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大魏朝廷衰落,地方豪强并起。江湖上,因飞升修士大量返回人间,致使门派林立,高手如过江之鲫。
同光二十年至二十五年,土地兼并现象激增,粮仓、草料场时常失窃,有证据表明是宗门人士勾结豪强所为。更有巡察御史上奏,其幕后主使为天仙商队。
皇帝大怒,下旨敕令各地总督集结兵马,号召天下能人异士,以举国之力整治江湖乱象。一场敲响大魏王朝丧钟的乱世就此拉开帷幕。
……
湖州白鹿县,天门山。
因为兵荒马乱,加之天仙商队、飞升修士、湖州流民口口相传,天门山这座由朝廷、天庭钦定圣山不再如以往那般神秘,常有人登山探秘,但无一例外被山中修士强行遣送下山。久而久之,天门山修士便在江湖上被人冠名“天门派”。
同光三十年七月初五,在天门山无终顶这座居住着众多年轻修士的小山峰,一对男女打点好行李,动身前往主峰望天峰。自从师尊闭关之后,山上弟子若想下山,必须向当日把守闭关禁地的大弟子报备。
那对男女穿过密林,蹚过溪水,到达用石门封闭的禁地。石门极其简朴,上面没有任何图案,长满了青苔藤蔓,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今日的守门人也是一对男女,看不出真实岁数。
男人唇齿微启:“徐师弟、林师妹,为何到此处?”
年仅十五的蓝衣少年徐延庆随即答道:“当然是陪林师妹下山啊,瞧,师弟这身侠客装束如何?”
已是三十一岁的林嫣无视旁人话语,答道:“我曾与山下一位好友有过约定,修行十年下山。十年之期已到,林嫣恳请二位放行。”
女人声音清冷:“不过修行十年,你们就认为自身修为可以出师了?自傲。”
“林嫣绝非自傲!”林嫣意识到有些激动,很快冷静下来,声音低沉:“林嫣只是想履行诺言,救济山下难民。”
徐延庆帮腔道:“如今天下大乱,天门山虽不接济灾民,总可以允许弟子下山救人吧?师尊培养那么多优秀弟子,定有此份初衷。”
男人沉声道:“你们可以下山,但不可惹祸上山,否则,休怪我们无情。”
得到许可,二人速速下山。在察觉到那股灵压消失之后,徐延庆迫不及待地施展功法,首先便是实现冯虚御风的心愿。翱翔于晴空之上,望见下方一处小镇遭遇马贼袭击。
“哈!师妹,我先去也!”
徐延庆乘风飞去,不料未至小镇就先被贼首发现。贼首猛地推掌,手臂瞬间伸长数百丈,手掌足有房屋大小。徐延庆反应不及当场受击,整个人倒飞出去。
林嫣接下徐延庆,只见他七窍流血,上气不接下气道:“怎么会这样……和我想的不一样啊……”
林嫣骂道:“呆子。山下乱成这样,你还觉得随随便便就能逞英雄啊?”
徐延庆挣扎起身,抹去脸上血污,狠厉道:“小爷我刚下山,可不能给师尊和老祖宗丢脸。那贼头没一下打死我算他倒霉!”
他画出一张巨力符用于自身,随后蹬步前冲瞬杀至贼首身前。
徐延庆一拳打出,贼首身形倒滑十丈。不过贼首转瞬挡下第二拳,并且面露邪魅微笑:“大鱼,两条!”
话音未落,贼首分化出上百分身,不仅包围徐延庆,还往林嫣所在方向杀去。如今这个世道,就讲一个狠字!无论你是否效忠朝廷,多管闲事就得死。若你真是效忠朝廷,宰了你还能领赏咧!
林嫣也不客气,先将分身冻成冰雕,再拔出佩刀斩碎它们。而后,碎冰化作数千水蛟朝那贼首冲去。这时,马贼们纷纷亮出法宝阻挡水蛟群,怎奈林嫣和徐延庆一同施法唤出掌心雷。霎时,雷电过水,马贼纷纷触电而亡。
仅剩的贼首见势不妙望风而逃,徐延庆再次蹬步追上,他踢出一记扫堂腿命中贼首胫骨,贼首当场倒地不起。
徐延庆踩在那贼首身上,嘲讽道:“哈哈,谁钓谁啊?”
林嫣随即赶到,当即质问:“为什么打家劫舍!为什么杀我们!”
贼首感到明显的法力压制,既用不出其他法术,也分不清这庞大法力来自何人,只好松口:“天老爷许诺……杀够了人,老子就能飞升上界……罢了,动手吧。”
有那么一瞬间,林嫣从那贼首的面孔上看到了嘲笑。是嘲笑自身的弱小,还是嘲笑她的无知,她辨不出。还没来得及看明白,徐延庆就已踩断贼首的脖颈,那意味不明的嘲笑也随着生机的断绝而消失了。
林嫣无话可说,转头环顾四周。脚下踩的是龟裂的土,头顶着的是凶毒的日。风里没有一点湿润,刚刚放出的水很快就被烤干。林嫣原地飞起俯瞰大地,发现只有天门山所在的踞水镇还是山清水秀,其他地方均是大旱。
“天呐。”
徐延庆给那贼首挖坑埋好,抬头四望,林师妹已经不知所踪。他循着气息一路找过去,在浅滩之上寻到林嫣。除了她,还有一队饥民。他们正吃着林嫣发放的肉干、红果、馒头,眼神犹如野猴。
徐延庆道:“治标不治本。他们是在吃你的法力,你一走远,他们又会饿。”
林嫣道:“至少他们能再撑一会儿。”
林嫣为他们指明了附近村镇的所在方向,又给每人变出一些干粮。队伍里的教书先生清了清嗓子,给林嫣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带着队伍往小镇方向走去。
林嫣追上队伍,问他们是从何处而来。教书先生说从金池县而来,那里不仅大旱,还是官兵和炼气会的交战地,全县百姓几乎死绝。
“女侠啊。昏君在位,老天爷发威,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赶紧逃吧。”
林嫣点了点头,目送队伍离开视线之后继续前行。徐延庆问她要去何方,她说要去京城讨要说法。徐延庆说正好,他也要向皇帝老儿讨个说法,报灭族之仇。
一路东行,他们这对男女很快便名声鹊起。各大宗门开出高价买凶杀人,只因他们不打招呼就闯入领地。各地官府派人前去追赶,只为说服二位参军入伍。
然而两方都是以失败告终。半月过去,林嫣和徐延庆终于踏足圣京地界。可也是在这时,一路畅通无阻的他们,遇到了无法跨过的屏障——天兵。
天兵不仅拒绝了他们进入京城内城的请求,还将他们逐出外城。徐延庆气不过当晚回击,林嫣趁机企图溜进内城。结果,徐延庆战不过天兵险些被杀,林嫣则被当场发现。二人仓惶逃亡三天四夜,直到京师边界才甩开追兵。
……
七月二十三,夜。
夜幕中,林嫣背着徐延庆缓缓东行,依凭记忆前往春来山庄。二人的脸色都是面如土灰,身上至少有三十多处伤。
林嫣远远地望了一眼夜色中屹立的山峰,心里总算好受了点,说道:“我们快到了,你再撑一会儿。”
徐延庆强颜欢笑:“我很好。倒是你,又折回京郊,你就不怕殃及蔺家和那位唐姑娘?”
林嫣挤出一个艰辛且坚强的笑:“我们只住一晚,明早就走。”
徐延庆丧气道:“去哪儿啊,你连家都回不了,我连家都没有。”
林嫣大为恼火道:“谁说我无家可归的?我父亲还在,他是邢涿总督,我要上阵杀敌。”
徐延庆没好气道:“喊你师妹还真没喊错,过去这么多年,心性没一点进步。”
林嫣把他丢出去几丈远,恨恨道:“你呢?本事不大口气倒挺大,修为不到位就敢下山。要不是因为你屡次拖累,我至于多添几处伤吗?!”
徐延庆即使趴在地上也不退让:“我?我就没见过这么莽撞的,你要是冲锋陷阵,肯定第一个死!”
二人一路吵闹抵达春来山庄,值班门房见是林家的林嫣小姐上门,不做多余盘问,赶忙迎进山庄送入客房,并通报家主。
得知消息,蔺家家主蔺玮连忙披了件袍子去见林嫣。他来到客房,见到满身鲜血的林嫣和徐延庆先是叫了声唉呀,命人去唤起精通医术的修士。
林嫣先谢过蔺玮好意,再问道:“蔺伯伯可是去唤唐姑娘?若是,林丫头自个儿去找她。”
蔺玮摇头道:“唐姑娘不在庄上,你们两个好生休养。”
林嫣追问:“蔺伯伯,她去哪儿了?”
“西都永宁。那里发生叛乱,要死不少人呐。”说完,蔺玮以长辈口吻嘱咐道:”唐姑娘我没拦住,林姑娘,你可别再出去了。”
林嫣摇头:“不行。蔺伯伯,我们惹了天兵,不能在春来山庄久留。既然唐灵不在,我去找她。”
见林嫣起身要走,徐延庆扯住她骂道:“混账!我们都受了伤!走不远的!”
却不料林嫣突然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大吼道:“我要见唐灵!我要见唐灵!让我走!”
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一时竟无人反应过来,还是徐延庆及时抱住她同时厉声大喊快拦住她,众人才回过神上前按住林嫣。
等大夫赶到时,客房早已一片狼藉。他看见林嫣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许多器物碎裂一地,在场之人皆是气喘吁吁。
大夫为林嫣医治时,徐延庆复述了一遍刚才的情况。大夫思考一番,说道:“这状况略像魇魅缠身,待在下神识探查一番。”
说话间,大夫点燃一张固元符稳固自身神识。随后,他缓缓闭上双眼,将手掌轻悬于林嫣额头上方,神识悄然探入她的脑海之中。
不过,若是魇魅作祟,他定能看到妖魔鬼怪张牙舞爪的虚影,或是林嫣的痴念之人。但是,映入神识之中的景象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虚无,彻彻底底的虚无。在这片没有尽头的虚无之中,大夫所能感知到的,唯有自己的手脚和身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他的神识可能被拒之门外了。
大夫睁开眼,对林嫣叹气道:“这丫头,不让老夫施救啊。”
“你起开。”徐延庆上前,坐在林嫣身边,照着大夫的方式再来一遍。不仅是一看就会,在他闭上眼,神识探入的瞬间,原本放松的坐姿骤然绷直。
蔺玮见状,连忙看向大夫寻求结果,大夫抚须点头道:“成了。”
正如大夫所言,徐延庆的神识起初被一片朦胧笼罩。片刻后,周遭景象渐渐清晰。他脚下踩着冰凉乱石,耳旁环绕着清脆的瀑水声。只需一眼,他便断定这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天门山养龙潭。
天门山有规矩,凡是资历不足三十年的修士,每日晨起的第一堂修行便是在养龙潭附近打坐一时辰,汲取潭中灵气稳固根基。
上山十年,他和林嫣向来只认准一块石头打坐。朝那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林嫣的背影。只不过,林嫣的身边还站着一位白袍道士。
徐延庆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心想着林嫣吃错了什么药,嘴上念叨唐灵,怎么想的净是天门山。还有这白袍道士是何许人也,看背影陌生得很。
可他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那白袍道士觉察到了,只见他缓缓回头,笑意温醇:“延庆,入此地,须静心。”
这位年轻道士生得仪容俊雅,气质出众,从小便有过目不忘本领的徐延庆见了他,竟回忆不出任何相符的面孔。
他心中疑惑更甚,“你是何人”还未出口,就被一声“来”瞬移至道士身边。徐延庆不敢轻举妄动,用眼角余光瞟了林嫣一眼,发现她两眼无神地看着水潭。
白袍道士轻声说:“心有魔障,便会如此。你从小在天门山长大,自然不理解。”
徐延庆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此人身份,正欲开口,又听见那年轻相貌的师尊说:“嘘,好好听。”
白袍道士轻拍林嫣肩膀,下一刻,近乎呆滞的林嫣突然有了神采,可那神采里仅有悲伤。两行血泪夺眶而出,崩溃的嘶吼响彻山林,甚至盖过隆隆瀑水。
紧接着,眼前景象出现一丝丝裂纹,如同破碎的镜面。养龙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接连不断的画面,气派恢宏的林家府邸、炎阳山修炼之地、云雾缭绕的天界仙境,还有那满目疮痍的进京之路。
“林嫣从小被家族予以厚望,年少时就被送往炎阳山灼阳宗修炼,而后参加天选会一举夺魁飞升天界。这样的人生,你羡慕吗?”
徐延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也是从小娇生惯养,深受老祖宗宠爱,但那一切都在五岁那年戛然而止。家人陆续离散,就连老祖宗也不知去向。后来他才从天门山的亲戚口中得知,那些没来得及没上山的徐家人无一生还。
白袍道士看破他的心中所想,便说:“你那时还太小,不知生离死别。等你长大懂得回味这一切时,也早已没了伤悲。林嫣不同,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天赋异禀,知道自己肩负着家族的期望,知道自己应该力所能及地做些什么。”
“事实上,她从未真正长大过。”
话音落,白袍道士和徐延庆已然站在林家私塾门外。年幼的林嫣坐在靠窗的位置,彼时的她眼神澄澈,是私塾中唯一的女孩,却比所有男孩都要专注。
白袍道士陪着他一同听讲,不一会儿便摇头点评:“从小就知国家大义,心怀天下。可乱世之时,朝廷腐朽,百姓揭竿而起,又该如何取舍?”
徐延庆跟着白袍道士走过林嫣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徐延庆愈发觉得,她是个被道义绑架的可怜人。
内乱彻底击碎了她对全国上下同仇敌忾的幻想,进京路上,一次次目睹饿殍遍野的惨状,一次次感受自己的无能为力,一点点将她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她无法想象,唐灵是怎么在如同人间地狱的前线救死扶伤。对比之下,她认为自己空有一身本领却什么都做不到,于是,她对自己做出了最为严苛的审判。
师徒越走越深,眼前之景越是恐怖。烧杀抢掠,炸堤泄洪,饥荒肆虐,分尸烹食,易子而食……徐延庆忽视的惨绝人寰的景象都被林嫣深深记住,众生皆苦反复冲击着她的灵魂。
白袍道士领着徐延庆,在乱葬岗中找到了一丝不挂的林嫣。她静静地躺在尸堆里,几只老鼠正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啃咬。
与此同时,徐延庆被真正吓到了。即使他对林嫣成熟的身躯有过幻想,但他现在所感到的只有作呕的恶心。
“林嫣!”
“别下去。”
白袍道士拦住了徐延庆,对林嫣问道:“林嫣,你现在有何感想?”
林嫣无声流泪:“大魏病了,我没法救。”
白袍道士垂眸:“你不必救国。大道万千,遵循本心即可。”
林嫣道:“我没有本心。我发现,我的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了……”
白袍道士反问:“没有本心,又何必逼迫自己?救死扶伤是一个选择,视而不见也是一个选择,这无关对错。随心所欲,顺势而为,便是最好的活法。”
话音刚落,无数景象在林嫣眼中飞速划过。不仅是到目前为止的三十年,从今往后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直到战死沙场的那一刻,尽收眼底。
看着精神恍惚,眼神平静的林嫣渐渐合眼,白袍道士轻声微笑:“该醒了。”
“啊——”林嫣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身边的徐延庆大口喘气冷汗直流,好似也做了一场不得了的大梦。
旁人见他们俩并无大碍,纷纷上前将他们扶起。蔺玮担心林嫣反复无常,说道:“我给你们安排了一个商队,只要你们小心谨慎,天兵不会发现的。”
林嫣点头不语,一口气喝光了递来的安神汤。
蔺玮总算放心,对徐延庆作揖道:“感谢少侠出手相助。敢问少侠姓名?”
林嫣帮他回应:“徐延庆。为数不多的乾州徐氏后人,和我师出同门。”
徐延庆点了点头,仍在回味自己的所见所得。
蔺玮告退:“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好生休养。”
等蔺玮带人退出客房,林嫣忍不住问道:“那白袍道士是谁?好生厉害。”
徐延庆笑逐颜开:“你总算有点人味了。我猜那白袍道士就是我们的师尊。你我遭此一劫,再受师尊点化,才算真正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