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纪元，最后一日。

    天地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茫。

    风自北方吹来，裹挟着深冬的寒意，掠过早已荒芜的山峰，卷起几片枯叶，又无声落下。

    叶之玄立在山巅。

    一兴立于他身侧。

    少年比初遇时高了许多，眉眼间的稚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远方，没有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叶之玄收回目光，侧首看向他。

    “一兴。”

    “嗯。”

    “我要走了。”

    一兴没有意外。

    他只是微微垂眸，点了点头。

    “我知道。”

    叶之玄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

    “跟我一起走。”

    一兴抬起头，他望向叶之玄，望向那双曾经无数次在危难之际挡在他身前的眼睛，望向那张清俊而平静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去。”

    叶之玄的眉头微微一动，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少年，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一兴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望向远方那一片苍茫的山川。

    那是万圣丹宗的方向。

    “我是丹灵大陆的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是这片土地养大了我，是这里的山水教会了我呼吸。”

    他顿了顿。

    “师哥师姐……也是在这里，为我而死。”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但那份轻，比任何嘶吼都要沉重。

    叶之玄沉默了。

    他望着少年的侧脸，望着那双映照着远方废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平静。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平静。

    因为他自己的眼睛里，也曾有过这样的平静。

    “我知道师尊是为我好。”

    一兴转过头，看向他。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重，还有一种叶之玄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修为现在还只是尊者境后期，留在这里，没有叶之玄的庇护，处境将会是很难。

    他继续说道：

    “但我不走。”

    我要留下来。

    留下来，变强。

    然后——替他们报仇。”

    最后四个字承载的重量，足以压塌整座山岳。

    叶之玄望着他。

    望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望着这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少年。

    良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劝。

    他知道，劝不动。

    正如当年，玉台上人与石坚真人没有劝动他一样。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债，只能一个人讨。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剑。

    剑身修长，通体血红。

    陵光剑。

    九星宝器。

    叶之玄将它递到一兴面前。

    “拿着。”

    一兴一愣。

    他低头望着那柄剑，望着那熟悉的剑身，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陵光。跟了我很多年。”

    一兴没有接，他知道这把剑的份量。

    九星宝器，就算是圣者，也不见得能有如此宝物。

    他抬起头，望向叶之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师尊……”

    “我要去的地方，”叶之玄打断他，“用不上它了。”

    他说得很平静。

    但一兴听懂了。

    那柄剑，是叶之玄的过去。

    是他与枕云峰那片废墟之间，最后的一缕牵绊。

    而现在，他把这缕牵绊，交给了自己。

    一兴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伸出手，接过那柄剑。

    剑身入手，沉甸甸的。

    他握着剑，握得很紧。

    “我会用它。”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誓言。

    “替师哥师姐们报仇。

    然后——”

    他抬起头，望向叶之玄。

    “然后，我会去武灵大陆找师尊。”

    叶之玄望着他。

    望着这个倔强的少年，望着这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好。”

    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

    风自北方吹来，掀起他的衣袂，扬起他的华发。

    他望着天际降下的法则结界接引圣光，一步踏出。

    身影，渐渐消散在风中。

    这一纪元，叶之玄身负丹灵大陆阵道试炼者、丹道试炼者的双重身份。

    一兴站在原地，握着剑，望着那道光柱。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风停，日落，纪元历的最后一天彻底沉入黑暗。

    法则结界。

    叶之玄这是这一世第五次踏入了。

    一晃就是五百年过去，他从未缺席过任何一次的法则试炼。

    这一次，他在结界看到了一位老朋友。

    原气大陆的乌清雅。

    五百岁的乌清雅终是修得涅盘境巅峰的修为，成为原气大陆之上修为最高、阵道造诣最深之人。

    可当她再仰头看向上方那些当世大能之时，当他在上品大陆——丹灵大陆的石台之上，看见叶之玄之时，她的眼中还是闪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复杂。

    五百年，对于修行者而言，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乌清雅还记得初见叶之玄时，那个清俊而冷漠的青年，以一己之力，搅动了整个原气大陆的风云。

    那时的她，尚是原气大陆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心中满是骄傲。

    可如今，五百年过去，叶之玄已是到了她连仰望都自觉描写的地步。

    叶之玄看到乌清雅，平静地笑了。

    曾经那些在原气大陆上的那些老朋友，都因为那个魔物死去，只留了乌清雅，若不然，以缨乾的天赋，这原气大陆的武道试炼者身份，非他莫属。

    逝者已去，无暇追忆，而活下来的人，才让叶之玄感到一丝心慰。

    丹灵大陆的武道试炼者又是大乾皇朝的大乾武皇，这次在法则空间内见到叶之玄，他的心情亦是十分复杂。

    他不知该如何评价叶之玄。

    亦正亦邪……

    法则试炼，丹灵大陆因他的天赋而受益，同时叶之玄这些年在丹灵大陆所行之事，亦是因他的天赋而受累。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话语，大乾武皇拱手，语气深沉：

    “法则试炼不仅关乎大陆生灵，更是关系道友自身寿元，还望道友将个人恩怨放一放，全力以赴。”

    叶之玄的回答只有淡淡的一句话：

    “无需道友提醒，叶某自会全力以赴。”

    大乾武皇见叶之玄如此回答，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转身静待试炼开启。

    他深知叶之玄的阵道造诣与丹道造诣，若是法则试炼依旧是阵道或者丹道，或许叶之玄依旧能稳居榜首。

    可，若法则试炼是武道试炼，他作为丹灵大陆的武道试炼者，叩心自问，他没有信心拿下魁首。

    先有云笈大陆的李玄通雄踞榜首多年，后有武灵大陆的厉寒沙虎视眈眈，其余几座上品大陆更是恐怖如斯。

    他只能心里祈祷，法则试炼千万莫要抽中武道试炼。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这次的法则试炼就是武道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