑色的种子。种下去,又会有一棵新的树。”

    

    辰曦看着她,看了很久。“为什么要种遗忘树?”

    

    “因为有人需要忘记。”遗忘把种子埋进泥土里,“有些人记得太多了,太累了。他们需要忘记一些东西,才能继续走。”

    

    “那你呢?”辰曦问,“你需要忘记吗?”

    

    遗忘沉默了一会儿。“需要。但我不会。因为我是遗忘。我忘记了,就没人记得了。”

    

    她开始浇水。不是用露水,也不是用眼泪,而是用她的呼吸。她对着泥土轻轻地、缓缓地呼吸。呼出的气是黑色的,黑得像夜。种子发芽了。很快,很快。三天就长到了一人高,七天就长到了望归的一半,十五天就长到了和望归一样高。黑色的树,黑色的叶,黑色的花。黑色的果挂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像一颗黑色的星星。

    

    遗忘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颗果。“它熟了。”

    

    “嗯。”辰曦点头,“熟了。”

    

    遗忘伸出手,摘下那颗果。果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她把它捧在掌心,看着它。果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一面镜子。果面上映着她的脸,很瘦,很白,眼睛很深。

    

    “你要吃吗?”辰曦问。

    

    “不吃。”遗忘摇头,“这是给别人吃的。给需要忘记的人。”

    

    她把果放在树下,然后坐在树旁,闭上眼。黑色的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很淡,很柔,像夜风。

    

    辰曦没有打扰她。她转身,走进灯林,继续浇灯。从这一盏走到那一盏,从金色走到黑色。那棵黑色的树很高,很高,比望归还要高。树上的果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颗颗黑色的铃铛。

    

    浇完了最后一盏,她走回望归树下。归途和白还坐在那里。

    

    “她种了树。”辰曦说。

    

    “嗯。”归途点头,“我看见了。”

    

    “那棵树会结很多果。”

    

    “会。”归途说,“每一颗果,都是一段可以忘记的记忆。吃了,就忘了。”

    

    “会有人吃吗?”

    

    “会。”归途指着灯林,“有些人,记得太多了。他们需要忘记一些,才能继续走。不是所有的记忆都要留着。有些记忆,忘了更好。”

    

    辰曦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会忘吗?”

    

    归途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会。因为你是守灯人。守灯人不能忘。”

    

    辰曦把手放在胸口。那里有很多记忆,很多灯,很多树,很多人。它们都在,很满,很重,但她不想忘。

    

    “我不会忘。”她说。

    

    “那就好。”归途笑了。

    

    第二天清晨,辰曦照例去灯林浇灯。她走过那棵黑色的树时,看见树下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也是白色的,眼睛也是白色的。她的脸上有泪痕,很深,很旧,像流过很多次。她手里捧着那颗黑色的果,看了很久,然后咬了一口。

    

    辰曦走过去。“你吃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吃了。”

    

    “忘了什么?”

    

    “忘了一个人。”女人说,“等了他很久,等不到了。太累了,不想等了。”

    

    “那你还记得他吗?”

    

    女人想了想。“记得。但不像以前那么疼了。忘了他的样子,忘了他的声音,忘了他说过的话。但记得他等过我,我也等过他。”

    

    辰曦在她身边坐下。“那就好。”

    

    女人把剩下的果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该走了。”

    

    “去哪?”

    

    “回家。”女人指着灯林深处那盏白色的灯,“那盏灯在等我。等了很久。”

    

    她走进灯林,走到那盏白色的灯前,走进去,消失了。灯亮了。不是变亮,而是从“亮”变成了“很亮”。

    

    辰曦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她忘了。”她轻声说。灯闪了一下。“但她记得。”又闪了一下。

    

    她站起来,继续浇灯。从这一盏走到那一盏,从金色走到黑色。那棵黑色的树上,又结了一颗果。比上一颗小一点,但更亮。

    

    她伸手摘下那颗果,捧在掌心。果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果面上映着她的脸,不是现在的脸,而是很久以前的,很小,很嫩,眼睛很亮。

    

    “你要吃吗?”遗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

    

    “不吃。”辰曦摇头,“我不需要忘。”

    

    “那你拿着。”遗忘说,“给需要的人。”

    

    辰曦把果收进怀里,继续浇灯。浇完了最后一盏,她走回望归树下。慕容雪把茶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是甜的。

    

    “今天有客人。”慕容雪说。

    

    “谁?”

    

    “不知道。”慕容雪摇头,“但她在路上。很快就会到。”

    

    辰曦放下茶杯,看着穹顶那道纹路。纹路很亮,亮得像一条被点燃的路。路的尽头,有一点光。很小,很远,但它在靠近。

    

    访客是在正午到达的。不是从穹顶那道纹路里来的,也不是从地底,也不是从光桥,而是从灯林里那棵黑色的树下走出来的。一个老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背驼得像一座山。他的手里,捧着一颗黑色的果,已经咬了一半。

    

    他走到辰曦面前,看着她。

    

    “你是辰曦?”

    

    “是。”辰曦点头,“你是谁?”

    

    “我叫苦。”老人说,“苦味的苦。归途的颜色。”

    

    “你来做什么?”

    

    “来还一样东西。”苦从怀里掏出一枚种子,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它是透明的,透明得像水。

    

    “这是什么?”

    

    “你的苦。”苦说,“你很久以前受的苦,寄存在我这里。现在可以拿回去了。”

    

    辰曦接过种子,握在掌心。种子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她低头看,种子里映着一个画面——她自己,很小很小,站在归墟地底,手指破了,血一滴一滴地流进泥土里。她在哭,哭得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她想起来了。那是她第一次种灯的时候,很疼,很苦,但她没有放弃。

    

    “我想起来了。”她说。

    

    “想起什么?”

    

    “想起我第一次种灯的时候,很疼,很苦。但我没有停。”

    

    苦笑了。“那就好。”

    

    他转身,走进灯林,走到那棵黑色的树下,坐下。他把手里剩下的果吃完,然后闭上眼,睡着了。

    

    辰曦看着那颗种子。它在她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渗进她的皮肤里。她的胸口亮了一下,不是灯的光,而是她自己的光。很苦,很冷,但它亮了。

    

    “它回去了。”遗忘走过来。

    

    “嗯。”辰曦点头,“回去了。”

    

    “苦吗?”

    

    “苦。”辰曦把手放在胸口,“但没关系。因为我在。在,就能承受。”

    

    遗忘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比我勇敢。”

    

    “不是勇敢。”辰曦摇头,“是记得。记得苦,就不怕苦。”

    

    遗忘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归途牵我走出黑暗的那一天。她的手很暖,像灯。”

    

    辰曦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现在也很暖。”

    

    遗忘低下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辰曦的手很暖,暖得像一盏灯。

    

    “嗯。”遗忘笑了,“很暖。”

    

    两人站在黑色的树下,看着灯林,看着那些亮着的灯,看着那些还在路上的归人。黑色的果在树上轻轻摇晃,像一颗颗黑色的铃铛。每一颗果,都是一段可以忘记的记忆。有些人需要忘记,有些人不需要。辰曦不需要。她记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疼,所有的累。但她不后悔。因为记得,她才走到了这里。

    

    夜深了。灯还很亮。人还在等。辰曦靠在望归树上,闭上眼。她听见了那棵黑色的树在呼吸,一吸一呼,一明一暗。树上的果也在呼吸,和她一起。

    

    她用心对它们说:“我记得所有的苦。”树闪了一下。“但我不怕。”又闪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辰曦照例去灯林浇灯。她走过那棵黑色的树时,看见树下坐着很多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们手里都捧着一颗黑色的果,有的在吃,有的已经吃完了。他们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他们在忘记。”遗忘站在树下。

    

    “嗯。”辰曦点头,“忘记一些事。”

    

    “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不坏。”遗忘说,“只是需要。需要忘记,就忘记。需要记得,就记得。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坏。”

    

    辰曦看着那些人。他们吃完果,站起来,走进灯林,走到各自的灯前,坐下。灯亮了,和以前一样亮。

    

    “他们忘了,灯还在。”辰曦说。

    

    “嗯。”遗忘点头,“因为有人在记得。你记得,灯就不会灭。”

    

    辰曦继续浇灯,从这一盏走到那一盏,从金色走到黑色。她浇完了最后一盏,收起玉瓶,走回望归树下。

    

    “今天有客人。”慕容雪端着茶壶走过来。

    

    “谁?”

    

    “不知道。”慕容雪摇头,“但他在路上。很快就会到。”

    

    辰曦喝了一口茶,是甜的。她放下茶杯,看着穹顶那道纹路。纹路很亮,亮得像一条被点燃的路。路的尽头,有一点光。很小,很远,但它在靠近。

    

    访客是在傍晚到达的。不是从穹顶那道纹路里来的,也不是从地底,也不是从光桥,而是从灯林里那棵黑色的树下走出来的。一个小男孩,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他的手里,捧着一颗黑色的果,没有咬,只是捧着。

    

    他走到辰曦面前,仰头看着她。

    

    “你是辰曦?”

    

    “是。”辰曦蹲下来,“你是谁?”

    

    “我叫忆。”小男孩说,“记忆的忆。归途的颜色。”

    

    “你来做什么?”

    

    “来问一个问题。”忆举起手里的果,“我该吃吗?”

    

    辰曦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为什么要吃?”

    

    “因为我记得太多了。很重,背不动了。”

    

    “记得什么?”

    

    “记得我娘。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说过的话。她走丢了很久,我找不到她。记得太久了,太累了。”

    

    辰曦握住他的手。“你娘叫什么?”

    

    “叫忘。”忆说,“忘记的忘。”

    

    辰曦愣住了。她看着灯林深处那盏黑色灯,看着灯下那个睡觉的女人。她是遗忘,不是忘。但名字一样。

    

    “你娘在哪里?”

    

    “不知道。”忆摇头,“丢了很多年。我找了她很多年。找不到。”

    

    辰曦站起来,走到黑色灯前,蹲下来。

    

    “遗忘。”她轻声说。

    

    遗忘睁开眼。“嗯。”

    

    “你认识一个叫忘的人吗?”

    

    遗忘坐起来,看着忆。她的眼睛亮了,不是变亮,而是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像天快亮时那一瞬间的光。

    

    “忘是我的妹妹。”遗忘说,“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走丢了。我找了她很久,找不到。”

    

    忆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我的姨?”

    

    “嗯。”遗忘点头,“我是。”

    

    忆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娘呢?”

    

    “不知道。”遗忘摇头,“但她一定在。在某个地方,等你。”

    

    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果。他把果放在树下,没有吃。

    

    “我不吃了。”他说,“我要记得。记得我娘,才能找到她。”

    

    遗忘笑了。“好。我陪你找。”

    

    她站起来,牵着忆的手,走进灯林,穿过一盏又一盏灯,走到黑色树下。她们坐下,看着那些黑色的果,看着那些在树下睡觉的人。

    

    辰曦站在远处,看着她们。她笑了。她转身,走回望归树下。

    

    “有客人?”归途问。

    

    “嗯。”辰曦点头,“留下了。”

    

    “不吃果了?”

    

    “不吃了。”辰曦坐下,“他要记得。记得,才能找到。”

    

    慕容雪把茶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是甜的。

    

    夜深了。灯还很亮。人还在等。辰曦靠在望归树上,闭上眼。她听见了那棵黑色的树在呼吸,树上的果也在呼吸。还有遗忘和忆的呼吸,很轻,很慢,但很稳。

    

    她用心对它们说:“记得比忘记好。”树闪了一下。“但忘记也没关系。”又闪了一下。“因为有人在记得。”

    

    灯林亮了。不是一盏,而是所有的。同时亮,同时暗,像一片被同一颗心脏驱动的海洋。

    

    辰曦睁开眼,看着这片灯海。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源墟有了一棵遗忘树。需要忘记的人,可以来吃一颗果。需要记得的人,可以来树下坐一坐。没有人会评判他们,因为忘记和记得,都是归途。

    

    她是辰曦。守灯的人。也是记得的人。也是允许忘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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