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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0章 千钧一发
    凌晨四点,龙鸣水库。

    这一夜,对于京州来说,注定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

    虽然东堤的定向爆破成功分流了一部分洪水,但对于这座已经超负荷运转了三十年的病坝来说,危机并没有真正解除。

    真正的考验,往往在人们以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才露出它最狰狞的獠牙。

    ……

    狂风还在肆虐,暴雨如注。

    大坝上,数千名抢险人员正像是搬家的蚂蚁一样,扛着沙袋,在泥泞中艰难地加固着防浪墙。

    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摇曳,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突然——

    “崩——!!!”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断裂声,盖过了雷声和风声,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紧接着,脚下的大坝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就像是地底下有一头巨兽在翻身。

    “怎么回事?!”

    负责现场指挥的省水利厅副厅长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一名技术员跌跌撞撞地从闸房里跑出来,满脸是血,那是被崩断的钢缆抽的。

    “断了!主绞盘的钢缆断了!”

    技术员带着哭腔大喊:“二号泄洪闸门卡死了!现在只有半开状态!刚才那一下震动,把闸门的导轨给震裂了!水压太大,闸门正在往回落!”

    “什么?!”

    副厅长感觉天旋地转。

    二号闸门是目前的主泄洪口。如果它关上了,刚才炸开东堤争取来的那点水位下降优势,会在十分钟内被暴雨填满。

    更可怕的是,闸门突然下落产生的巨大水锤效应,可能会直接把大坝的胸墙给拍碎!

    “快!启动备用电机!把它拉起来!”

    “没用了!电机烧了!这是三十年前的老设备,根本带不动现在的负荷!”技术员绝望地吼道,“这闸门……这闸门是豆腐渣啊!”

    又是赵立春。

    那个已经进了监狱的老虎,即便是在他倒台多年后,依然用他当年留下的贪腐遗产,狠狠地咬了汉东人民一口。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大坝深处传来。那是几百吨重的闸门正在失控下坠的声音。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水泥路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

    “坝要塌了!”

    “快跑啊!这地要裂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原本还在扛沙袋的民工队伍瞬间乱了。

    有人扔下沙袋转身就跑,有人被绊倒在泥水里被人踩踏。

    恐惧是人类的本能。在面对这种天地之威和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时,组织纪律变得脆弱不堪。

    “不许跑!都给我站住!”

    石磊站在雨中,拔出手枪,对着天空鸣枪示警。

    “砰!砰!”

    枪声在雷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我是省公安厅厅长石磊!谁敢临阵脱逃,按逃兵论处!”石磊嗓子都喊哑了,但他依然挡不住如潮水般溃退的人群。

    几名基层干部也被裹挟在人群中,脸上写满了惊恐:“石厅长,守不住了!这坝真的在晃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防线,正在崩溃。

    一旦人跑光了,大坝就真的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嗡——”

    两道刺眼的强光车灯,像是两把利剑,直接刺穿了混乱的人群。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无视泥泞和摇晃,像一头咆哮的野兽,逆着人流,直接冲到了最危险、震动最剧烈的二号闸房门口。

    “嘎吱——”

    急刹车。

    车门推开。

    一只黑色的皮鞋重重地踏在满是泥浆的地面上。

    ……

    祁同伟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雨衣,甚至没有打伞。那一身笔挺的行政夹克瞬间被暴雨淋透,贴在身上。

    他脸色苍白——那是腿伤发作的剧痛导致的,但他的眼神,却比这漫天的雷电还要锐利。

    “乱什么!”

    祁同伟的声音并不大,但他用了丹田之气,加上手里的大功率扩音器,这两个字像是惊雷一样在人群头顶炸响。

    正在溃逃的人群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到了省委副书记。

    那个在电视里经常出现的、威严的祁书记。

    祁同伟没有看那些逃跑的人,而是转头对身边的秘书林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给我搬把椅子来。”

    “书……书记?”林峰以为自己听错了。

    “椅子!”

    林峰慌忙从车后备箱里拿出一把折叠椅,颤抖着打开。

    祁同伟指了指二号闸房的大门口——那里是整个大坝的震动中心,也是如果溃坝,第一个被洪水吞噬的地方。

    “放那儿。”

    林峰把椅子放下,祁同伟走了过去。

    他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面对着滔滔洪水,背对着惊慌失措的人群。

    他甚至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那一根还没完全湿透的,叼在嘴里。

    “啪。”

    打火机响了几次,终于点燃了那点微弱的火星。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瞬间被狂风吹散,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身影,却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塑,纹丝不动。

    “我是祁同伟。”

    他拿着扩音器,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开常委会。

    “我就坐在这儿。”

    “如果大坝塌了,我第一个死。如果有人要跑,可以,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死一般的寂静。

    几千人的大坝上,只剩下风雨声和那令人心悸的闸门摩擦声。

    那些刚才还要逃跑的民工,看着那个坐在死地上的省委副书记,一个个羞愧地低下了头。那些基层干部,更是脸红到了脖子根。

    领导都没跑,甚至坐在了最前面送死。

    他们有什么脸跑?

    “石磊。”

    祁同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

    “到!”石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跑到椅子旁。

    “整队。”

    “是!”

    石磊转过身,对着那群特警和民兵怒吼:“都有了!全体集合!向祁书记看齐!谁要是再退一步,老子毙了他!”

    “哗啦——”

    几千人重新站成了人墙。

    军心,稳住了。

    ……

    军心虽然稳了,但危机还没解除。

    二号闸门还在卡顿,随时可能彻底落下。

    “东来!”祁同伟喊道。

    “到!”

    赵东来像一头湿透的狮子,冲到了祁同伟面前。

    “现在绞盘坏了,电机烧了。”祁同伟指着身后那座摇摇欲坠的闸房,“里面是三十年前的老式机械结构。我要你带人进去,用手要把那根备用的手动摇杆给我转起来!把闸门提上去!”

    “那是几百吨的闸门!靠人力?”旁边的水利专家惊呼,“这不可能!而且闸房随时会塌!”

    “没有什么不可能。”

    祁同伟扔掉烟头,抬头看着赵东来。

    “东来,当年咱们几个人面对几十个毒贩,也没说过不可能。”

    “今天,这闸门就是毒贩。给我干掉它!”

    “是!”

    赵东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特警突击队!跟我上!谁要是怕死就别举手!”

    “刷!”

    几十只手整齐地举了起来。

    “好样的!只要十个人!力气大的跟老子上!”

    赵东来挑了十个最壮硕的特警,每人腰上系了一根安全绳,另一头拴在门外的水泥柱上。

    “进!”

    十一条汉子,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黑洞。

    ……

    闸房内,黑暗、潮湿,充满了机油味和令人窒息的霉味。

    巨大的齿轮箱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仿佛随时会崩裂。

    “快!找到手动摇杆!”

    赵东来大吼。

    在一堆废弃的杂物中,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根已经生锈的、足有手腕粗的备用摇杆。

    “插上去!一二三,推!”

    十个壮汉,喊着号子,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推动那根摇杆。

    “嘎吱——”

    齿轮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

    “继续!别停!”

    赵东来顶在最前面,肩膀死死地抵住摇杆。他的伤口崩裂了,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警服,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如果不转动这个东西,外面的祁同伟就得死,京州的几百万老百姓就得遭殃。

    “一二三!嘿!”

    “一二三!嘿!”

    沉重的闸门,在十个男人的嘶吼声中,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上抬升。

    每一毫米,都是在大坝压力表上争取到的一点生机。

    外面的大坝上,所有人都在屏息凝视。

    祁同伟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他的右腿在剧痛,那是旧伤在抗议。但他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安心的姿势。

    他知道,他坐在这里,就是给里面那十个兄弟最大的力量。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这可能是祁同伟这辈子最漫长的二十分钟。

    终于——

    “轰!!!”

    一声巨响传来。

    不是大坝塌了,而是水流的声音变了!

    从沉闷的撞击声,变成了奔腾的咆哮声!

    “开了!开了!”

    负责观测的水利专家激动得跳了起来,指着下游。

    “出库流量暴增!每秒一万立方米!二号闸门全开了!”

    “水位在降!107.8……107.5……降了!降了!”

    欢呼声瞬间淹没了大坝。

    有人扔掉铲子相拥而泣,有人跪在泥水里感谢上苍。

    石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虚脱了。

    他看向那把椅子。

    祁同伟依然坐着,只是肩膀微微塌陷了一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

    闸房里,赵东来和其他九名特警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个人都像是在泥水里滚过一样。

    “赵局!成了!”

    “妈的……累死老子了……”赵东来骂了一句,想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像面条。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脆响。

    因为刚才的剧烈震动和超负荷运转,闸房门口的一块年久失修的水泥横梁,突然松动了。

    它不偏不倚,正对着门口那个依然坐在椅子上的身影砸去。

    “书记!小心!”

    刚跑出来的林峰惊恐地大叫。

    祁同伟听到了声音,本能地想要躲避。但他那条受过伤的腿在冷雨里坐了太久,已经麻木了。

    他刚一用力,腿一软,没能站起来。

    “砰!”

    水泥块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右腿上,同时也砸在了那把折叠椅上。

    祁同伟闷哼一声,整个人连同椅子翻倒在泥水中。

    “书记!!!”

    石磊、赵东来、林峰,所有人疯了一样冲过去。

    他们七手八脚地搬开水泥块。

    祁同伟躺在泥水里,脸色惨白,冷汗混着雨水流下来。他的右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

    但他没有叫喊,只是看着围过来的一张张惊恐的脸。

    他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

    “慌什么……”

    祁同伟的声音微弱,但依然带着那种令人心安的镇定。

    “腿断了……大坝没断就行。”

    “赵东来……”

    “我在!书记我在!”赵东来握着祁同伟的手,这个铁打的汉子眼泪哗哗地流。

    “把……把现场守好。水位不降到安全线……谁也不许撤。”

    说完这句话,祁同伟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医生!快叫医生!”

    “救护车!快!”

    警笛声再次凄厉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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