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没有云的夜晚。

    

    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像谁把一袋子碎银倒在了黑绒布上。万象书院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夜风里轻轻抖着，像舍不得离开。陆见平从屋里搬出一架木梯，靠在屋檐上，一级一级爬上去。澹台明月站在

    

    “小心。”

    

    “没事。”陆见平爬到屋顶，骑在屋脊上，朝

    

    澹台明月把茶壶递给他，自己也爬了上去，在他身边坐下。屋顶的瓦片凉凉的，坐久了有点潮。她把一件外衣披在肩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今晚真多。”

    

    “嗯。”陆见平喝了口茶，是老王新炒的桂花茶，香得有点腻，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孩子们陆陆续续从屋里跑出来。念第一个，穿着那件蓝布袍子，赤着脚，踩在石板地上啪啪响。小白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块芝麻糖，边跑边啃。然后是织星族送来的几个孩子——皮肤是淡绿色的，耳朵尖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机械星的孩子也来了，穿着铁鞋子，走路咔咔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水世界的汐、火世界的烬灵、风世界的羽、雾世界的婆婆们，还有沙海世界的沙灵儿——她昨天刚到，赤着脚踩在青桑镇的泥地上，说这里的土比沙子软多了。

    

    “都上来吧。”陆见平拍拍身边的瓦片。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爬上去。念爬得最快，像只猴子，蹿到陆见平左边坐下。小白爬得最慢，腿短，够不着，被陆见平一把拎上去，放在右边。其他的孩子围着他们坐下，挤得密密麻麻的，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鸟。

    

    “陆叔叔，今晚讲什么？”念问。

    

    “讲星星。”陆见平指着天上那颗最亮的，“那颗，叫‘老王星’。”

    

    “为什么叫老王星？”

    

    “因为它橘红色的，暖暖的，像老王叔的豆花。”

    

    孩子们笑了。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惊起几只栖在槐树上的麻雀。

    

    陆见平又指另一颗。“那颗，叫‘李师傅星’。暗红色的，像炉火。”

    

    “那颗呢？”一个织星族的孩子问。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淡绿色的光，像两颗小星星。

    

    “那颗叫‘张瘸子星’。银白色的，像锣声。”

    

    “锣声有颜色吗？”小白问。

    

    “有。”陆见平说，“张瘸子的锣声是银白色的，亮亮的，能传十里地。你听——”

    

    远处，张瘸子正好敲了一记收工的锣。铛——声音在夜里荡开，像一圈圈银色的涟漪。

    

    “听到了吗？”

    

    小白竖起耳朵，认真地点点头。“听到了。银白色的。”

    

    陆见平又指了一颗。“那颗，叫‘刘婶星’。淡黄色的，像刚出笼的馒头。”

    

    “馒头也有颜色？”汐问。她是水世界的孩子，皮肤是淡蓝色的，头发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有。刚出笼的馒头是淡黄色的，热乎乎的，冒着白气。”

    

    汐咽了口口水。“我好想吃馒头。”

    

    “明天让刘婶多蒸一笼。”陆见平笑了。

    

    他一颗一颗地指过去。有的星星名字熟悉——巨树星、新生星、晨光星、源初星、影二星、熵星。有的星星名字陌生——铁面星、望星、老铁星、汐星、烬灵星、羽星、婆婆星、沙灵儿星。每一颗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人。

    

    念听得很认真。他记住了每一颗星星的名字，每一个故事。但他最想听的那颗，陆见平一直没讲。

    

    “陆叔叔，”他忍不住了，“有没有一颗叫‘念’的星？”

    

    陆见平看着他，看了很久。“有。”

    

    “在哪儿？”

    

    陆见平指着北方天空一颗很暗很暗的星。它不大，不亮，不显眼，藏在银河的边缘，像一颗被遗忘的眼泪。

    

    “那颗？”

    

    “那颗。”陆见平说，“它叫‘念’。想念的念。”

    

    念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不是淡绿色的，不是淡蓝色的，不是暗红色的。是黑色的，很深的黑色，像一潭深水。但那潭深水里有光在闪。

    

    “它为什么那么暗？”

    

    “因为它还小。还在长。等它长大了，就会亮起来。”

    

    “多久？”

    

    “很久。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但会亮的。”

    

    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瘦，黑，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泥。他想起娘临死前说的话：别哭。去找陆源。他会照顾你。陆源找到了。陆源照顾他了。他吃得饱，穿得暖，有地方住，有人疼。但他还是想娘。

    

    “陆叔叔，我娘在哪儿？”

    

    陆见平指了指那颗最暗的星旁边的一颗。那颗星稍微亮一点，淡蓝色的，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那颗是你娘的。叫‘白芷’。”

    

    念的眼泪流下来。他仰着头，看着那两颗挨在一起的星——一颗很暗，一颗稍微亮一点。它们靠得很近，像一个人在抱着另一个人。

    

    “她们在看我们。”沙灵儿轻声说。

    

    念擦了擦眼泪。“嗯。”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麦田的香，带着豆花的味，带着锣声的回响。十二棵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陆源坐在屋顶最边上，靠着澹台明月，看着满天的星星。他的头发全白了，在星光下亮得像银丝。脸上的皱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挤成一堆，像揉皱的纸。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霜洗过的星星。

    

    “哥。”小白趴在他腿上，“你老了。”

    

    “嗯。”

    

    “但你还是我哥。”

    

    “嗯。”

    

    小白把脸埋在他腿上，闷闷地说：“哥，你会死吗？”

    

    陆源愣了一下。“会。但很久以后。”

    

    “多久？”

    

    “很久。久到你看不见我。”

    

    小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小白会想你。”

    

    “我也会想你。”陆源摸了摸他的头，“但我会在星星上看着你。就像你爹在星星上看着你一样。”

    

    小白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我爹是哪颗？”

    

    陆源指了指影二星。那颗星不大，但很亮，银白色的，像一面小锣。

    

    “那颗？”

    

    “那颗。”

    

    小白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它在眨。”

    

    “嗯。它在跟你打招呼。”

    

    小白伸出手，朝那颗星挥了挥。星星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月牙。

    

    夜深了。孩子们一个一个被抱下屋顶。念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梯子上，回头看了一眼北方天空那两颗挨在一起的星——一颗很暗，一颗稍微亮一点。它们靠得很近，像一个人在抱着另一个人。

    

    “娘，”他轻声说，“我会好好的。”

    

    那两颗星同时闪了一下。像在说：我知道。

    

    陆见平最后一个从屋顶上下来。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但它们都在那儿，在黑暗里发着光。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陆源的时候。小家伙被包在一块破布里，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孩子会成为什么人。他不知道这孩子会种树，会救人，会老得这么快。他只知道，这孩子需要他。

    

    “爹。”陆源站在他身后。

    

    陆见平转过身。月光下，儿子的白发亮得刺眼。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捡到我。”

    

    陆见平笑了。“不客气。”

    

    风吹过，十二棵树的叶子沙沙响。陆源靠着爹的肩，慢慢闭上眼睛。梦里，那片星空还在。那些星星——老王星、李师傅星、张瘸子星、刘婶星、巨树星、新生星、晨光星、源初星、影二星、熵星、铁面星、望星、老铁星、汐星、烬灵星、羽星、婆婆星、沙灵儿星、念星、白芷星——都在那儿，在黑暗里发着光。它们很小，很暗，但很亮。像一盏盏永不熄灭的灯，照着回家的路。

    

    “第四卷第5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