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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章 吾道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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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后,一个普通的黄昏。

    太阳正从西边的山脊上慢慢滑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老王星第一个亮起来,接着是李师傅星、张瘸子星、刘婶星,一颗接一颗,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一个个透光的小孔。

    陆见平站在万象书院门口,看着那些陆续亮起来的星星。他的头发白了几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腰板还是直的,握剑的手还是稳的。澹台明月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黑,皮肤还是那么白,岁月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修行人老得慢,几十年过去,她看起来还像三十出头。陆见平比她显老一些,但也只是鬓角多了几缕白丝,眼角多了几道笑纹。认识他们的人都说,陆先生和澹台姑娘,跟几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看什么呢?”澹台明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看星星。”陆见平指着天上那颗橘红色的,“老王星今天特别亮。”

    澹台明月笑了。“老王叔走了二十年了,他的星星倒是越来越亮了。”

    “人走了,光还在。”陆见平说,“光走得慢,要很久很久才能灭。”

    他们在书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街上的行人慢慢变少,看铺子一家一家关门。老王的豆花铺子还在,现在是他的大徒弟在经营,卤汁还是那个方子,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李师傅的铁匠铺也还在,徒弟的徒弟已经出师了,打出来的刀剑不比当年差。张瘸子的锣行最红火,他的徒弟收了三十多个,锣声从早响到晚,敲的还是那个调子——“平安”。

    “走吧。”澹台明月拉了拉他的袖子,“该回家了。”

    “再等一会儿。”陆见平看着街道尽头。

    街尽头,一个身影慢慢走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脚上踩着千层底布鞋,背着一个竹编的书箱。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在丈量什么。

    “念。”陆见平喊了一声。

    年轻人抬起头,笑了。念长大了,长成了大人。他的脸瘦削,颧骨突出,眼睛很亮,像两颗被霜洗过的黑宝石。他走到陆见平面前,放下书箱,鞠了一躬。“陆叔,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陆见平拍了拍他的肩,“你哥在树林里等你。”

    念背起书箱,朝树林走去。走了几步,回头。“陆叔,澹台姨,你们不回去?”

    “再等一会儿。”陆见平说。

    念笑了,转身走进树林。

    树林里,十二棵树站成一排,枝叶交错,洒下金色的光点。熵树上的脸闭着眼睛,像在睡觉。源初树下的白发人抬起头,看着走来的年轻人。

    “哥。”念放下书箱,在白发人对面坐下。

    陆源老了。不是那种修行人慢慢变老的老,是那种用命太狠、老得很快的老。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洗过的星星。

    “回来了?”

    “回来了。”

    “外面的世界怎么样?”

    “很大。”念说,“比我们想象的还大。星槎古道连着很多世界,有的近,有的远。近的走几天,远的走几个月。每个世界都不一样,有冰的,有火的,有水的,有沙的。但都有一样东西。”

    “什么?”

    “树。”念说,“你种的树。每一棵都活着,每一棵都在发光。织星的那棵已经长到三丈高了,织星人用它的光织布,布是金色的,穿在身上暖暖的。机械星的那棵虽然矮,但根扎得深,老铁说再过一百年,机械星就能重新长出森林。水世界的那棵漂在海上,根扎进海底,汐说它开了花,蓝色的,像海一样。”

    陆源听着,笑了。“它们都活着。”

    “都活着。”念从书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土。土是红色的,细得像面粉,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这是沙海世界的土。沙灵儿姐姐让我带给你。她说,沙海世界也有树了,是你姐种的。她用熵心姑姑那棵树的种子,种了一片树林。虽然小,但活得好好的。”

    陆源接过那把土,握在手里。土很细,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和青桑镇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姐种的树,一定好看。”

    “好看。”念说,“她让我告诉你,她活得很好。不用惦记。”

    陆源点头,没说话。他看着念,看了很久。“你长大了。”

    “嗯。”

    “像你娘。”

    念低下头。“我娘也这么说。她走的时候说,念,你长大了,像你爹。我说,我爹是谁?她说,你不认识。但他是个好人。你长得像他,但性格像我。倔。”

    陆源笑了。“你娘也倔。”

    “嗯。”念抬起头,“哥,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用那么多命,种那么多树,救那么多人。把自己老成这样。”

    陆源想了想。“不后悔。就是有时候想,如果能慢一点就好了。慢一点老,慢一点死,多看看你们。”

    念的眼泪流下来。“你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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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但很久以后。”

    “多久?”

    “久到你看不见我。”

    念没说话。他坐在源初树下,靠着树干,看着满天的星星。老王星、李师傅星、张瘸子星、刘婶星、巨树星、新生星、晨光星、源初星、影二星、熵星、铁面星、望星、老铁星、汐星、烬灵星、羽星、婆婆星、沙灵儿星、念星、白芷星。它们都在那儿,在黑暗里发着光。很小,很暗,但很亮。

    陆见平站在树林边,看着那十二棵树,看着树下的两个年轻人。澹台明月站在他身边。

    “走吧。”她说,“该回家了。”

    陆见平转身,牵起她的手。他们走过万象书院,走过老王豆花铺,走过李记兵器铺,走过张记锣行,走过刘婶菜市场。铺子都关门了,街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走到家门口,陆见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十二棵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像一只手,张开着。他在那只手里,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老王、李师傅、张瘸子、刘婶、铁面、影、老钟、白芷、沙灵儿、望、老铁、汐、烬灵、羽、婆婆们,还有熵、晨曦、影二、念。还有陆源。他们都在那儿,在那片树林里,在那片星光下。

    “看什么呢?”澹台明月问。

    陆见平收回目光,看着身边的女人。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黑,皮肤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亮。几十年了,她没怎么变。他也没怎么变。他们都老得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看你。”他说。

    澹台明月笑了。“看了几十年了,还没看够?”

    “没够。”

    她笑着推开门,走进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春天开白花,夏天遮阴凉。树下摆着一张小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茶凉了。”澹台明月摸了摸壶壁。

    “我去热。”

    “不用。”她端起茶壶,输了一丝真元进去。壶里的茶咕嘟咕嘟冒起泡,茶香飘了满院。

    陆见平在石桌旁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桂花茶,老王炒的那种。老王走了二十年,茶方子留下来了。每年秋天,刘婶的徒弟还会炒,用青桑镇自产的桂花,加点蜂蜜,炒出来香得能飘出二里地。

    “好喝吗?”澹台明月在他对面坐下。

    “好喝。”

    他们喝着茶,看着月亮从树梢后面慢慢升起来。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屋顶上,照在那条通往书院的小路上。

    “明天孩子们该回来了。”澹台明月说,“念说,他在外面走了三年,想家了。小白也来信了,说他在沙海世界帮沙灵儿种树,种完就回来。”

    “回来就好。”陆见平放下杯子,“他们长大了,该有自己的路了。”

    “你不怕他们走歪?”

    “不怕。”陆见平看着天上的星星,“路歪了,自己会正。正不了,还有星星照着。”

    澹台明月也抬头看星星。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但它们都在那儿,在黑暗里发着光。

    “你说,他们能看到我们吗?”她问。

    “谁?”

    “那些走了的人。老王叔,李师傅,张瘸子,刘婶,还有熵,还有晨曦,还有影二……”

    陆见平沉默了一会儿。“能。他们在星星上看着我们。”

    澹台明月靠在他肩上。“那他们看到我们这样,会不会笑?”

    “笑什么?”

    “笑我们老了还这么黏糊。”

    陆见平笑了。“不会。他们会觉得好。”

    月亮爬上树梢,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屋顶上,洒在那条通往书院的小路上。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陆见平听不清,但他知道,它们在说:回来吧。该吃饭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走吧。”

    澹台明月把手放在他掌心里,站起来。“去哪儿?”

    “回家吃饭。”

    他们牵着手,走过院子,走进屋里。灯亮了,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月亮还亮着,星星还亮着。十二棵树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像一只手,张开着。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在唱歌。唱了很久,很久。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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