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望归的第六片叶子。
那片嫩芽正在他头顶轻轻摇曳,叶片上挂着一滴露水,晶莹剔透。露水折射着穹顶的光晕,落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温度。
他躺了多久?
不知道。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他又试着动了动左臂——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来了。左臂在最后一战中被斩断了,齐肩而断。
胸口那个碗口大的洞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贴着一枚玉瓶——那是洛璃的玉瓶,里面装着望归的露水。
露水在缓慢地渗入他的伤口,像是在为他填补那些缺失的东西。
“醒了?”
慕容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而疲惫。
高峰转过头,看见她坐在旁边。她的脸色苍白,眼眶泛红,但眼神平静。她一直在守着他,不知道守了多久。
“多久了?”
“三天。”
三天。
高峰沉默了一瞬,然后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没有皱眉。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个正在愈合的伤口,然后抬起头,望向穹顶之外。
“洛天枢有动静吗?”
“没有。”慕容雪说,“第一使徒逃回去之后,那边就安静了。”
高峰点了点头。
安静不代表安全。他知道,洛天枢一定在准备什么。三十七个使徒全军覆没,足够让他重新评估源墟的实力。下一次来的,不会是探路的石子,而是真正的杀招。
“其他人呢?”
“紫苑在草海中央,和望归在一起。洛璃在守着边界。辰曦……”
慕容雪顿了顿。
“辰曦怎么了?”
“她在给你接露水。”慕容雪说,“三天来,每天清晨都去接。她说,你的伤需要望归的露水,多一滴就多一分希望。”
高峰沉默了一瞬。
他低下头,望向胸口那枚玉瓶。玉瓶里的露水已经见底,但还有一滴挂在瓶口,正在缓慢地滴落。
他伸出手,接住那滴露水。
很凉,也很暖。
他站起身。
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左肩空荡荡的,让他有些不习惯,但这不是第一次失去什么了。他失去过寿元,失去过道基,失去过命火。一条手臂,不算什么。
慕容雪站起来,想扶他,被他抬手制止了。
“我自己走。”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草海中央走去。
紫苑盘膝坐在望归旁边,掌心金痕与望归的根系深度交融。她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像是在感知什么。
高峰走到她身边,她睁开眼睛。
“醒了?”
“嗯。”
“伤怎么样?”
“死不了。”
紫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只是侧过身,让出一个位置,让高峰能更清楚地看到望归。
望归的第六片叶子比三天前长大了不少,已经从一根头发丝那么细,长到了小指指甲盖那么大。叶片的颜色翠绿欲滴,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芒——那是洛璃掌心那四道纹路的颜色。
“它在吸收你的气息。”紫苑说,“你那枚玉瓶里的露水,每一滴都带着你的血。望归把它们吸收了,然后长出了这片叶子。”
高峰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用仅剩的右手轻轻触碰那片叶子。
叶片贴紧他的指尖,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却传递着一种清晰的信号——它在告诉他: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
远处传来脚步声。
洛璃从边界方向走来,身后跟着辰曦。辰曦手里捧着一枚玉瓶,瓶口还冒着热气——那是刚接的露水,还是温的。
“你醒了?”洛璃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肩上,眼神暗了一瞬,但没有多说什么。
辰曦直接把玉瓶塞进他手里。
“喝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三天才醒,你睡得可真沉。”
高峰低头看了看那枚玉瓶。瓶里的露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清香。他举起瓶,一饮而尽。
那露水入喉的瞬间,胸口那个洞的位置涌起一阵暖流。那暖流向四肢蔓延,最后汇聚在左肩的断口处,让那里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谢谢。”
辰曦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
“谁要你谢。”她嘟囔道,“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望归的。你喝了,记得还。”
高峰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玉瓶递还给她,然后转过身,望向穹顶之外。
那里,葬星海的方向,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那种死寂,让他觉得不安。
“紫苑。”
“在。”
“草海最近有没有异常?”
紫苑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很平静。但就是太平静了,才不对劲。”
高峰点了点头。
“洛璃。”
“在。”
“你掌心的纹路,最近有没有反应?”
洛璃抬起手,望向掌心那四道银白色的纹路。那纹路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她的注视。
“有。”她说,“从昨天开始,一直在跳。很轻,但一直在跳。”
高峰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头,望向穹顶之外那片黑暗。
“他在准备。”他说,“下一次来的时候,就不会是三十七个了。”
慕容雪走到他身边。
“你打算怎么办?”
高峰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望向掌心那道归途印记。印记还在微微闪烁,与遥远的葬星海深处保持着联系。
“他会从哪里来?”
“不知道。”高峰说,“但我会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他来,我就会知道。”
洛璃望着他,忽然想起血月那一战时的画面。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最前面,挡着所有的攻击。三十七个炼虚期使徒,他一个人杀了大半,然后断了左臂,破了胸口,差点死在葬星海。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
断了一条手臂,胸口还留着一个碗口大的洞,但他站在那里,就那么站着,像是永远不会倒下。
“你休息一下吧。”她说,“三天了,你的伤还没好。”
高峰摇了摇头。
“没时间了。”
他转过身,朝草海边缘走去。
慕容雪跟在他身后。
“你要去哪?”
“边界。”他说,“我要看看,他到底藏在哪里。”
草海边缘,青石之上。
高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掌心的归途印记微微闪烁,与葬星海深处那道被他种下的印记产生共鸣。
他的意识沉入那片黑暗。
葬星海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那些破碎的星骸漂浮在虚空中,一动不动。血月已经消散了,但虚空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猩红,像是某种印记。
他循着归途印记的感应,一路深入。
穿过葬星海,穿过那些破碎的战场,穿过无数道空间裂缝。最终,他停在一片绝对的黑暗面前。
那是深渊的入口。
那道裂缝比他离开时扩大了一倍。裂缝边缘,虚空正在缓慢地崩解——不是撕裂,而是“消失”。那种消失的方式,和他用归途印记“抹去”使徒的方式一模一样。
洛天枢在吞噬深渊的力量。
他感知到高峰的意识,裂缝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冷笑。
“你来了。”
高峰没有说话。
“断了一条手臂,感觉如何?”
“还好。”
洛天枢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倒是硬气。”他说,“三十七个使徒,你杀了三十六个。我培养了数千年的精锐,被你四十息之内杀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阴冷。
“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高峰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着裂缝深处那片黑暗。
“你放心,”洛天枢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等我彻底炼化了这道裂缝的力量,我会亲自来——带着深渊的意志,亲自来。”
“到时候,我会让你亲眼看着,那片草海是怎么烧成灰的。”
高峰的眼睛睁开。
他从意识中退出,回到现实。
慕容雪坐在他身边,望着他。
“看到了?”
“嗯。”
“他怎么样?”
“在炼化深渊裂缝。”高峰说,“快了。”
慕容雪沉默了一瞬。
“还有多久?”
高峰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望向草海中央那株正在缓慢生长的小树。望归的第六片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他的注视。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多久,我们都要准备好。”
他转过身,望向慕容雪。
“你的剑,还能用吗?”
慕容雪抬起手,生命之剑瞬间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翠芒,与望归的叶子遥相呼应。
“随时。”
高峰点了点头。他转过头,望向远处正在盘膝修炼的洛璃。
“洛璃。”
洛璃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的源初之心,掌握得怎么样了?”
洛璃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掌心那四道纹路同时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淡淡的护罩。那护罩很薄,却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能挡住炼虚后期一击。”她说,“再多的,还不行。”
高峰点了点头。
“够了。”
他转过身,望向紫苑。
紫苑从草海中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的源灵印记微微闪烁,与整片草海同步共鸣。
“草海能撑多久?”
“全力催动,半个时辰。”紫苑说,“加上望归,能到一个时辰。”
高峰沉默了一瞬。
一个时辰。
够吗?
不知道。
但必须够。
他抬起头,望向穹顶之外那片黑暗。
那里,深渊的入口正在缓慢扩大。
那里,洛天枢正在炼化裂缝的力量。
那里,一场真正的决战,正在酝酿。
“所有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现在开始,轮值守夜。两个人一组,三个时辰一换。”
“紫苑,你继续与草海保持共鸣,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洛璃,你守着望归。它现在是最重要的。”
“慕容雪,你和我,守边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一次,不是探路的石子了。是他亲自来。”
“我们要让他知道——”
“源墟,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那是守护的火焰。
那是战意。
那是——
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