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桑镇那天,正好赶上封印石又一次异动。
小艇还没落地,陆源就看到那三棵树中间,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足有十丈高,边缘是黑色的烟雾在翻涌。烟雾里能看见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无声地嘶吼。
“又来了!”影站在树下,带着几十个修士拼命往光柱上贴符。符纸刚贴上就自燃,化作灰烬飘落。他急得满头大汗,回头看到小艇,扯着嗓子喊:“快!压不住了!”
小艇还没停稳,陆源就跳了下去。
他跑到封印石前,双手按在地面上。手心里的金色印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和那暗红色的光柱撞在一起。
轰——!
两种光芒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地面剧烈震动,三棵树的枝叶疯狂摇摆,洒下无数光点。光点落在那些扭曲的脸上,脸就惨叫着消散。
陆源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能感觉到,封印石里的东西比上次更强了。它在拼命挣扎,想趁着世界树之心刚刚完整、还不稳定的时候,冲破封印。
“儿子!”陆见平跑过来,想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帮。
“爹,别过来!”陆源喊道,“它想用你们当人质!”
话音刚落,暗红色的光柱里突然伸出无数触手,朝着人群卷去。触手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老王面前。
老王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触手要碰到他的瞬间,一道金光从陆源胸口射出,正击中那根触手。
触手惨叫一声,缩了回去。
金光来自陆源胸前——那颗种子,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怀里飞了出来,悬浮在他面前。种子表面的金色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炽烈,然后——
咔嚓。
裂开了。
一小截嫩绿的芽从裂缝里钻出来。
那芽很细,很嫩,像刚破土的豆苗。但它钻出来的瞬间,一股浩瀚的、温暖的力量扩散开来。力量所过之处,暗红色的光柱像遇到克星一样,迅速收缩。那些触手惨叫着缩回封印石里,扭曲的脸一张张消散。
光柱越来越细,越来越弱。
最后,彻底熄灭了。
封印石安静了。
裂缝没有扩大,反而缩小了一点点。
陆源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悬浮在面前的种子——不,现在已经是棵小苗了。三片嫩绿的叶子,一根细长的茎,根部扎在虚空里,吸收着周围的光。
“它……它发芽了。”陆源喃喃道。
小苗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回应。
然后,它慢慢飘到晨光树旁边,落在土里。根部迅速扎进土壤,茎挺起来,叶子舒展开。短短几息,它就长成了一棵一尺高的小树。
和三棵树并排站在一起。
第四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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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钟拄着拐杖走过来,盯着那棵新树看了很久。
“源初之种的兄长……”他喃喃道,“它选择了守护这里。”
“它会变成什么样?”陆源问。
“不知道。”老钟摇头,“但它的力量和世界树之心同源。有它在,封印石至少十年内不会再有大动静。”
陆源松了口气。
他走到新树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
树干温热,能感觉到里面有脉搏在跳动。
“谢谢你。”他轻声说。
新树的叶子摇了摇,洒下几滴露水,落在陆源头上。
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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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石平息后,青桑镇恢复了平静。
但平静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张瘸子的锣声比平时急了一倍。他一边敲一边跑,从镇东头跑到镇西头,嘴里喊着:“有船!好多船!从北边来的!”
所有人都跑到镇子口。
北边的天空,黑压压一片,全是船。
不是那种巨大的星槎,而是中小型的飞舟。有边界真理会的制式船,有暗影花园的黑色船,还有一些奇形怪状、从来没见过的船。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艘。
“这是……”影愣住了。
船队在青桑镇外三里处停下,没有继续前进。然后,一艘小船脱离船队,缓缓朝镇子飞来。
小船上只有一个人。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脸上全是褶子,背驼得像只虾米。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镶着一颗乳白色的石头。
船落地,老妇人走下来,朝人群里看了看,然后问:
“谁是陆源?”
陆源从人群里走出来:“我是。”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跪了下来。
“恩人!”
陆源吓了一跳,赶紧去扶:“老人家,快起来!您这是干什么?”
老妇人不起,老泪纵横:“我是黑石镇的幸存者。三个月前,那东西的触须袭击了我们镇,全镇三千口人,一夜之间疯了。是你救了我们,救了活下来的一百多人。”
她抬起头,指着北边那支船队:
“那些人,都是从各地来的幸存者。白露城的,青竹村的,枫叶谷的,还有更远地方的。都是你救的。”
陆源愣住了。
他看着北边那密密麻麻的船队,看着船上那些人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骄傲,也不是激动。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们都来干什么?”他问。
“来谢恩。”老妇人说,“也来投奔你。”
“投奔?”
“对。”老妇人站起身,“那东西虽然暂时被封印了,但它的触须还在四处蔓延。很多地方已经不安全了。大家听说青桑镇有世界树,有源初之主,就都来了。想在这里安家,想……活下去。”
陆源沉默了。
他回头看向青桑镇。
镇子不大,刚收留了白露城的一千多人,已经很挤了。现在又来这么多……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是陆见平。
“儿子,你怎么想?”
陆源想了想,然后说:“让他们住下来。”
“可是地方不够……”
“不够就扩大。”陆源说,“把镇子变成城。李爷爷可以多开几个铁匠铺,王爷爷可以多收几个徒弟,张爷爷可以多敲几面锣。地不够,就开荒。粮食不够,就种。”
他看向老妇人:
“告诉大家,青桑镇欢迎他们。但来了就要干活,要出力气,要一起守护这个地方。不能白吃白住。”
老妇人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
“这才像源初之主。”
她转身,朝船队挥了挥手。
船队里爆发出欢呼声,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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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青桑镇彻底变了样。
原来巴掌大的地方,现在扩大了十倍不止。新盖的木屋一排排延伸出去,都快连到麦田边上了。老王一口气收了二十个徒弟,豆花摊变成了豆花铺子,铺子门口天天排长队。李师傅的铁匠铺开了五家分店,学徒上百,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震得人耳朵疼。张瘸子一个人敲不过来,收了十个徒弟,每天早上十面锣一起响,那气势,能把天都震破。
刘婶带着妇女们,在镇子周围开了上千亩荒地,种上了麦子、蔬菜、豆子。浇水用的是新挖的水渠,从青溪引来的水,清亮亮的,流得哗哗响。
影带着修士们,在镇子周围布置了三层防御阵法。阵法启动的时候,金色的光罩能把整个镇子罩住,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最忙的是陆源。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找他——这个说孩子病了,那个说老人不舒服,这个说做噩梦,那个说看见黑影。他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治,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小白成了他的小跟班。
小家伙现在已经能扶着墙走了,摇摇晃晃的,走几步就摔一跤,但从来不哭。他最喜欢跟着陆源到处跑,有时候陆源给人治病,他就坐在旁边,瞪着眼睛看,偶尔还咿咿呀呀地发表意见。
“小白,你说这个叔叔的病怎么治?”
小白咿呀一声,小手一指。
陆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啥也没有。
但神奇的是,那个病人,突然就好了。
陆源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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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陆源难得有空,坐在晨光树下发呆。
四棵树并排站着,枝叶交错,在月光下洒下银色的光点。晨光树上的那张脸,越来越清晰了,已经能看出眉眼。
“晨曦姑姑,你说,我做得对吗?”
树上的脸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问:什么?
“让他们都来这儿。”陆源说,“万一那东西再来,这么多人……”
“你怕保护不了他们?”
“嗯。”
树上的脸笑了。
“你忘了你是源初之主了?”
“没忘。但源初之主也不是万能的。”
“对,不是万能的。”晨曦说,“但你有一群愿意跟你一起拼命的人。”
陆源想了想,笑了。
“也是。”
正说着,陆见平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儿子,累不累?”
“还好。”陆源靠在他身上,“爹,你说,未来的我,看到了今天吗?”
“看到了吧。”陆见平说,“不然他怎么会拼了一千年,也要把力量送过来?”
陆源点点头。
他看着星空,看着那四棵树的影子,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镇子。
“爹,我想建一座城。”
“什么城?”
“一座能让所有人都安心生活的城。”陆源说,“不管是从哪儿来的,不管以前是什么人,都能在这里活下去,活得有滋味。”
陆见平看着他,眼里有光。
“那就建。爹帮你。”
“嗯。”
月光下,四棵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锣声响起——是张瘸子带着徒弟们在敲,十面锣一起,敲的是“平安”。
那声音,传得很远。
“第四卷第2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