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相府冷院的茉莉突然全数枯死。
沈知微正蹲在药炉前翻检炭灰,指尖沾着黑灰,忽然嗅到一股异香——不是寻常花气,是毒经里写过的“血引香”,专勾练毒之人的心脉。她猛地抬头,袖中银针已滑至指间,目光扫过院墙角落那株老茉莉。花枝干裂,花瓣焦黑如烧过的纸钱,根部渗出暗红汁液,一滴一滴砸进泥土,发出“滋”的轻响。
她站起身,左腕玄铁镯轻轻一震。这镯子是陆沉送的,向来只在有机关暗器靠近时才响。可现在,它一直在抖。
“不对。”她低声道,把银针收回袖袋,转身进了西厢房。
屋内桌上摊着半卷残册,正是《百草毒经》的副本。她昨夜刚誊完第三页,今早却发现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浸过。她伸手摸了摸纸面,干燥得很。再凑近看,才发现那些字是在动——笔画扭曲,自行重组,竟拼成一行新句:“情蛊蚀心,反噬其主。”
她瞳孔一缩。
谢无涯练过这门术。
她记得他腰间别着那只木鸟,是她十二岁随手做的机关玩具,能展翅飞三丈。后来他走西域,还带着。他说那是信物,万一哪天疯了,让她用这个唤醒他。
可现在,他若真疯了,她未必唤得回。
她抓起外袍披上,从床底抽出一条窄道地图——这是太后寝宫密道的分支,通往城东流云门后巷。她没点灯,借着月光折了三道弯,推开地窖暗门,钻了进去。
地道潮湿,墙缝里长着绿苔。她走得极快,脚步轻,呼吸匀,耳朵听着四面动静。约莫半炷香,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挂着铜铃。她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线,系上一枚铜钱,轻轻抛过去。铜钱撞上铃铛,叮一声脆响。
没有反应。
她皱眉。按理说,流云门戒备森严,绝不会让警铃失效。她贴墙前行,手指摸到地面——土质松软,有人 retly 翻动过。
她伏下身,鼻尖几乎触地,闻到了一丝甜腥味。
血。
她加快脚步,绕过转角,忽见前方洞口透出微光。光是紫的,像腐烂的葡萄皮映着火。她屏住呼吸,探头一看,顿时僵住。
大殿中央摆着九具傀儡,围成一圈,每具手中都提着一根丝线,连向高台之上。谢无涯坐在台上,双目紧闭,衣襟敞开,露出胸口一道深紫色纹路,正顺着血管往脖子爬。他双手结印,指尖滴血,血珠不落地,悬在空中,被丝线牵引着,织成一张网。
网中央,赫然是半卷《百草毒经》的原本。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第七页,上面画着一副逆脉图,与她袖中银针所破的傀儡指节图案一模一样。
她明白了。
他在强练毒经秘术,却不知此术早已被情蛊污染。练一分,蛊侵一分;控傀儡,实则被蛊控。
她正欲后退,忽听“咔”一声轻响。
低头一看,脚边一块石板陷下去半寸。
完了。
她还没来得及跳开,头顶铜铃骤然齐响。九具傀儡同时转头,眼眶里嵌着的琉璃珠泛出红光。它们缓缓抬手,丝线绷直,关节咯吱作响,齐刷刷朝她扑来。
她翻身滚地,袖中银针连射,三枚钉入最近一具傀儡手腕,丝线应声而断。那傀儡动作一滞,她趁机跃起,足尖点上横梁,翻身落在房梁阴影处。
底下八具傀儡聚拢,围成圆阵,再度逼近。它们步伐诡异,一步一拖,地上留下黑痕,竟是毒液腐蚀所致。草席冒烟,木柱发黑,气味刺鼻。
她盯着它们的手指,果然看见指节刻着逆脉图。这不是普通的傀儡,是用毒经心法炼过的杀器,靠汲取宿主气血运转。而谢无涯现在自身难保,这些傀儡等于无主狂犬,见活人就咬。
她咬牙,从怀中摸出三枚带钩银针,准备再射。
就在这时,其中一具傀儡突然停住。它左手提线,右手却缓缓抬起,将掌心那只机关木鸟举到眼前。木鸟翅膀微颤,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年久失修的门轴转动。
沈知微心头一紧。
那是她做的。
她十二岁那年,在相府后院捡到一只断翅麻雀,想救它,结果它死了。她难过,便用木头雕了只鸟,装上机关,让它能飞一段。后来谢无涯来了,说是师父派来接她去西域学医,见她抱着木鸟不放,便笑着收下,说:“我替你养着,等你来找我。”
十年了。
她没想到,他还留着。
那傀儡盯着木鸟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它的手臂开始抽搐,像是有人在体内拉扯。紧接着,木鸟自行扭转鸟头,鸟喙张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一根细如发丝的毒针。
“不!”沈知微脱口而出。
可已经晚了。
木鸟猛地下啄,毒针精准刺入傀儡心口,穿透木壳,直没至根。那傀儡晃了两下,轰然倒地,碎成数块,黑血汩汩流出。
其余傀儡动作一滞,似有所感。高台上,谢无涯猛然睁眼。
他的眼睛不再是琥珀色。
是血红。
他嘴角咧开,笑得不像活人:“来得好……再来几个……我还能撑……”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剩下八具傀儡立刻散开,呈包围之势,从三个方向包抄横梁。
沈知微知道不能再等。她从腕上解下玄铁镯,这是陆沉给的,重七两,内藏三道机关。她用力一拧,镯子侧面弹出一根细铁丝。她将铁丝缠住横梁,纵身一跃,借力荡向对面墙角。
八具傀儡同时掷出丝线,如蛛网封天。她人在半空,铁丝一收,身体侧翻,险险避开两根丝线。可第三根擦过小腿,划破布料,皮肤顿时火辣辣疼——丝线上淬了毒。
她落地踉跄,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形。右袖一抖,又三枚银针在手。她来不及查看伤口,抬头一看,八具傀儡已逼至五步之内,手掌齐抬,掌心露出暗格,弹出八支短箭,箭头乌黑。
她闭眼,凭着耳力听风。
箭破空之声刚起,她猛地睁眼,银针甩出,分别击偏三支。剩下五支,她就地一滚,避过两支,另三支擦身而过,钉入身后墙壁,发出“噗噗”闷响。
她喘口气,正要再起,忽觉背后阴风袭来。
回头一看,最后一具傀儡不知何时绕到身后,巨掌当头拍下,掌心丝线缠成锥形,直取她天灵盖。
她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她将玄铁镯奋力掷出,铁丝缠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拽,自己顺势后仰,躺在地上。傀儡一掌拍空,砸出个坑。
她趁机翻滚,右手在地上一抹,指尖沾到方才傀儡自毁时流出的黑血。她咬破食指,混着黑血,在空中迅速画下一符——麻络符。这是她早年破解毒经时自创的小技,靠特定毒素混合血液,在空气中短暂挥发,麻痹神经。
她将符往前一推。
一股淡不可察的腥气扩散开来。
那傀儡动作果然一缓,眼皮耷拉下来,像是困了。
她翻身跃起,正要再攻,忽听“啪”一声轻响。
墙角一堆碎木中,有东西动了。
她定睛一看,是个年轻女子,穿灰布裙,脸上蒙着黑纱,只露一双眼睛。她跪在一具倒地的傀儡前,双手抚着它的脸,嘴唇快速开合,却不出声。
是唇语。
沈家军密语。
沈知微认得这套体系,阿蛮也用过。这是用来传递绝密军情的,靠口型变化传讯,外人看不懂。
那女子连续拍地三下,节奏急促。
沈知微立刻明白:她在警告。
她回身望去,只见高台上,谢无涯已站起身,抬手操控最后一具巨型傀儡。那傀儡高三丈,由数十块残躯拼成,胸口嵌着一面铜镜,镜面映出谢无涯的脸,扭曲狰狞。它抬起巨掌,掌心对准墙角二人,缓缓压下,如同山崩。
沈知微不再犹豫,冲过去一把拽起那女子,往侧方翻滚。
巨掌砸地,轰然作响,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尘土飞扬。
她护着那女子趴在地上,等灰尘稍散,才抬头看去。
那具自啄心脏的傀儡嘴微微张着,似乎临死前还想说话。她凑近一看,发现它口中吐出半片焦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八个字:
“主上……情蛊……反噬……”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是写到一半就断了气。
她盯着那纸,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如此。
谢无涯不是疯了,是被反噬。他练的毒经已被情蛊污染,越练越强,也越中毒越深。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傀儡,其实是蛊虫借他的手,在吞噬他自己。
她回头看高台。
谢无涯仍站在那里,双目赤红,嘴角带血,手指不停舞动,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乐曲。他身边还有几具残余傀儡,虽未进攻,却始终环绕,如同守墓的石兽。
她知道,现在杀不了他,也救不了他。
她只能走。
她攥紧那张焦纸,拉起身边女子:“你能走吗?”
女子点头,指了指墙后一道暗门。
沈知微点头,将沾血的木鸟塞进袖中,一手扶女,一手戒备,慢慢退向暗门。她经过那具碎裂的傀儡时,顺手捡起一片残臂,上面刻着半个印记——是流云门的标记,但被火烧过,只剩边缘。
她没多看,推门而入。
门后是条窄渠,水黑如墨,漂着几片枯叶。她拉着女子踏进水中,水深及膝,冰凉刺骨。她们沿着渠走,不敢点灯,全靠手摸墙前行。
走了约一盏茶功夫,前方出现台阶。她爬上岸,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暗门紧闭,水面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谢无涯还在那儿,站在高台之上,被自己的执念困住,被自己的爱意反噬。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焦纸,八个字已被汗水浸得模糊。
她将纸折好,放进胸前暗袋,又摸了摸袖中的木鸟。
它不会再飞了。
她转身,沿着小径走向相府冷院的方向。天快亮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她的腿还在疼,毒未清。但她走得稳。
她必须赶在卯时前回去,把消息锁进药柜底层。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谢无涯出了事,尤其是——
她脚步一顿。
前方巷口,站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她,穿青布衫,手里拎着个灯笼,光晕昏黄。
她没动。
那人也没动。
过了两息,那人缓缓转过身。
灯笼抬起,照亮一张陌生的脸。
沈知微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可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极轻:
“主上……快撑不住了。”