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已死,元邑已破,群妖无主,遍地狼烟。
在天兵撤出北境三日后,尧光王樊颢指责咸宁妖王呼延钦抗敌不力,致使妖族蒙受奇耻大辱。对此,空桑国应当割地补偿。
呼延钦之子,空桑王呼延赫拒绝割地。三月初六,尧光王对空桑国宣战,袭击空桑国在元邑东郊的驻地,斩首千余。次日,涣王田襄率军十万南下,讨伐空桑国本土。三月十二,翼王姜桓、彭毗王百里宪各派兵两万讨伐空桑国。
三月十三,荀国,益西山之西。
兵戈如林,三万军士静默而立,接受着荀王拓跋攸的检阅。大风中扬着蛟龙黑旗,大旗下,骠骑将军秦伦、左将军仇无伤并肩而立,战袍迎风飞扬。
二位将军享有荀国“双璧”美誉。前者秦伦迄今为止征战三百余次,后者仇无伤数次大破天兵。
“秦老挂帅出征,仇将军带兵归国,真乃大荀幸事。”
秦伦、仇无伤躬身长拜,接受兵符。
“此去尧光,祝二位将军战无不克,平安归来。”拓跋攸唤来侍卫,倒满美酒,与将军们共饮。军士们放声高呼:“战无不克,大胜而归。”
秦伦躬身行礼道:“谢国主恩典。”
大军即刻出征,拓跋攸亲自送行十里,与将军们相谈甚欢。行至苗平关,拓跋攸单独请仇无伤留步。
“仇将军,元邑究竟是什么情况?尧光王当真驱逐了空桑军队?”
即便问过数次,大军已经出征,拓跋攸还是不敢相信事情已经演变到这种地步。雍王的书信,仇无伤的陈述,无不指向那个最糟糕的情况——尧光王亲率大军将空桑军逐出元邑,三王联合进攻空桑国本土。
他的本意只想派兵加固防线,换取安全环境以便搜寻遗留国内的妖祖法宝。可他的盟友雍王顾鸿渐连写五封书信敦促荀国出兵,与雍国联手进攻尧光国。
这太荒唐了。天兵刚撤,北境居然会爆发大规模内战。
仇无伤重重点头:“国主,尧光空桑两国明争暗斗许久,尧光王更是觊觎妖王大位多年。国主也看见尧光王在王选大会上做出让步,但空桑王没能守住元邑,换做是臣,臣也会借机报复空桑国。”
拓跋攸叹气:“现在不是内战的时候啊。竟连雍王都催我出兵。可这仗一旦开打,荀国就没有回头路了。”
仇无伤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头,无奈道:“小国之命也。北境诸国争霸,实为尧光、空桑、雍三足鼎立。国主既然与雍王缔盟,就应当履行盟约。若国主游移不定,必招来亡国之祸。”
拓跋攸道:“荀国小国寡民,实在经受不起连年征战。万望将军沉住气,一切以雍军动向为准,切不可主动交兵。我就送到这里了,将军保重。”
“臣明白了。”仇无伤站上城墙,俯视着行进有序的三万大军,“请国主勿虑,期待大军凯旋。”
他的身影一闪而逝,像一头雄鹰在军阵上空翱翔。他的部将大声呼吼,带动三军士气进一步高涨。皮鞭声和战马嘶鸣里,各式战车缓缓驶过。
三月十四,雍国,落云州。
一对兄弟踩着不化坚冰前进,身边寒风呼啸,裹挟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莫忍悲眯起眼睛迎着狂风,环顾周围的皑皑白雪,眺望远方若隐若现的巍峨群山。这片土地像极了流放囚犯的地方,很难想象雍国居民是怎么生存的。
“变化真大,万年以前,这里根本不会像现在这么冷。大河,草原,怎么都不见了。三弟,还记得我们在这里放牧吗?”虚抑恐回忆着他们曾走过的路途,可是经过岁月洗刷,他找不出任何能够参照的遗迹了。
莫忍悲说:“记得,大寒山以北,主子带我们来这儿建造工坊。那时候大家伙都在一起呢,不像现在天各一方……该死!我的腿冻住了,你先走吧。”
这是常有的事。即使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居住在稍微偏南一点的妖怪们也不愿移居北方。没有相应的防寒器物,没有稳定的取暖手段,北方的极寒天气不出半天就可以把你冻死。
莫忍悲砍断右腿,慢慢等待身体自愈。他们不会为了取暖而持续消耗主子提供的法力,在从元邑步行至落云州的十几天里,他们至少砍断了八十余条腿。
虚抑恐背起弟弟继续前行,“就快到了,我们要一起见他,别让他看不起我们。”
“那你就更不能背我。”莫忍悲从他身上下来,用法术快速生长出新腿,“你也闻到了他的气息对吧,我们得快些。”
莫忍悲在前面飞奔,虚抑恐在后面边追边喊要他停下。没有谁愿意在风雪肆虐的荒野上快速移动,除非他是服从命令的士兵。但如果没有证据证明他属于己方士兵的话,这种行为只会招致一种后果,那便是……
咻!咻!咻!
三根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命中了莫忍悲的头、脖、心三个部位。他应声倒地,脸上充满疑惑。
咻!
最后一根箭矢飞来,它的箭头填充着一种白色灵石。这种白色灵石在遭受一定程度的撞击后便会引发爆炸,是阻止敌军收尸再利用的有效手段。
虚抑恐清楚对方的手段,掷出一块石子提前引爆了那支箭矢,闪至莫忍悲身前唤出结界挡住箭雨。
“这群弓弩手疯了吗?边关明明准许我们通行了!”
“现在是战争时期,他们不会完全相信入境者。都怪你,害我们受困。”
莫忍悲一咬牙,“够了。二哥且撑着,小弟去解决他们。”
“三弟!”虚抑恐拦住他,大喊道:“我们是来结盟的!”
射击随着虚抑恐的吼声而停止,四面八方,再次归于只剩风雪的死寂。虚抑恐收起结界,没有新的箭矢朝他们射来。他们被允许前进了,至少目前是。
莫忍悲想找出弓弩手的位置予以报复,可他们就像幽灵似的,无声无息。
“这就是你们雍国的待客之道吗?我们是使者!”莫忍悲对着越来越大的风雪大喊:“雍王如此没有诚意,我看也没必要与我家主子合作……”
虚抑恐一记手刀打在莫忍悲后脑,什么都没有说,继续逆风前进。莫忍悲扯下三根箭矢,赌气地摔在雪地里。
不知过去多久,暴风雪渐渐停息,他们加快步伐,很快看到了那座依山而建,连通两座大山的黑色高墙。它被称作安朔要塞,是设在通往国都渚阳的重要关隘。
在他们获悉的情报中,安朔要塞同时是护城结界的关键节点。一旦沦陷,渚阳的防御力便会大打折扣。可是自这座要塞的建成之日算起,它从未被天兵攻破。
莫忍悲喃喃道:“好强的法力压制。”
他与一位站在高墙顶端的家伙遥遥相望。那家伙的面容雌雄莫辨,一头白发在风中招展,眼眸的颜色是这个国家少有的青绿。
虚抑恐点了点头,把视线从这座奇观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狼群”。
高墙之下,城门之前,一支由化形狼妖组成的队伍站在那里,身披白甲的他们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为首的年轻骑士坐在一头巨大的白狼背上,穿着厚重的白裘,笑容惬意。
虚抑恐和莫忍悲向骑士微微欠身,因为他们认得那位白狼骑士——雍国国主,狼王顾鸿渐。
……
行走在朔安要塞内部才能真正体会举国之力打造的工程有多么庞大。踏入要塞的甬道可以容纳十辆大型战车通行,墙面刻满注入法力的符文,使整座要塞拥有十足硬度抵御天兵轰炸。
甬道两侧各自设置一个入口,左侧通往要塞地上区域,右侧通往要塞地下区域。地上区域的高墙被分为五层,每层都留有射击口,每二十步配备四种射程的床弩以及各种材质打造的箭矢。
高墙两端连接着山体,工兵们将部分山体凿空,将其改造成屯兵、研发、生产一体化的巨大空间。
安朔要塞的地下区域是它的精华所在。不仅用于储存物资,还挖通了一条直达渚阳的地道。据雍王所说,安朔要塞的禁区里布置了单向供法大阵,大阵一旦启动,法力便会通过这条埋藏着上千个增幅法器的地道直达渚阳。
“在我们雍国,每代国主都会有一项毕生功业要去完成。曾祖襄王、祖父惠王终其一生打造四大要塞,如今能在安朔要塞里与你们相谈是我的荣幸。”
步入会客室,顾鸿渐向他们正式介绍了身边随行的绿瞳男子,“这位是安朔军主将,同时也是我雍国的镇南将军——荀楚。”
“幸会。”
荀楚主动伸手以示友好,可面对面的虚抑恐和莫忍悲都被他的声音惊到了。不仅外表雌雄莫辨,就连声音也是。
荀楚微笑着缓解尴尬,“自从化形之后一直是这个声音。我比较传统,无心在音容方面下功夫。”
虚抑恐笑了笑,说:“难怪,见笑了。”他随后握住荀楚的手,直视对方的双眼,飞速阅览记忆和追寻祖宗血脉。眨眼间,他完成了对荀楚身世的速读。
年龄一百七十岁,曾在明道学宫学习十六年并授课二十年,回国后便被安排为安朔军主将。从血脉追溯的结果来看,此子竟是万年前漠北侯孟极的后裔。
荀楚也不遑多让,把对方从头到尾解析了一遍。两个时代的记忆,活体傀儡的本质,输出上限,此行目的,尽收眼底。
入座,虚抑恐开门见山道:“我主建议殿下发兵讨伐尧光。”
“为何?这对我雍国有什么好处吗?”
莫忍悲道:“殿下,元邑已毁,诸王不再寻求和平谈判,转而动用武力。尧光国与贵国接壤,您觉得尧光王不会觊觎贵国疆土吗?”
“极寒之地,易守难攻,我认为樊颢不会大费周章来攻雍国。”
虚抑恐道:“此言差矣。万年前,妖祖下令在大寒山以北兴建工坊,打造神兵利器。众多法宝便是诞生于此。尧光王志在一统天下,必会向殿下索取法宝。”
顾鸿渐顺着说下去:“若我不肯敬献,他就有了讨伐我的理由。好个师出有名。你们的主子想要我先下手为强,可我挑战一个强国,总得有点补偿吧?”
“当然有。我们受命前来协助殿下收集上古法宝。”虚抑恐一挥手,身前出现足足二十八个法宝,“这些都是从元邑废墟挖出来的,它们现在归您了。”
此时,荀楚道:“殿下。这些都是明道学宫摘星楼的法宝,只有获得妖王许可才能使用。妖王虽死,但某些法宝使用不当或使用者资质不足都会引发反噬。”
顾鸿渐笑纳法宝,“无妨,我雍国不缺大才。法宝多多益善。二位可否再提供一些情报?譬如……你们的兄长去哪儿了?”
虚抑恐说:“饕餮没死,大哥去找他了。”
顾鸿渐面露震惊:“饕餮还能活到现在?我记得当年是妖祖亲自带兵平叛,大敌当前临阵叛变,这都能留活口?”
莫忍悲说:“不知道。我们猜测他是通过夺舍子女肉身一直活到当代。据大哥说,百花楼花魁桃玖就是他的女儿。元邑破城那日,是桃玖先劫走了龙太子。她不仅性情大变,还能和大哥斗得不相上下。”
“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了。你们这些老东西可真能活啊……”顾鸿渐饮下满满一杯热酒,滚烫与辛辣在喉间化开。这些老东西就如同这杯热酒,难喝,却后劲十足。“若是不介意,我想和你们的主子谈话。”
虚抑恐闭上眼沉默片刻,再次抬眼时,嗓音已化作妩媚的女子声线:“我可以和你谈,但这会客室中只能有你和我。”
顾鸿渐闻言爽快应下,莫忍悲与荀楚当即一同起身离场,其余侍卫紧随其后退了出去。不仅如此,荀楚索性将周遭值守的门卫侍卫尽数调走,自己守在门外。
这令莫忍悲颇感意外。虽说荀楚此举已尽显诚意,可他眼底深处,却始终压抑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恶意。如浮冰的水下部分,不轻易外露。
莫忍悲索性凑上前,半是调侃半是试探:“放松些,荀将军,我们没有敌意。”
“服从命令是你我的本分。是敌是友,从来不由你我置喙。”荀楚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像终年覆雪的寒峰。平静之下,是刺骨的凉。
莫忍悲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荀楚,“此话怎讲?你认为我们随时都会背盟?”
“元邑的地下防御法阵不存在缺陷,是你们事先做了手脚。一道命令,你们就成了毁灭元邑的帮凶。”荀楚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小子,你竟敢窥探我哥的记忆!”莫忍悲的语气陡然沉下来,眼底掠过戾气。可这份不快尚未宣泄,荀楚的刀尖已骤然刺穿他的胸膛,凌厉的力道将他整个身躯牢牢钉死在身后的山体石壁上。
荀楚唇齿微动,字句清晰:“你们杀了我的学生。”
莫忍悲不怒反笑,嘲讽道:“我感受不到你的悲伤。你知道我会无限放大你心中的悲伤,所以才剔除掉了,对吗?你连愤怒都是压抑的,真是冷血啊。”
荀楚不为言语所动,“无论里面谈得怎样,我都会向殿下进言软禁你们其中一个,就关在安朔要塞。”
莫忍悲笑意更甚,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好啊,我陪你。”
荀楚未再回应,收刀入鞘的动作干净利落,而后沉默着走回原位,目光沉沉落在地面,自始至终未再抬眼。
莫忍悲靠在石壁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荀楚。后者身姿笔挺,纹丝不动,像一尊看不清面容的冰雕。没有愤怒,没有悲恸,甚至没有因方才的动手而有半分浮躁气息。好一个心如止水。
……
千里之外,树林之中,梦行云结束了私谈,一脸沾沾自喜。顾鸿渐那小子真是聪明,仅凭三言两语就断定她身处空桑国,后续的战略规划也谈得十分融洽。
“师傅,我饿~”
听到那姚家臭小子的声音,梦行云的脸立刻转黑。她转头一看,只见姚文泰浑身是伤。她恨铁不成钢地问道:“你为什么没打过?”
姚文泰自嘲一笑:“刚蹲到一头落单莽牛就来了一群双头豹,你叫我怎么打?我现在知道妖怪和妖兽的区别了,我都喊投降了它们还不肯松口。欺负人啊!”
梦行云呵呵一笑:“我都叫你别小瞧它们了。你现在有三个选择,要么饿肚子,要么继续打猎,要么跟我进城。”
“进城进城,我就算死也要吃口热的。”姚文泰话是这么说,但又觉得不对劲:“嘶~你们也吃妖兽?你们不是同根同源吗?”
梦行云坦然道:“现在的北境,无法开智化形的妖兽比比皆是。命好点的,当个坐骑、兽宠。没被看上的,就是被吃的命。”
你入我北境,必能磨练心智,修为高涨。小六子,你可得给你爹争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